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7月1日,《人民日報》在頭版頭條位置發表了社論《致讀者》,向廣大讀者宣告了其改版的三方面要求,在全國打響了第二次新聞改革的第一炮。在《人民日報》改版的推動下,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報紙都紛紛展開了各自的改革,復刊的《文匯報》便是改革中的一朵奇葩。
1956年10月1日,《文匯報》在上海復刊。復刊后的《文匯報》將自己定位為一張社會主義的人民的報紙,并且是知識分子的報紙,新聞必須能夠從各方面滿足知識分子的需要。復刊后,《文匯報》以各種形式宣傳和報道了中國共產黨的“雙百”方針,并且組織報道,反映了各方面的問題。一時間,知識分子的各種想法和言論像百花一樣綻放在《文匯報》上,《文匯報》也真正為“百家爭鳴”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平臺。當然,形式活潑、言論豐富的《文匯報》也受到了廣大讀者特別是知識分子的歡迎,成為《文匯報》的“黃金時代”之一。
而作為當時《文匯報》主編的徐鑄成來說,這一時期對他自己而言,“也是全神貫注的‘黃金時代’之一”。①
徐鑄成與《文匯報》
徐鑄成將1956年復刊后的《文匯報》和抗日戰爭后的上海《文匯報》以及創刊初期的香港《文匯報》,并稱為自己全神貫注的三個“黃金時代”。其實,又豈止這三個時期,從《文匯報》1938年創刊直至1957年徐鑄成被劃為右派,淡出報界,徐鑄成都親自主持了《文匯報》的筆政。
這種淵源發端于1938年。當時,已經在《大公報》積累了豐富的采寫經驗,并且尤其擅長采訪政治新聞的徐鑄成,成為剛剛創刊一個月的《文匯報》的主筆。
可見,剛剛進入《文匯報》的徐鑄成就已經在其中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1946年,徐鑄成回到復刊的《文匯報》,并與嚴寶禮“約法三章”,強調《文匯報》不應接受任何帶政治性的投資,并且報館或記者也不得接受任何的津貼,他認為這樣才是一個報紙成其為民間報的根本,可以防止報紙在政治和立場上受到各種力量的干預。
5月1日社評——《我們的自勉》,鄭重說明本報之立場為:要求民主,擁護經濟建設,扶植民族工業。反對一切獨裁、壟斷及違反自由、民主的現象。
我并于若干日后,以個人署名,發表本報之今后宗旨為爭取民主,反對內戰和獨裁;使辦報成為一真正獨立的民間報,代表人民利益說話,而不是依違兩可、在黨派間看風色、行市之所謂中立報紙。②
徐鑄成為《文匯報》定下的政治上獨立的宗旨直到解放后才有所改變,解放后復刊的《文匯報》難免受到一些條條框框的束縛,甚至在《論人民民主專政》發布的當天,當時的《文匯報》要聞編輯政心永為了醒目、吸引讀者,將新聞作了分題處理,當時也被看作是離經叛道的。在這種老區方式和蘇聯模式已經深深地籠罩了當時的各大、小報紙的情況下,徐鑄成也無奈地“只能老實學習”,但他仍堅持為《文匯報》撰寫時事性文章和一些短評,并且這些文章仍不時為塔斯社引用,甚至拍發專電。
1956年,徐鑄成進京籌辦《教師報》,不久《文匯報》???,但徐鑄成與《文匯報》的緣分并未就此停滯。
徐鑄成在《文匯報》改革中的措施
總攬全局,制定《文匯報》復刊后的編輯方針。徐鑄成擔任《教師報》總編輯期間,曾經在第一屆全國人代會時巧遇鄧拓,鄧拓當時對徐鑄成說,他覺得《文匯報》??芸上?,它(《文匯報》)有別的報紙所無法代替的特點(《徐鑄成回憶錄》)。鄧拓的這句話也引發了徐鑄成的反思,《文匯報》的特點到底何在?它在中國新聞界到底應該占據什么地位?在中央決定恢復《文匯報》并正式通知徐鑄成負責籌備該事之后,他對于這些問題的思考便更加現實起來。甚至為了擬定出一個合適的編輯方針,徐鑄成還親自來到鄧拓家中向他請教。
經過反復推敲、斟酌,并召開了多次編委會之后,徐鑄成提出了“人棄我取,人取我棄”的方針,“認為應根據我報的特點,有所棄才能有所取,才能重點突出知識分子所關心的問題,精心寫作新聞報道,提倡要‘生產北京信遠齋的酸梅湯’,不要大路貨的‘一般汽水’”。③
在這樣的方針指引下,復刊后的《文匯報》新聞的編排方式較其他報紙均有一定的突破。徐鑄成敢于突破當時一些條條框框選擇新聞的標準,將知識分子真正關心、真正與知識分子有關的新聞放在最顯著的位置。如出版之初,他即將著名越劇演員袁雪芬女士結婚的消息放在了要聞版的顯著位置,這在當時的新聞界被看作是一種“離經叛道”的行為。而《文匯報》卻在當時堅持著自己的編輯方針,這種根據新聞的重要性和信息量安排版面的方法,使得當時的讀者特別是知識分子們耳目一新,銷路大漲。
網羅人才,使得《文匯報》真正成為“爭鳴”之平臺。作為一個老報人,徐鑄成在幾十年的辦報歷程中,不僅積累了豐富的辦報經驗,更積累了廣泛的人脈,而他的廣交天下也無疑給復刊后《文匯報》的繁榮提供了一定的便利。
首先,l956年《文匯報》復刊前,徐鑄成曾就報紙復刊后的編輯方針、如何辦出特色等問題廣泛征求了文化界和報界諸多人士,虛心向他們請教。并且多方網羅人才,為即將復刊的《文匯報》配備了一支精良的采編隊伍。
其次,在《文匯報》復刊以后,徐鑄成利用自己與文化界、文藝界人士的關系,對多位文化界名人進行采訪,并且《文匯報》還積極地刊登能夠反映知識分子思想動態、觀點的文章,如《草木篇》問題的爭論、電影問題的爭論等,這些討論都從實踐上貫徹了“雙百”方針,真正地鼓勵了百家爭鳴。
積極利用副刊作為斗爭和宣傳的陣地。副刊是一個文化爭鳴的不可忽視的陣地,對于辦給知識分子看的《文匯報》來說,副刊就顯得十分重要了。復刊后的《文匯報》副刊采用了部分的彩版,以便充分地調動知識分子的情緒。另外,徐鑄成還利用副刊,使其成為爭鳴的又一個場所,在此期間的《文匯報》副刊登載了很多的舊體詩,并且相當一批老一輩的文化界、文藝界人士紛紛給《文匯報》副刊投稿,佳作連連見諸報端。
徐鑄成改革措施原因探究
報紙獨立、傳播自由的新聞理念。徐鑄成作為一個民間“文人辦報”的典型人物,從其辦《文匯報》伊始就認為“作為民間報紙,必須有自己的立場,反對輿論統一,只有持有獨立立場,才有存在的價值”。徐鑄成認為,對于關乎真理和國家民族的利害大義,報人必須有自己的立場和判斷,不容許有含糊歪曲。另外,報紙、輿論必須成為監督國家政治、實現民主化的不可忽視的力量。
徐鑄成的這種辦報思想深深地扎根于心中,而他對于自由、民主的追求一直也沒有停止過,他的這些理念恰好與國家提出的“雙百”方針一拍即合,于是當1956年中央決定復刊《文匯報》時,徐鑄成的這種辦報理念自然也延伸到了復刊后的《文匯報》的身上,報端處處洋溢著對于民主的熱切追求,多種思想的熱烈碰撞和激情洋溢。
辦報環境的相對寬松。解放后,《文匯報》復刊,但是當時中央受老區方式、蘇聯模式辦報的影響,對于國內的報紙也實行了一定的改革,這讓一批老報人在一段時間內難以接受和適應。徐鑄成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無奈解放后,一些套套,每使人瞠目束手。舉例言之,在長沙解放之日,我們已在無線電中受到確訊,而翌日刊出,即被指為搶新聞,是資產階級的作風,因新華社尚未正式公告也?!毙扈T成對于這種不問宣傳效果的做法雖然都照做不誤了,但心里實際上還是難以適應的。
1956年,“雙百”方針提出,《人民日報》率先改革,中央對于蘇聯模式的反思……這一切都使得新聞界、文化界呈現出一片萬物復蘇、欣欣向榮的景象,在這樣的環境下,中央又決定復刊《文匯報》,這一切都給了徐鑄成莫大的鼓舞,讓他又重新燃起了熱情和斗志。
多年筆耕于《文匯報》,結下深厚的感情。自1938年《文匯報》創刊以來,徐鑄成一直將《文匯報》看成自己實現理想的地方,當成自己的事業,并且親自帶領《文匯報》一步步成為一張真正的倡導自由、民主的民間報紙。1946年,徐鑄成在請辭《大公報》時,曾經在信中對胡政之表示,《大公報》是三位先生(指吳、張、胡)苦心經營而來的,他無權去冒險,但是《文匯報》確實是他的一支筆“寫”出來的,如果遭遇不測,也是“我成我毀、于心亦安”。可見,《文匯報》對于徐鑄成來說,并不僅僅是糊口的營生一樁,更是自己親手創造的一番事業,是真正屬于自己的一個大舞臺。因此,在中央決定復刊《文匯報》之后,徐鑄成才能傾注如此多的心力,為了制定一個合適的編輯方針,多方奔走,親自主持報紙的言論,進行一系列的改革。
改革時候的轟轟烈烈、如火如荼與改革后的落寞、沉寂形成的對比,正像改革時意氣風發、充滿熱情的徐鑄成與改革后寂寥、痛苦的他所形成的對比一樣,強烈而讓人扼腕。也許這場改革中蘊含的東西太多,當時的《文匯報》始終也無法與它所生存的環境剝離開來,徐鑄成在這場改革中只是千千萬萬個“徐鑄成”中的一個,微小甚至于不足道。
但他的這種真正去辦一張不偏不倚卻充滿大義的“民間報”的思想,以及他對于新聞事業的執著追求,為其奮斗一生的精神,在今天看來仍顯得那么彌足珍貴。
注釋:
①②③徐鑄成:《徐鑄成回憶錄》,三聯出版社,1998年出版,262頁,130頁,260頁。
(作者為復旦大學新聞學院2005級碩士研究生)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