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在商業(yè)上的成功,與其說依賴個人的能力與機遇、法律對財產(chǎn)和經(jīng)營活動的保護,還不如說更依賴于和官府的關系以及心狠手黑、大膽奸猾。
在傳統(tǒng)中國,權(quán)力無限膨脹,高于一切,通吃一切。因此,民間的商業(yè)活動,往往是按照諸如“無商不奸”、“官商結(jié)合”的潛規(guī)則運行。而這就造就了三種特權(quán)資本:官商、權(quán)貴以及黑霸資本。
官商是兩塊牌子一套班子,具備天然的壟斷地位和權(quán)力。權(quán)貴資本稍有不同,但究其根本,仍然在于深厚的官僚背景、“貴族”血統(tǒng)。黑霸資本則通常是一方土地,在本地之外一般無所發(fā)揮,但在本地定然號稱老大。當然,這老大不會對官商、權(quán)貴趾高氣揚,該喊爹就喊爹,該稱兄弟就稱兄弟。
西門慶于上述三種特權(quán)資本中,最接近黑霸資本。他在商業(yè)上的成功,與其說依賴個人的能力與機遇、法律對財產(chǎn)和經(jīng)營活動的保護,還不如說更依賴于和官府的關系以及心狠手黑、大膽奸猾。
西門慶這樣的人物,雖然跟官府、權(quán)貴不無勾結(jié),本人甚至還做著一個五品武官,但其實并無機會被吸納為國家機器中的核心分子。他能夠以金錢買到一部分政治權(quán)力為己所用,卻沒有力量從根本上影響國家機器。
《金瓶梅》中有一處細節(jié)頗值得玩味。第五十七回,西門慶對懷抱中的兒子說:“兒,你長大來,還掙個文官。不要學你老子,做個西班出身,卻沒十分尊重。”西班,指武職官員。朝會時,文官列于東,武官列于西,文官才是國家機器中的核心分子。可見,在這個壟斷體系里,西門慶多少仍是處于游離狀態(tài)的。
因而,西門慶從一開始經(jīng)營商業(yè)活動,就十分注重“政府公關”:“就是那朝中高、楊、童、蔡四大奸臣,他也有門路與他浸潤……專在縣里管些公事,與人把攪說事過錢……”
西門慶對地方政治已頗具影響力,但這還只是開始。之后家仆來旺到杭州采辦織造蔡太師生辰尺頭,蔡太師一見心喜,從此又奠定了西門慶的遠大前程。待到花園工程風波時,家仆來保見機行事,使西門慶得以封官晉爵。
這來保可謂西門集團第一個得力干將。第四十八回,來保從京城打聽得重大商機,朝廷“令民間上上之戶趕倉上米,討倉鈔,派給鹽引支鹽。”因為西門慶“舊時和喬親家爹,高陽關上納的那三萬糧倉鈔,派三萬鹽引”,所以,來保及時提醒西門慶,“蔡狀元點了兩淮巡鹽”,應該請他為三萬鹽引說情。西門慶聽了,心中不勝歡喜。
之前,這蔡狀元回鄉(xiāng)探親,路過清河縣,到西門慶家打秋風。不僅好酒好菜和美色伺候,臨走還“借”去白銀一百兩。因此,西門慶這次即通過蔡狀元,獲得提前支取鹽引的特權(quán)。
此次販鹽所得,在西門集團是單筆生意最大的一次。并且,在這次經(jīng)營過程中,西門慶也體現(xiàn)了他作為“政府公關者”最為重要的素質(zhì):時刻關注廣闊的政治畫面。原來,倉鈔換鹽引,乃是蔡太師新近條陳的七件事之一,旨意準行,并由戶部韓待郎題準,正是官府多方利益博弈的政策產(chǎn)物。
蔡太師為西門慶一直依傍的靠山,韓侍郎又是西門慶親家,在北宋朝廷都是權(quán)高位重的大人物。而當日西門慶請蔡御使這席酒,也費夠千兩金銀。蔡御使還將山東巡撫案宋喬年介紹給西門慶,使西門慶有了更多的途徑勾結(jié)官府。
在具體實施公關過程中,西門慶的技巧也很熟練。宋喬年告辭后,二人飲酒,西門慶便道:“今日晚了,老先生不回船上去罷了。” 蔡御使道:“我明早就要開船長行。”西門慶道:“請不棄在舍留宿一宵,明日學生長亭送餞。” 蔡御使道:“過蒙愛厚。”因吩咐手下人:“都回門外去罷,明早來接。”
蔡御使也是蔡太師門生,此前與西門慶有過交往,現(xiàn)在他答應留宿,就更顯得他跟西門慶一點不見外。于是,西門慶飲酒中間因題起:“有一事在此,不敢干瀆。” 蔡御使道:“四泉,有甚事只顧吩咐,學生無不領命。”
直呼西門慶的號,顯示二人關系越發(fā)親近。西門慶道:“去歲因舍親在邊上納過些糧草,坐派了些鹽引,正派在貴治揚州支鹽。望乞到那里青目青目,早些支放是愛厚。”因為把揭帖遞上去,蔡御使看了。上面寫著:“商人來保、崔本,舊派淮鹽三萬引,乞到日早掣。“
蔡御使大發(fā)慷慨,說道:“我到揚州,你等徑來察院見我。我比別的商人早掣一個月。”西門慶道:“老先生下顧,早放十日就夠了。” 蔡御使把原帖就袖在袖內(nèi)。當夜,西門慶安排妓女董嬌兒陪蔡御使過夜。
蔡御使行使兩淮鹽運使之權(quán),早一個月發(fā)放給西門慶鹽引。西門慶打發(fā)韓道國、崔本與來保,帶三萬鹽引去揚州支鹽,而后再用鹽款購入綢絹等貨物。其中,韓道國帶回來十車綢絹,計一萬兩銀子;一個月后,來保從南京帶回的貨物,足足有二十車。除掉此前為換取鹽引而交納的大概價值一萬兩的糧食,西門集團凈賺至少二萬兩!其他鹽商卻只能干瞪眼。
壟斷意味著暴利,西門慶深知其理。后來,西門慶還不時賄賂巡撫宋喬年,得以借宋的勢力獨自承包了朝廷坐派下來的一筆古董生意,價二萬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