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雪天,我回到老家。
那是個特殊日子,村里要把太祖接回來,此前幾天主事的親房侄子就來電話,要我回去一趟。離家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這樣的要求是不好拒絕的。
母親去世后,家里沒人了,空蕩蕩的幾間破屋。費勁打開生銹的大院鐵門,驀然看見雪地上散落著數十柚子,一個個靜悄悄地坐著,如一尊尊金黃的銅佛。它們彷佛在等候我,等候一個久久顧不上回家的人。我能感受到它們墜地時的重量,就像撞在我的胸口上那樣真切。
這棵柚樹是母親生前許多年種下的,原以為是棵橘苗,不知咋的結的果子卻是柚子。我們吃慣了細皮嫩肉的橘子,不大吃皮厚肉粗的柚子,母親活在時,往往叫左鄰右舍摘了去。而今人去屋空,院門緊鎖,柚子只好自結自落了。看著一地寂默無聲的柚子,心里說不出的空落和悵惘。
母親的死,給我留下永久的痛!她起病大口大口地吐血,一袋又一袋衛生紙被染紅染透。我聞訊急忙趕回去,央村人把她送往附近醫院,止血,輸液,輸血。但母親的血管已受不住外物刺激,血照樣往外嘔,人凍得直哆嗦。她怕自己死在醫院,就下苦口敦促我把她送回家。醫生也沒了信心,于是,我要了兩個氧氣袋,半夜叫人把母親抬回老屋。母親的齋友和寺里的尼姑都來了,一連十幾天做法事,念經。她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早就說過將來要在人們的誦經聲中告別人世,走向極樂世界,并已鄭重地把后事托付給一個有數十年交情的齋友。
十多天后,母親卻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血不吐了,且能進食。有人說是“回光返照”,更多的人說是康復。母親家族的生命力素來頑強,她幾次大病都挺過來了,我想這次也該沒事。于是,留下妻子照護老母,自己則回單位上班了。母親飯量漸漸增大,精神也漸漸好起來,偶爾還哼起地方小調,聽到妻子在電話中的描述,我更是松了一口氣。沒想到數日后病情反彈,母親嘔血不止,腹部更加硬結,生命再一次陷入嚴重危機。待我夤夜趕回家,一切施救都來不急了。前番齋友和尼姑再度趕來,誦經聲、“阿彌陀佛”的念叨聲日夜不斷。母親偶爾從昏迷中醒來,咳唾一點痰涎,給她擦抹之后,她非要看看紙巾,每當看到有血跡,目光就更加暗淡。兩個佛徒在病床頭敲木魚敲磬唱念往生經文,另幾個輪番對著她的耳朵說:您去吧!這個世界很苦的!……他們剛離開病室,我聽母親迷迷糊糊地咕噥了一句“吵死了”,可見在生死關頭,母親已在開始懷疑一生的信仰。西天畢竟虛幻,人生畢竟可戀,她不想帶著遺憾走:她一生的事業——蓋的幾間老土坯房——翻修計劃還未實施;她最小的兒子——三峽電廠的水電專家——旅歐學習半年未歸。妻子對我講,前些天母親聽說吃生綠豆能消腹脹,那么生腥的東西她偷偷抓吃了不少。母親不想死啊,但人已氣若游絲,生命漸漸滑向不歸之路。寒冬的深夜,疲憊不堪的親友、齋友稍事歇息去了,我獨守在母親床前,她彌留時難受地伸出枯瘦的手抓撓床欄,連說心痛,但我無計可施,沒有醫生!沒有藥物!眼睜睜看著給了我生命的母親向死亡的黑洞墜落!……
母親沒有留下任何遺言,帶著長長的遺憾去了,死后朝向門外的那只右眼沒有閉合,她在等遠在瑞士的幺子,遠在上海的長孫!母親下葬那夜,客人們走空后,我和妻子宿在老屋。半夜,漆黑冷寂的堂屋先后砰然兩聲巨響,我們吃驚不小,不敢點燈查看。次日起來發現:那塊高踞條幾之上,貼著佛祖像的一米五高的絕緣紙板,居然匍匐在地;擱在灶間窗臺上的一塊厚實木板,居然滾落下來,還砸斷了煤氣罐的減壓閥。是什么力量推跌這兩樣平日狂風都難以撼動的物件?我實在想不出究竟。鄉里人說,亡靈頭幾天還會回到家中摸米桶,如果真是如此,那應該是母親的靈魂回家了。
沒住人的老屋越來越破敗了,但我遲遲沒有下決心改建。每年清明回去,院中叢生的灌木一人多高,不斬刈一番根本難以進屋??帐幨幍奈堇锸裁匆矝]有,開門只見條幾上并立的父母遺像,每次,我確乎不敢面對那殷切的目光。
那天,又是匆匆離去。雪還在無聲地下。行前復看一地落柚,心境更加凄然,暗愧不如眼前這棵柚樹,它在院子里靜靜地守著空巢,守著母親的魂魄歸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