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拉動中國經濟增長的是投資、消費、出口“三駕馬車”。借用這個表述,我把這篇《中國致富速度將放緩》中體現出來的對外經濟報道的要素歸納為時機、故事、角度這三點。
過去三十年經濟的迅速增長,已經將中國推至全球經濟的中心舞臺。美國高盛公司曾預計,中國的GDP在2030年之前就將超過美國。這家全美最大的投資銀行眼下正處于上世紀30年代以來最嚴重的金融危機中心。美聯儲已經宣布批準其實施業務轉型,轉為銀行控股公司。
受這場源自華爾街風暴的拖累,全球經濟進入了一個艱難時期。盡管基本面沒變,中國經濟還是受到了危機的影響。前三季度經濟增長9.9%,比上年同期回落2.3個百分點。
從10月到11月,從北京亞歐首腦會議到阿斯塔納上合組織成員國總理會議,從華盛頓國際金融峰會到利馬APEC峰會。多次國際高峰會議都將如何應對不斷蔓延的國際金融危機列入議事日程。
在來自世界主要經濟體的政要們同舟共濟、觥籌交錯的背后,一個事實漸漸浮出水面:美歐等發達國家的經濟已出現衰退,明年的經濟增長幾乎要靠新興國家來擔當重任。英國《金融時報》專欄作家馬丁·沃爾夫說,“世界經濟兜了一圈之后又回到原地,……。現在很可能是有活力的開放世界經濟的最后機會”。
時機:先聲奪人
沃爾夫老先生于是高屋建瓴地呼吁:我們需要新布雷頓森林體系。而在沃老發出呼吁兩周前的一個星期天,英國廣播公司駐上海記者昆廷·薩默維爾悄悄造訪了北京郊區的一家玩具工廠。
顯然,他不是來旅游的。
盡管我們無從知道當初這篇報道在選題時是出于作者自己的創意還是編輯部的命題約稿,但無論如何,這個選題能抓人眼球。因為在全球媒體還在津津樂道剛剛閉幕的亞歐論壇,連篇累牘地分析世界經濟形勢和介紹各國應對策略的時候,這篇報道精確地聚焦一個國家,干脆利落地拋出了觀點和事實,讓讀者眼前一亮。
發稿日期是10月26日,亞洲和歐洲之間級別最高、規模最大的政府間論壇閉幕后的第一天,中國國家統計局發布今年前三季度國民經濟運行情況后一周。三天后,美聯儲為刺激經濟再降利率0.5%,使基準利率降至1%。一周后,貝拉克·奧巴馬當選美國下屆總統。
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布的報告顯示,中國經濟總量占世界經濟的份額已從1978年的1.8%提高到2007年的6.0%,躍居世界第四位,外匯儲備居世界第一。目前,中國是美國和歐盟的第二大貿易合作伙伴,是日本的第一大貿易合作伙伴,是世界第三大貿易國。中國作為全球供給和需求來源的作用正日益擴大,中國經濟已成為世界經濟增長的重要驅動力之一。
這個時機,這個國家,足以讓深陷金融危機的人們產生濃厚的興趣。
故事:見微知著
一位路透社資深財經記者曾經對我說,“你坐擁著世界上最大的故事”(You are sitting on the biggest story inthe world L這個故事就是中國經濟。而要把中國經濟這個大故事寫得好看,就必須將微觀的形象和宏觀的數據結合起來。也就是說,找出與統計數字對應的微觀現象。
薩默維爾看起來深諳此道。
“這家工廠坐落在北京郊區。兩個工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給毛絨玩具縫笑臉,其中一個是老板的妹妹。院子里有只大看門狗,此外就沒什么聲音了。”
這是稿件的導語。這些帶有傾向性的細節描寫是記者為報道奠定的基調:金融危機影響廣泛,中國經濟境遇艱難。
接著是直接引語。王淑珍(音)說:“我們現在的問題是生意不像前兩年那么好,顧客少了。我們考慮不做玩具,轉做拖鞋。”
這些話讓我想起了那段時間炒得沸沸揚揚的所謂“美國金融危機波及中國實體經濟企業倒閉第一案”——合俊集團旗下兩工廠倒閉。同樣是做玩具的工廠,同樣遭遇危機,這位英國記者似乎在尋找一個結論,不僅在南方,全中國的工廠都陷入了窘境,不得不另找出路。
王淑珍(音)的“戲份”還不止這些。“我離開時,王淑珍硬塞給我一堆毛絨熊貓,上面印著:我愛北京。她說,這些玩具是一個外國人訂的,但他一直沒來取。”讀到這里,我簡直覺得薩默維爾先生有點挑釁了,盡管他描述的應該是事實。
《華爾街日報》的資深編輯在培訓那些為報紙頭版提供特稿的記者時說,如果記者能夠深入到雙方的底層去挖掘信息的話,他的故事將擁有一種強烈的市井特質,這是坐在辦公室里的人永遠無法提供的。
沒錯,如果薩默維爾沒有去工廠,和工人套近乎,他不會知道王淑珍做的毛絨熊貓上面印著什么字,他也不會被當作救命稻草一般對待。更重要的是,他的報道就缺少了那些頗具戲劇性的元素。事實上、我們的對外經濟報道中不乏力透紙背的精品,如果能夠適當加入這樣一些戲劇性的元素,或許讀起來會更有意思。
除了王淑珍,報道里還出現了另外3個具名的人物:楊惠妍,黃光裕,王奮軍(音)。
楊和黃分別是胡潤中國百富榜上去年和今年的第一名。記者并沒有去采訪這兩位富翁,只是先計算了楊的損失:“去年在胡潤中國百富榜上名列第一,今年降到第三。她的財富減少了50億英鎊,現在為近30億英鎊。”然后,又給黃算了一卦:“因為買賣的房子少了,需要冰箱和洗衣機等家電的人也將減少,他明年大概也保不住第一的位置了。”
與前面的王淑珍比起來,記者對這兩位富豪顯得惜墨如金。為什么呢?答案就在緊接著的這一段:“盡管超級富豪和新富不斷增加,中國主要還是一個由農民工和農民構成的國家。”
我佩服這位外國記者對中國國情的了解,他看起來比一些中國記者更懂得抓大放小。當他的一些中國同行還在孜孜不倦地為報道經濟成就而發掘典型人物時,薩默維爾已經找準了目標。
在建筑工地干活的農民工王奮軍(音)是報道里最后出現的人物。“長時間的王作讓35歲的他顯得蒼老。對他來說,每分錢都是重要的,他吝惜在面條里放肉,為了省錢寄回安徽老家——那是中國最貧窮的省份之一。”
讀著讓人心痛。當你把這樣的例子寫進宏觀經濟報道,怎么會不讓人信服呢?難怪有搞對外報道研究的專家說,有些外國記者能把假的寫成真的,而我們有時卻會把真的寫得看起來像假的。
“他聽說過橫掃外面世界的金融危機,也知道房價下跌意味著工地上的活兒會減少,但他說這沒關系。”
“誰還能比我更窮?”他說。“我老婆是農民,我們有個12歲的兒子,我們的生活水平很低。我們已經省得不能再省了。”
短短兩段,滿腹辛酸。其實話題并不新鮮,就是貧富差距。那么,在我們的外宣報道里,是不是適宜出現這樣帶有明顯感情色彩的描述呢?就這個問題,我請教過單位里的外國專家,他們幾乎一致認為,只要屬實,這樣很好,可以增加報道的可信度和可讀性。
畢竟,無論如何,如果記者自己對故事里的人物都沒有強烈的感覺,又怎么能指望讀者對這樣的故事產生感覺呢,更何況是對中國不甚了解的外國讀者?
角度:他山之石
回到這篇報道的標題,為什么薩默維爾或者BBC的編輯把這篇報道的題目定為了“中國致富速度將放緩”呢?除了中國本身在當今世界所具有的眼球吸引力外,恐怕還有一個角度問題。
我們寫宏觀經濟報道,往往會被命題的重要性所威匿,失去了與讀者聊天的輕松心態,拋棄了對報道對象應有的健康的懷疑態度,經常以仰視的角度寫出冗長乏味、缺少人性的報道。這樣的報道常常說不清楚事情,或者把事情越說越復雜,讓讀者越看越糊涂。
就像曾經獲得美國報紙編輯協會無期限特稿作品杰出寫作獎的威廉·E布隆代爾說的,要消除報道對象身上神話的光環。
試想,如果我們把標題換成類似“中國經濟增長速度將放緩”這樣中規中矩的表述,是不是會顯得刻板生硬了許多?“經濟增長”和“致富”比起來,顯然后者更像個故事,也更貼近讀者。
總體來說,這位英國記者的報道角度還是比較客觀的。盡管在一些細節描寫上還是不免帶有較強的傾向性,但是作者在寫作過程中表現一點自己的感情似乎也無可厚非。
他對中國領導人的描述還是友好的:“王奮軍和無數像他這樣的人的經濟安康是中國領導人最關注的。上周末,他們承諾今后12年讓農民收入增加一倍。”
同時,他對中國經濟走勢的判斷也是符合普遍預期的:“中國熱到發燙的經濟已經開始冷卻。據預測,今后幾年,中國經濟的發展速度將從12%降到8%左右,但仍然足以讓西方國家嫉妒得眼紅。”
此外,無論他當初是從統計數據出發去尋找具有代表性的線索,還是反之,從線索出發去找數據,這篇報道里體現出的自下而上和國際化的視角,值得我們借鑒。
最后,還是要提一下記者對數據的使用。
我們都知道,數字是經濟報道必要的組成部分,也是最難駕馭的部分。這是一篇宏觀經濟報道,然而文中出現的數字寥寥無幾。可以說是點到為止。
更值得一提的是,被作者用到的數據不是進出口、行業發展預測等經常被用來論證觀點的統計數據,而是那些看起來和現實世界更相關的數字,比如“一年前,這家工廠還有80名工人”,“在中國,人均收入只有1000英鎊左右。美國的人均收入幾乎是中國的15倍”等等。
盡管這篇報道在分析問題上似乎顯得有些不夠深刻,但從發稿時機、講述故事和報道角度等方面來看,仍然不失為我們對外經濟報道的范例。
(作者系新華社對外部經濟室編輯)
責編:張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