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關文獻簡單回顧
今年,中國大陸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已走過整整30個年頭。在這30年中,中國大陸新聞傳播領域也經歷了持續不斷的改革。研究界對于改革開放歷史進程中的新聞改革,已展開了大量探討研究,發表了大量相關成果,以文章為主,但也不乏著作。這些成果,有的從宏觀上探討我國新聞改革的特點、難點、整體設計等,如有學者曾指出,中國大陸1978年以來的新聞改革進程,星“邊緣突破”、“上下協商”的方式;學者提出,在我國新聞改革的整體設計中,必須厘清新聞改革的優先目標。有的成果,將我國新聞改革置于政治、經濟、科技、全球化等各種不同的視野下考察,如有論文將深化新聞改革同當前我國發展民主政治的進程聯系起來,論文作者認為,十七大報告中有關民主政治建設的論述“廣泛涉及并充分確立了與我國新聞改革直接相關的諸多理念與權利……讓新聞改革在政治體制改革的過程中逐漸深化,已成為越來越清晰的目標”。有的成果,選擇探討特定的傳媒業的改革,如《報業改革面臨的問題》、《對中國電視業改革與轉型的思考》,等等。也有的成果,微觀地討論一些具體的報道形式、報道內容的變革等。本文擬圍繞一個可以說是中觀層面的問題,即傳媒機構的社會定位問題,展開討論。
新聞改革進程與傳媒業社會定位轉型:企業化管理和重塹市場主體
學術界已經指出,“市場經濟要求建立‘產權明晰、權責明確、政企分開、管理科學’的現代企業制度”。對于中國大陸新聞傳媒業而言,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轉型決定了其傳媒機構社會定位的轉型。在改革開放前,我國單純強調傳媒業的事業屬性,對其產業屬性卻缺乏認識;傳媒機構曾被單純地視為專門從事宣傳的事業單位。在當前的語境下來重新認識這一問題,當時對于傳媒業、傳媒機構的社會定位,有失偏頗。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后,我國對傳媒業的社會定位,在認識上逐漸深化,在實踐上進行了循序漸進的創新。20世紀70年代末期,傳媒機構經有關部門批準開始了“事業單位、企業化管理”的創新實踐。進入2l世紀后,又出現了重塑文化市場主體,重塑傳媒市場主體的提法和嘗試,這是新聞改革深化過程中我國在傳媒業和傳媒機構社會定位方面的新探索。這一新探索,以改革開放以來對傳媒運作的創新實踐的積累為基礎。有學者認為,“依據不同時期的改革重點,當代中國的新聞改革大體上可劃分為四個階段:從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主要是新聞業務改進,掃除‘文化大革命’期間‘假、大、空’的新聞文風,倡導“真、新、快、短、活”的報道原則;從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初主要是新聞觀念更新,促使傳媒功能、傳媒結構、傳播方式盡快適應社會的發展變化;從20世紀90年代初至21世紀初主要是經營管理改革,轉換經營機制,探索規模經營,組建傳媒集團;十六大以來主要是管理體制創新,在制度層面探索信息傳播調控的新機制,分途發展公益性文化事業與產業性文化事業”。這一觀點,很有見地。但筆者以為,尚值得補充的是,在我國逐步推進的新聞改革過程中,這幾個階段并非截然分開,它們既具有前面的階段為后續階段奠定基礎的特點,又具有后續階段深化前面的階段之成果的特點,而且各階段目標的實現過程并非隨著新的階段的來臨而結束,各階段的重點共同烘托出全方位的新聞改革。就傳媒業的社會定位而言,“重塑文化市場主體”、“重塑傳媒市場主體”的提法和嘗試的出現,是我國新聞改革總體歷程中傳媒走向企業化、市場化運作過程的水到渠成的現象,又是新聞管理體制機制創新的體現。
新時期經濟轉型的必然要求和傳媒政策引領的新聞改革步驟
從寬廣的社會理論的角度來說,重塑傳媒市場主體作為傳媒社會定位轉型中的新探索,反映了傳媒系統的運作與社會經濟系統的運作的密切聯系,其最根本的動力,來自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傳媒業運作的現實需要。在人類傳播的發展史上,現代傳媒業是伴隨著現代工業經濟的興起而誕生的,其興起和發展的根本動力,來自物質經濟的發展。傳媒業的運營模式,從根本上來說取決于整個社會的經濟模式。中國大陸曾長期實行計劃經濟,在那一時期,傳媒業在計劃經濟下運作,其運作實行的是事業化管理,所需經費由國家撥款,不存在自負盈虧的問題,也不存在傳媒市場這一說。改革開放深刻地改變了這種狀況。在我國改革開放偉大歷史進程開始的1978年,財政部即批準人民日報等新聞傳媒單位實行“事業單位,企業化管理”;1979年4月,又發文重申并在全國新聞媒體中推廣“事業單位,企業化管理”。“事業單位,企業化管理”實踐的興起,標志著新時期我國傳媒業的社會定位轉型拉開了序幕。
此后伴隨著改革開放的進程,新聞傳媒實行企業化管理的進程也得以步步深入。20世紀80年代中期,廣播電視電影業被明確地列入第三產業。1988年后,有關規定允許新聞媒體開展多種經營。在我國正式確立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目標的1992年,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了《關于加快發展第三產業的決定》,要求第三產業機構“做到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現有的大部分福利型、公益型和事業型第三產業單位要逐步向經營型轉變,實行企業化管理”。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和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進程的展開,對傳媒除了事業屬性以外的產業屬性的認識在我國逐步清晰、深入。傳媒業形成了按照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模式展開傳媒經濟運營的共識。
市場經濟是以市場為中心運行的經濟體制。在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社會大環境下,傳媒業必須進入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軌道運作。在傳媒系統的日常工作中,傳媒機構是運作的主體。在風云多變、競爭復雜激烈的市場中,能叱咤市場風云者,必是能在市場上獨立自主經營的市場主體。現實需要從客觀上要求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下運轉的我國大量傳媒機構,在堅持黨性原則的前提下成為“經濟上自立、業務上自主、方針上獨立”0的傳媒市場主體。傳媒機構這種社會定位的轉型可以說是傳媒在市場經濟下運作的應有之義。
在傳媒運營模式的選擇過程中.社會意向、社會決策起到了重要作用。著名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文化批評家、英國社會文化學派的理論先鋒威廉斯(RaymondWilliams)在20世紀70年代就曾經在《電視:科技與文化形式》一書中指出,對于無線電和電視廣播,當時“最為流行的一種看法是把人們熟知的那種廣電形式視為是由科技條件‘命定’的產物,對此,人們已習焉不察。但是,如果細加考察,當不難發現,這種所謂的‘命定’,實際上只是特定情況的下一系列社會決策而已……”各國傳媒業的運作,總是在其傳媒政策環境下展開的。在傳媒業的社會定位背后復雜多元的社會因素中,社會決策、社會意向是關鍵的因素。如前所述,從20世紀70年代末起財政部的有關規定,中共中央、國務院有關政策性文獻的頒布促使我國傳媒經營日益深入實行企業化經營管理。同樣,重塑傳媒市場主體的嘗試,也是在中央主管部門有關政策和綱領性文件的引領下展開的。傳媒業是范疇更為廣泛的文化業的一部分,我國的文化體制改革于2003年拉開序幕。2003年6月,中共中央召開文化體制改革試點工作會議,確定北京、上海、廣東、浙江等9個省市為綜合性試點地區。經過3年的試點工作,文化體制改革的試點于2006年開始向全國推廣。2006年1月28日~30日,中央召開全國文化體制改革工作會議,確定將2003年啟動的文化體制改革試點工作擴展至全國有條件的地區。對于文化體制改革的原則要求和目標任務,2006年1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頒發的《關于深化文化體制改革的若干意見》中進行了明確的闡述。原則要求之一是:堅持區別對待、分類指導,循序漸進、逐步推開。2006年9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國家“十一五”時期文化發展規劃綱要》,《綱要》所提出的方針原則中,“堅持以發展為主題,以改革為動力,以體制機制創新為重點,深化文化體制改革,一手抓公益性文化事業,一手抓經營性文化產業,不斷增強我國文化的實力和競爭力”(新華網,2006年9月13日)是其中之一。《綱要》也體現了對文化業、傳媒業的體制改革區別對待、分類指導、循序漸進、逐步推開的精神。
牽涉一系列問題的復雜過程
在現有的傳媒政策下重塑傳媒市場主體的過程牽涉一系列問題,不可能在短期內一蹴而就。這一系列問題主要包括:政府的角色和傳媒的運作的關系問題,所有權和經營權如何分離的問題,確保傳媒機構在黨性原則指導下處理好傳媒的公共性和商業性的關系、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的關系問題等。
在我國,傳媒運作模式和機制曾是計劃經濟下的產物,這使我國的傳媒系統帶上了較濃的行政色彩。目前,在市場經濟條件下,要重塑傳媒市場主體,就遇到了政府的角色和傳媒的運作的關系問題。當然,根據我國的國情,政府在各領域的主導作用對于推動各領域的迅速發展是至關重要的。但如何主導卻值得探討。一般說來,在市場經濟下,政府的主導作用體現在宏觀層面,體現在提供政策環境、依法規范管理各個行業的運作上。在傳媒領域,政府的角色是依法管理規范傳媒市場運作的角色。但是,由于傳統的慣性作用、思維定勢作用,我國傳媒機構在運營中,依然往往以上級部門的行政意志為主導,要實現傳媒領域行政行為和企業行為的分開,還有漫長的路要走。雖然中國大陸的傳媒從20世紀70年代束起即已走上“自主經營、自負盈虧、自我積累、自我發展”的企業化之路,雖然改革開放新時期我國傳媒已經展開了面向市場、多種經營、集團化、資本運營等實踐,但在這些過程中行政行為的色彩依然相對明顯。上海傳媒的集團化過程就是這方面的一例。“強強”聯合的上海文匯新民聯合報業集團的成立。在較短的時間內完成,這中間有行政行為的作用。但是集團成立后,原來相互獨立的“強強”在成為集團內部的不同部門后的相互磨合,集團同下面的二級法人、原來獨立的傳媒機構之間的關系處理,以往分屬于原來獨立的傳媒機構的資源在歸于集團后的整合等,它們都不會因集團的成立而自動完成.也無法靠行政命令完成。而這一切,是傳媒社會定位轉型中無法回避的。上海文廣新聞傳媒集團的組建。囊括了上海所有的市級廣電新聞傳媒實體,而該集團本身又隸屬于上海文化廣播影視集團,后者下屬的單位還有上海電影(集團)公司、上海東方明珠(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上海文廣演藝中心、上海文廣科技發展有限公司、上海文廣實業有限公司、上海文廣集團大型活動辦公室、STR國際(集團)公司、上海電影資料館。這樣一個包羅萬象的電子媒介和相關產業集團。其角色究竟是該以自身在市場上運作為主還是以管理旗下的各家公司的市場運作為主,其囊括一切的特點是否會造成本地廣電傳媒競爭的實質上的缺位,也是傳媒社會定位轉型過程中值得深思的問題。
我國重塑傳媒市場主體的過程,還牽涉所有權和經營權如何分離的問題。也許這種分離在理論上并不是很復雜,但它在實踐上卻是復雜的過程,這不僅由于在我國它同政府角色和傳媒運作的關系問題相關聯,而且也由于經濟生活現實中所有權和經營權的聯系。不少研究者都曾談到我國傳媒長期存在產權不清晰的問題,可見問題的解決需要經歷長期的過程。
我國重塑傳媒市場主體的過程,還牽涉如何確保傳媒機構在黨性原則指導下處理好傳媒的公共性與商業性的關系、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的關系問題。在社會主義中國,新聞傳媒的根本性質是作為黨和人民的喉舌,黨性原則是我國新聞工作基本原則中的首要原則,傳媒承擔著堅持正確的輿論導向的重任。傳媒走向市場化運作后,上述根本性質、首要原則和重任沒有變。傳媒業具有公共性,它畢竟不是純盈利性的產業,傳媒機構也與一般的企業有所不同。作為傳媒市場的運作主體,它們“生產的不是一般的產品,而是具有精神內容的公共產品”。傳媒業的公共性使社會理所當然地期望傳媒機構在市場上的行為,應向社會、向公眾負責。作為傳媒業的公共性在我國國情下的體現,我國新聞傳播機構負有為人民服務、為廣大社會公眾的利益服務,向全社會溝通信息,積極推進社會主義政治民主建設,為保障人民的知情權、表達權、參與權和監督權提供公共論壇等政治社會使命,重塑傳媒市場運作主體的過程就分外復雜。如何確保作為傳媒市場主體的傳媒機構在獨立自主的運營中,堅持傳媒的政治社會使命,將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和社會效益放在首位,但同時又正視經濟效益問題,這是傳媒業、傳媒機構社會定位轉型中的一個難點。
在探索“事業單位,企業化管理”的二元結構下培育符合市場經濟要求和現代企業制度要求的傳媒市場運作主體的過程中,我國傳媒業界提出了一些思路。例如,2006年筆者就境外媒體進入國內傳媒市場的情況下上海傳媒業加強國際競爭力的策略,向上海文匯新民聯合報業集團胡勁軍社長進行訪談,上海文新報業集團就提出了把自己建設成國民資產的受權經營者(即受權責任主體)的構想。這是一種很好的思路。但在實施這一思路中,必然還要遇到一些問題。例如,剝離經營部門和經營性業務固然不失為一種可行的方式,但是以經濟對于傳媒內容的滲透性影響而言,剝離后,可能出現其贏利的目標同新聞和編輯部門確保社會效益之間的協調問題。從根本上來說,上述難點的解決,需要通過制度化的設計。有學者通過解讀《憲法》中有關新聞傳播活動的規定,指出黨性原則是“中國新聞傳播法制的基本原則”中最重要的原則之一。在憲法確立的新聞傳播法制的基本原則的指導下,還需要在傳媒業運作的操作中,以具體的制度化設計來規定作為市場主體的傳媒機構的權利和社會職責,健全和完善具有可操作性的管理法規,形成問責制。
當代中國大陸的改革開放是前人沒有從事過的事業;當代中國大陸的新聞改革中的傳媒業、傳媒機構的社會定位轉型,也是創新之舉。這種創舉需要在長期的實踐過程中深化。在這一沒有現成答案的探索過程中,難點的存在勢在必然,曲折乃至彷徨或徘徊也許在所難免。但重要的是,我國已經在改革開放的進程中實施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傳媒系統與經濟系統的互動,決定了我國傳媒業和傳媒機構的社會定位轉型,必然會朝著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需要之方向而繼續其進程。
編校 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