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太多的人把國有企業改制稱為“陣痛”,因為這個“改制”上痛至國家、社會,涉及數以十萬億計的國有資產的轉移,下痛至數千萬原國企職工,因為導致了他們的生計、前途、未來保障等一系列切身問題的從頭再來。《小康》本期選取的這個案例,表明這個“陣痛”還是值得關注,國企改制所帶來的社會沖突,恐怕不光源于財富的得失。

采寫/《小康》記者
7年前,山西沁水縣永紅、永安、侯村三個煤礦以及嘉峰煤炭集運站開始改制, 7年間,因其改制問題被主流媒體陸續曝光,國有資產是否大量流失遭到了強烈質疑。文章引起了中央到地方三級領導的高度重視,高層先后三次批示并責成相關單位進行調查取證,可最終卻不了了之。
如今,被改制的煤礦職工與部分老干部仍然執著于漫長的投訴上訪之路。沁水天價煤礦改制之爭為何7年得不到解決?國有企業改制糾錯有無法律障礙?
為此,《小康》記者進行深入調查,試圖揭開這起改制事件背后的復雜利益網。
改制的煤礦價值有多大?
沁水全縣耕地稀缺,含煤地層占土地面積的90%以上,境內煤炭地質儲量360億噸,探明儲量57億噸,是聞名全國的優質煤田縣。
一份官方的資料顯示,當時永紅、永安、侯村三個煤礦分別達到每年78萬噸、43萬噸、55萬噸的生產量,合計年產量176萬噸,上交財政3038萬元,分別占全縣煤炭生產總量和財政收入的67.4%和57.3%。2001年,永紅煤礦達到100萬噸的年生產量,并擁有172萬的職工股金。
而2001年另一份官方數據則表明,“三礦一站”的總資產達5億,凈資產為1.27億元人民幣,這個數據還沒有把采礦權和土地使用權列入在內。
山西省的一位業內人士告訴《小康》,如果將改制后的采礦權和土地使用權計入在內,那么這“三礦一站”的價值有可能達到數十億,而且隨著上揚的煤價形勢,價值將更難以估計。
改制有必要嗎?
2001年,為進一步拉升全縣的財政收入,配合已經上揚的煤價形勢,當時的沁水縣政府領導班子做出了全縣煤礦整合改制的決定。決心和方針是正確的,但其改制過程卻成了橫在礦工、企業、政府之間一道難以彌合的傷口。
永紅煤礦的一位老礦長告訴《小康》,2001年“三礦一站”的所有技術改造都已成功,分別已達到每年100萬噸、45萬噸、90萬噸的產量,而嘉峰煤炭集運站更是達到200萬噸的年產運量。此時全國的噸煤價格也已漲到100多元。
老礦長認為,再高明的人進來挖煤,也得跟他們一樣挖。況且已經穩賺不賠了,何必再急于改制呢?
而時任改制籌備小組組長,現任沁水縣政協主席的馬劉勤則表示,當時全縣的煤礦管理混亂,經營體制落后,并常有白條拉煤,違規違紀行為太多,不改制不行!
改制是否合法?
2001年,改制成了沁水縣政府的頭等大事,并專門成立了改制籌備小組。籌備小組更是遠上北京進行考察取經,還邀請到了中國(和平)投資有限公司、中國大通實業有限公司、晉城中嘉煤炭實業有限公司和北京潤新投資有限責任公司四家公司來入股三礦一站的改制。
2001年12月20日,沁水縣政府以沁發(2001)第136號文件印發了《關于出資組建沁和煤業有限責任公司的決定》。然而,這份文件是在“三礦一站”資產沒有進行任何公開招標、投標的情況下形成的。縣政府單方面出面與幾個投資者簽署了協議,之后就發文組建了公司。
而按照當時的《有限責任公司規范意見》規定:“轉讓方應將產權轉讓公告委托產權交易機構刊登在省級以上公開發行的經濟或者金融類報刊和產權交易機構的網站上,公開披露有關企業國有產權轉讓信息,廣泛征集受讓方。產權轉讓公告期為20個工作日。”
一位參與當時改制的老干部告訴《小康》,改制所有的程序都沒有按照正常的法律法規進行,況且當時的一些領導也打了招呼,表示對此無需過問太多。
就這樣一切就像走場子,在沒有公示、沒有招標, 更沒有競爭對手的情況下,沁水縣將當時主營收入的永紅、永安、侯村三個煤礦以及嘉峰煤炭集運站以合作的形式進行了礦權重整,沁水縣政府占有25%的股份,民營企業占75%的股份。這樣,“三礦一站”就交付給了4家民營企業,讓其來進行統一規劃、開采及經營。
2002年5月,沁和能源集團有限公司正式掛牌,公司由當時的大股東中國(和平)投資有限公司主事控股。
多少國有資產流失?
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的一名專家告訴《小康》,按照國資委《關于規范國有企業改制工作的意見》第七條的規定:轉讓國有產權的價款原則上應當一次結清。一次性結清確有困難的,經轉讓和受讓雙方協商,并經依照有關規定批準國有企業改制和轉讓國有產權的單位批準,可采取分期付款的方式。分期付款時,首期付款不得低于總價款的30%,其余價款應當由受讓方提供合法的擔保,并在首期付款之日起一年內支付完畢。

而在一份改制雙方2001年12月10日簽署的協議里記者看到,總成交價格為1.27億元的轉讓費,由沁水縣政府以凈資產出資0.15億元,四家受讓方為1.15億元,首付出資3750萬元,于2002年底前分三次付清。次年雙方又簽訂補充協議,將2004年底繳付余額7750萬元延期至2006年底付清。
一位業內人士指出,這是零資產轉讓,也稱全額賒銷轉讓。該業內人士表示,如此大的手筆進行全額賒銷轉讓,這在國內絕對是少有的,也是罕見的。
而在一份沁水縣人民政府“關于我縣‘三礦一站’改制有關情況”的說明中,清楚地記載著3750萬元注冊資金分兩次到賬,第一次在2001年12月25日公司注冊前,匯到縣財政賬上有360萬,剩下的3300多萬,在2002年5月18日股份公司正式掛牌前到位。雙方簽訂的補充協議表明,從2001年底公司注冊之日起,煤礦的一切收益就歸新成立的沁和能源股份公司支配,新股份公司行使財務支配權與注冊資金足額到位之間則有4個月的時間差。
2001年4月12日到11月19日,由改制籌備組聘請的中喜會計師事務所對“三礦一站”資產和經營狀況進行了審計,與此同時還聘請了北京君之創證券投資咨詢有限公司擔任公司并購重組顧問。經過雙重審計和評估,得出了總資產5億,凈資產為1.27億元的結論。但這份評估并沒有將采礦權和土地使用權列入評估范圍。
根據《探礦權采礦權評估管理暫行辦法》,“探礦權、采礦權若企事業單位一并轉讓的,探礦權或采礦權價款應計入被轉讓的企事業單位資產總額中。”
在調查中,一位老礦長告訴記者,沁和能源雖然成立多年,但是一直都沒有采礦權。
上市,國有股份減持的幌子?
如果說改制是為了上市,從資產評估到股權分配無一不開著綠燈。可7年過去了,改制組建的公司依然沒有上市,而是變成了中外合資。
在當初的股權分配上,沁水縣政府占有25%的股份,其余四家民營企業則占了75%的股份。可按照國家規定,國有企業改制在自然壟斷的領域須是絕對控股或者相對控股,這顯然也是不合法。
一位知情人士向《小康》透露,時任沁水縣縣長申會在縣長辦公會議定下的股權結構是由沁水縣國資局控股33%,為惟一相對大股東。但在北京協商時,和平投資公司老總曾提出,“生產上你們多操心,上市方面我們多出力,地位要相等。”他要求將自己的股份提高到25%,所以沁水國資局的股份便從33%降為25%,形成平等大股東。
2004年春,沁和能源在五臺山召開董事會,對公司股權結構大幅調整。沁水縣國資局持股比例從25%下降為18.75%,中嘉煤業增持為23.75%,而原本讓沁水縣政府抱有很大希望的“在證監會樓上辦公的”北京和平投資公司卻從股東名單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家北京公司——首都控股,該公司持股為35%,中國大通、北京潤新也都降為15%和7.5%。
讓人費解的是,2004年全國的煤炭行情已持續走高,沁和能源獲得了驚人的投資回報率。但在贏利可觀的情況下,沁水縣政府不可思議地將股份做了減持。
員工被強制退股?
1997年,沁水縣永紅煤礦作為晉城市政府現代企業制度的改革試點單位之一,進行技術改造。為使改造成功,時任沁水縣副縣長程琳帶隊參加一個改制大會。會上學習了“關于晉城市國有企業改制中實行員工持股的辦法”以及中央、省、市有關改制的文件和政策,并要求參會人員,回去后一定要發動職工入股,搞好試點,以點帶面,點面結合,盡快把全市的國有工業企業全部改制成股份制企業。
永紅煤礦辦公室主任付瑞喜告訴《小康》,由于改制是一項新工作,礦上還派他和趙育明、王永晉到高平趙莊煤礦、伯方煤礦學習、取經。
1997年6月,永紅煤礦做好改制前的資產評估后,開始吸納礦區內500多名職工的入股資金。在一份《關于晉城市國有企業改制中實行員工持股的辦法》和《晉城市加快推進小型國有企業產權制度改革若干政策》晉企改字(1997)1號文件上,記者看到:“原則上堅持職工持股上崗,但要盡量避免股權平均化,職工認購股權可根據工齡長短,崗位不同,貢獻大小適當拉開檔次。”正是這份規定,使得后來在短短幾個月為改制募得的172萬元股金,對整個永紅煤礦改制劃上了重要的一筆。

時任財務科副科長趙育明回憶說,他在大會上拍胸脯保證,告訴大家中央文件學習過了,職工入股,以后每年能分紅,可以繼承,可以轉讓,永不退股。
趙育明的話讓很多人深信不疑,于是職工們開始入股,有找親戚朋友借的錢入股,有準備結婚的錢,有給孩子讀書的錢等等。最終永紅煤礦共有520個職工入股,籌集股金172萬,并用這筆錢辦洗煤廠幫助永紅煤礦挺過了改造最艱難時候。2000年,礦上利用洗煤廠的滾動利潤打了(年產)100萬噸的大井,還加強安全投入,建了兩個電力排風口。
2001年4月,100萬噸大井投產,此時噸煤價格也漲到100多元。
然而,2003年10月,改制后成立的沁和能源公司卻突然決定將股金退給職工。絕大部分職工不愿意領,一位老礦工告訴記者,公司派人到工人家中做工作:“誰不領,誰下崗!”仍有部分工人不愿意領,公司將這部分錢分戶頭存入銀行,把存單交給職工,強行完成了退股。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礦工告訴《小康》,公司老總在接見職工代表稱,按照《公司法》第二十條規定,有限公司由2人以上50人以下的股東共同出資建設,而520名職工入股已經違反了《公司法》。所以要退股,并否認當時職工們入股的資金為股金,只承認為公司的借款。
事實上,在《公司法》第二十條規定:有限責任公司由2個以上50個以下股東共同出資建立。規定的是以“個”為單位,而非以“人”為單位。國家發改委政策法規司的一位專家告訴《小康》,按照國家《股份制企業試點辦法》規定:內部職工所持股份可以轉為職工合股基金,以基金組成的法人為本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也就是說這520名入股職工可以算作一個股東。
趙育明告訴《小康》記者,自己是主管會計的,負責開票據,記得很清楚收據上寫明是股金。
在一份沁和能源公司給520名職工認股金清退補償協議上,記者意外發現協議上蓋的章并非沁和能源公司的公章,而是已經失效的山西省沁水永紅煤礦的公章。
問題7年未解決
從改制起,煤礦職工與部分老干部們就沒有停止過上訪和向媒體的投訴。從2001年到2008年,他們和政府之間的關系一度白熱化。從莫名的辭退、牢獄之災再到無故的降職,為了一個公正的說法,雙方進行了長達七年的拉鋸。
而在調查中,《小康》記者發現,當地政府對此事的態度十分強硬。馬劉勤在無法解答記者的問題之時,聲稱改制乃地方國企的行為,與國家無關。在記者的繼續追問下,馬更是這樣辯駁,自己已卸任,難道作為改制組組長,就什么都知道?
沁水縣原人大常委會主任張振華告訴《小康》記者,改制沒有錯,問題是如何改制。他表示,“三礦一站”的問題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股權,二、凈資產評估。如果把兩點解釋清楚,那么就不會有人質疑了。
永紅煤礦一名老礦長對《小康》記者稱,三級領導的批示,多家主流媒體的報道,也只是讓事情陷入不了了之。他苦笑稱,7年了,再堅持一年我們就回到了“抗戰”了。
采訪側記>>
2003至2005年,媒體的報道和質疑驚動了中央、省、市三級領導重視,并責成相關單位進行調查取證,可到最后還是不了了之。
在為期數日的調查中,《小康》記者曾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里一位男子向記者開出了百萬元購買記者手中所掌握資料的條件,在遭到拒絕后,更是揚言讓記者盡早離去,別做無謂的犧牲。
而某些官員在接受記者電話采訪時,當被追問到一些比較敏感的話題時,竟不耐煩地對記者用方言破口大罵、口出惡言。原本已答應接受記者采訪的山西省紀委巡視組一位負責人也突然來電婉言拒絕了采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