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白居易辭去刑部侍郎的職務。作為刑部的最高長官(因為刑部尚書在當時不過是政府賞賜給退休官員的虛銜),他離宰相的位置也許只有一步之遙。是激流勇退,還是另有隱情?他辭職的理由是疾病,但從退居洛陽后的生活看,身體好像也沒有什么大毛病,他的辭職顯然另有隱情。
我們不妨看看他的“履歷”。他一生為官十五任。從風塵走吏的縣尉,到炙手可熱的翰林學士,從官邸冷落的江州司馬,到位居清要的中書舍人,從杭州刺史到刑部侍郎,宦海沉浮,幾落幾起。
他初入仕途一帆風順。貞元十六年進士及第,元和二年就做了翰林學士,才用了不到七年的時間。作為皇帝的私人秘書,與天子近在咫尺,他不免對自己的政治地位有較高的期望。唐憲宗又是位難得的中興英主,一時君臣相得,他的建議多被采納。可他年輕,不懂得伴君如伴虎。他寫詩諷刺權貴、諷刺憲宗重用的宦官也罷了,最后還批評到皇帝老子頭上了,當著大家的面說“陛下誤矣!”皇帝冷落他,該優待翰林學士的好處就沒怎么給他。他元和六年出翰林院,元和十年被貶為江州司馬,罪名是越職言事,但與失去憲宗的庇護不能說沒有關系。
“早攀霄漢上天衢,晚落風波委世途”,是他對宦海沉浮的切身感受。直到元和十五年憲宗去世,年近半百、頭發花白的他才重返朝廷。回朝后的升遷多半得力于好友元稹的提攜。元稹固然深得穆宗賞識,怎奈鋒芒畢露,樹敵太多,做了不足四個月宰相就被罷免了。白居易很知趣地自求外放,被任命為杭州刺史。
他還任過太子左庶子、蘇州刺史、秘書監等職,現任的刑部侍郎是最有實權的。可思考一下當時的政治環境,卻非常令人擔憂。憲宗后的皇帝幾乎都是由宦官扶植起來的,個個昏庸無能,貪戀享樂,出現了宦官專權的現象。大臣們則結為朋黨,互相傾軋,比如牛李黨爭就愈演愈烈。他與牛黨關系密切,牛僧孺是他的門生,牛黨的三楊(楊嗣復、楊虞卿、揚汝士)是他的姻親;他與親近李黨的不少人是摯友,如元稹就頗親近李德裕。他一貫奉行明哲保身的處世原則,但身居要路,要想保持中立是不可能的。他感到長安真是個權力角逐場,到處是陷阱。看來,進不如退,他于是選擇了退。這才是他辭職的主要原因。
可他退得并不徹底。他請求到東都洛陽工作,政府在那里有一套辦事機構,叫“分司”。在那里,除三年河南尹是實職外,太子賓客、太子少傅基本上都是替政府裝點門面、只拿工資不上班的,他戲稱自己的生活為“中隱”:
“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似出復似處,非忙亦非閑。不勞心與力,又免饑與寒。終歲無公事,隨月有俸錢……人生處一世,其道難兩全。賤即苦凍餒,貴則多憂患。唯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窮通與豐約,正在四者間。”
中隱也就是唐人說的“吏隱”。在禪宗的影響下,唐人將“出處”歸結為心理問題,說一個人當著官,卻不妨心理上保持一點超脫。隱與仕未必截然對立,關鍵看個人心態。也許他覺得,自己遠離政治中心,又沒能遁跡山林,大隱小隱都算不上,干脆就叫中隱吧!
選擇“中隱”多是為生計著想。他一生走的都是“以仕代耕”的路線,除做官獲得俸祿外,別無長技。中隱也是他思想發展的結果,他一生思想龐雜,儒、佛、道兼修,中隱是儒家中庸主義、道家知足不辱、禪宗“即心即佛”的混合體。
履道里是他的中隱之地。按那時的標準,這里并不奢華。十六七畝的宅子,僅水池就占去十余畝,但他喜歡自家的千竿翠竹,臺榭舟橋。不出門的時候,坐在青石上,酌一杯自釀的新酒,聆聽樊素婉轉的歌喉。欣賞小蠻優美的舞姿,或者在家池上泛舟采蓮。他也出游:“洛城內外六七十里間,凡觀寺丘墅有林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鳴琴者,靡不過。有圖書歌舞者,靡不觀。”他還與一幫“文敵”詩友來往,劉禹錫、李紳、舒元輿、皇浦鏞等文人名士先后在洛陽與他在一起飲酒作賦。這個文化圈的名人效應還真不小,幾朝元老裴度對朝政厭倦,在東都別業修建綠野堂頤養天年,很難說沒有受到白居易的影響。
“中隱”生活是平靜的,只有震驚朝野的“甘露之變”才使他心里起了點波瀾,被害大臣中有他的朋友舒元輿,也有陷害過他的王涯。他的心情想必是復雜的:對朋友的惋惜,對朝政的擔憂,為自己及早脫身、全身遠禍的暗自慶幸,對政治傾軋的心有余悸……他留下兩首內容隱晦的詩,引起后人無數的猜測。
后人對他的晚年生活褒貶不一。有人指責他拿著國家俸祿卻只管自己享樂,失去了應有的良知;有人說他看透了世情,真正懂得知足保和;有人說他清高曠達;有人說他貪戀富貴(朱熹就說:樂天,人多說其清高,其實愛官職。詩中凡及富貴處,皆說得口津津地涎出);有人羨慕他晚年生活的閑適安逸;還有人認為他蓄妓飲酒的頹放生活是一種風流……
宋朝人推崇他的中隱思想。宋代官吏兼有多種身份:國家干部、文化人、風流場上的才子。他們要應付各種各樣的政治斗爭,又要有文人情調;要在官場上一本正經,又要在私人場合放松自我,有忙也有閑。他們大多早年生活清苦,經過科場的殘酷競爭,好不容易踏人仕途,多少有點補償心理。歐陽修、晏殊出身寒微,位居宰相后,都十分懂得享樂,不僅是填詞高手,還是護花使者。北宋經濟發達,社會太平,為吏隱(中隱)提供了很好的物質條件。吏隱的好處在于:當官時不妨嚴肅認真,公務之余卻無妨來點熱鬧;雅一點的,作作詩,撫撫琴,欣賞一下自家后院的美景。俗一點的,飲飲酒,看看歌女們優美的舞姿,與歌妓鬧鬧戀愛。吏隱也好,中隱也罷,當官與放松兩不誤!宋代士人在白居易的“中隱”里找到了社會與個人、理性和感性的平衡點。
編枝 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