維米爾——這是一個真正足不出戶沒見過世面的家伙。這是一個真正卓爾不群的藝術家。當我面對經過了三個半世紀的波折而幸存至今的維米爾的真跡,我才知道自己從沒有真正了解過他。以往我是愛慕他那種利用光線與暗影所造就的奇特空間,那種靜謐平淡里暗藏的人心之機關,那種即使是室內景也能感受到的荷蘭雨后的明朗天空,那種對尋常生活的深切關注。
14世紀-20世紀之間所有第一流的西方藝術家,雖不是了如指掌,但每當我看到他們作品的真跡時,總能大略的看到他所屬的時代特征,地域特征。基于他自己獨有的繪畫方式之上,我看得出當時曾經影響他的種種因素,也大略知道他所影響的那部分風格后來的走向。總之一句話:任何了不起的畫家都繼承過他人的血,也把自己的血遺留下去,只要對各時代的繪畫有足夠廣泛的關注,這種延續性是非常容易把握的。不過,面對維米爾我完全束手無策。以前我沒有意識到他的“特別”,是因為他繪畫的主題非常普遍,就是在當時的荷蘭最流行的那幾種:富裕市民的生活場面,室內景,荷蘭本土的風景,肖像。景物和花卉這兩個流行主題倒是沒見過,宗教主題的也沒見過(在他保存下來的作品中)。荷蘭是富裕商人的國家,沒有太多政治約束,繪畫基本上是作為室內裝飾或者消費品存在的。維米爾的繪畫主題嚴重證明了他當時的小市民畫家身份,絲毫不具有一點點革新性,更談不上離經叛道。就算是他選取的視角,在同時代的荷蘭繪畫中隨隨便便跳出幾百張是沒問題的。之前,我之所以愛慕他,是因為他在所有這些同類繪畫中是最出類拔萃的一個,就像時代的砂石中總會篩出一粒金子。那時候,我并沒意識到這粒金子跟其他的金子有何不同。然而他實在是不同的,這種不同,不存在于他的主題,而存在于他的繪畫本身。維米爾的繪畫無跡可循。我確信他是用一種我們難以想象的方式在觀察世界。
維米爾的構圖非常精致,他懂得怎樣利用潛在的線條和色塊來扶助他對空間的設計,達到那種完美的,富于生機的平衡。在維米爾之前,我從沒見一個人能夠把空間表達得如此真實—人物存在于空間里,四周包圍著光,包圍著空氣。在此處,我看不出那些對于室內空間,室內光線的研究和探索對他有什么幫助,和他相比,那些顯然都太拙劣了,從13世紀到17世紀,對此種表達的探索一直非常機械的進行著,作品看起來都刻板,而且有點別扭,我實在不能認為維米爾是在這種機械化的探索基礎上得道成仙的—他看起來那么天然從容,與其他作品迥然相悖。
維米爾的用色也是可怕的。雖然是到康定斯基的時代,色彩規律才得到一種貌似健全的概括,但自中世紀以來,對于繪畫色彩的運用都有一定的規范,這種規范通常總結了以往畫家的成功經驗,并保障了天分普通的畫家也能畫出合乎標準的繪畫。若論繪畫的色彩之美,自文藝復興以來,我們可以循著這樣的線路來看:拉斐爾—提香—魯本斯—弗拉貢納爾—雷諾阿 這幾個人的繪畫,都具有一種建立在色彩內部的巨大活力,但我之所以舉出他們,并不是說其他畫家的色彩不夠出色,而是我總覺得,這幾個人隱隱有著內在的聯系,他們依次在自己的時代中,將色彩的領域拓展了,他們常常不拘泥于事物的固有色,而注意到色彩本身連續起伏的節奏。他們憑著自己的天賦,創造了更加細膩豐富的色彩空間,這種拓展是連續的,如果我們把一幅畫當成一篇交響樂,我們能在他們的繪畫里發現很多相似的小樂章。這種方法最終促進了色彩理論和藝術革新的誕生。但維米爾對色彩的駕馭卻不在其中,無論天才的,還是庸才的。如果說問我他用色方面最可怕,也就是最獨特的特點是什么,我要回答:是準確。按理說,“準確”這個詞是不適用于藝術的。我們接受一幅畫,并不是因為它很準確,它和現實相同,而是因為它擁有一種自我的協調。但維米爾不僅協調,而且準確。對于這一點我很難描述,所以舉個例子。我在盧浮宮里對比魯本斯和他同時代的畫家所描繪的相同目標—可對比的很多,比如金屬盔甲,綢緞,建筑等等,我發現魯本斯的色彩更豐富,但偏離現實較多,反而是那些墨守陳規的畫家所使用的顏色跟實物更接近,但在魯本斯的繪畫中,色彩豐沛融合,生機勃勃,而那些畫家的繪畫卻死氣沉沉。這一特性,在其他善用色彩的畫家作品里也是一樣。
而我在阿姆斯特丹國家美術館卻發現了一種完全相反的情況。在維米爾的小幅《風景》不遠處,也有一幅類似的小型室外風景畫,出自當時相當紅火的一位荷蘭畫家,兩幅繪畫里都出現了飄著浮云的藍天,綠色植物,帶白頭巾的荷蘭婦女,紅磚的房屋。從遠處看,后者的畫面更搶眼。他所畫的藍天,紅磚墻,綠樹等等,色彩更明艷,變化似乎也更多一些,但仔細看下去卻有點不舒服,幾種顏色的配置也有點不對勁兒,令人覺得那風景本身不甚真實。當然,這種感覺是非常微妙的,但維米爾的那幅風景卻不然,整體色調平淡,甚至有點單調,每種大色塊內部并不覺得有很多變化,但細看之下,幾種顏色非常的自然愜意,讓人有種難以形容的真實感。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后來,每當走在街上的時候就常常觀察襯托在藍天下的紅磚樓,以及它們周圍的樹木。荷蘭的天色瞬息萬變,不同天氣,不同時間,不同光線,這幾種不變的事物往往呈現出非常不同的色感。但是最終我發現,在某種情況下,我常常可以看見維米爾所描繪的那種色彩關系,的的確確!有很多次,我確信我所見的色彩與維米爾那幅畫所描繪的幾種色彩是完全一致的。而另一幅畫的色彩關系就有很大問題,當亮部的色彩和現實一致時,陰影的色彩就不對,或者當天空的色彩和現實一致時,房屋和樹木的色彩就不對,總之我從未看見那幅畫所使用的幾種顏色同時出現在眼前。至今為止,我沒能想出其他任何一個畫家,在用色方面能夠如此天然的符合著人類的視覺感受。
維米爾很擅長使用紅、黃、藍這三種純色,我確信他自己親自研磨的顏料,但也確信他掌握著最絕妙的配色手法。我不知道這個人使用了什么魔法,歷經三個半世紀,那種色彩本身的光華仍舊保存下來。尤其面對《倒牛奶的女人》,他同時運用了這三種純色作為畫面核心,雖然畫面不過30cm乘40cm大小,我卻一次次看到驚心動魄肝膽俱裂……啊……我從來,從來沒看過一個畫家能夠在三原色面積相當,又互不侵融的情況下,同時保持了三原色純質的美。拉斐爾都沒有做到過…… 后來,當我看到《帶珍珠耳環的少女》的藍頭巾、黃衣服、紅唇的時候,那叫五雷轟頂啊!我們還記得吧?構成色調的兩種基本辦法:一種是同色系,在色彩區域很窄的情況下,增加色彩層次的變化,令之豐富,這能形成一種優美的視覺感受。另一種是多色系,把多組補色通過調和,相互滲透,令他們在純度和明度上接近,也能達到協調的視覺感受。簡單說,這是一種色彩的加減法。然而,我發現維米爾常常是用減法得到了加法的效果。他使用的顏色看起來那么簡單,卻又那么迷人,但如果有一個人敢于模仿他的用色,那一定會遭遇最徹底的慘敗。
當我看見一個了不起的色彩畫家,我心中大部分時候在想:他能駕馭這么豐富的色彩,真了不起!而面對維米爾我想:他能使用那么單純的顏色,真太可怕了!現在普遍認為他的用筆屬于點彩,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總之他的點彩跟修拉的點彩絕然不同。我倒覺得,他的用筆,效果有點像PS的某一個濾鏡。他眼睛所看到的世界,絕對跟我們有很大不同。一切不平凡的藝術,都始自不平凡的觀察,我從未見一個觀察力平庸的人創作出真正了不起的繪畫。我確信,他是用一種我們不能體驗的方式在觀察世界的。《代爾夫特一景》是我所見過的他最大的一幅畫,對于這一幅畫,我幾乎沒有語言去評價,我唯一能說的就是:不可思議……
維米爾是這樣一個魔法師般的畫家,我們卻完全不能了解他。他一生的遭遇在時光中溺失了。很久以前,我查過他的資料,中文的很少,只好去查英文,結果英文也很少,大概都是講他老子以及他老子的老子都干過什么買賣之類的。我現在才明白原因:這就是荷蘭的特色,只要跟錢有關的東西,總是有案可查的。而跟錢無關的東西,基本沒人關心。我只記得,他從沒離開過荷蘭,是否去過阿姆斯特丹都值得懷疑。這令他一生都能按自己的方式繪畫,并在這條路上臻至極境。而他的性格也是未知的,他所繪畫的一切,雖然直達畫中人的心靈,卻從未流露出他內心的秘密。
有時候我想,也許他真的是一個魔法師吧。
[河北省教育科學研究十一五規劃課題編號:06020207]
作者簡介
寧 剛(1967—),男,河北廊坊人,講師。研究方向:藝術學。工作單位:河北廊坊師范學院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