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成立九十周年,特發表此文,以為紀念。
——編者
邵飄萍是我國民主革命時期文化戰線上的勇猛戰士、杰出的新聞工作者、新聞學者和新聞教育工作者。他以報紙和通訊社為武器,宣傳真理,抨擊邪惡,銳意改革,并用鮮血染紅了言論、新聞、出版自由的理想,最后因言論“獲罪”犧牲在北洋軍閥的屠刀之下,為新聞事業貢獻了寶貴生命。在輿論界他享有“飄萍一支筆,抵過千萬軍”的盛譽;他所著的《新聞學總論》和《實際應用新聞學》等,是我國最早的一批新聞理論著作。然而,有些研究者卻忽略了他的一個重要貢獻:倡議并參與了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的創辦和研究活動,成為中國新聞教育的拓荒者之一;而有些研究者則對此大書特書,抬高了他在研究會發展過程中的重要作用。在紀念北大新聞學研究會成立九十周年之際,我們很有必要認真細致地厘清邵飄萍與北大新聞學研究會的關系。
邵飄萍的北大緣
邵飄萍,浙江東陽人,1886年10月11日,出生于金華。青少年時期就已早慧聞名于鄉里,12歲考中秀才。1902年入浙江高等學校,1905年畢業后到金華中學任教。同時,他被聘為《申報》通訊員,為《申報》寫金華通訊,開始和新聞事業有了不解之緣。1912年,他重返杭州與杭辛齋合作辦報,任《漢民日報》主編,開始了自己的辦報生涯。因反對袁世凱,3次被捕入獄。1915年底回國,應邀為上海各大報紙撰寫評論。1916年春,邵飄萍被《申報》聘為駐北京特派員,為《申報》撰寫“北京特別通訊”。邵飄萍于是前往北京,從此置身于中國新文化運動的洪流之中。
當時的北京大學是全國最著名的高等學府。蔡元培被聘為北京大學校長后,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北大由此成為全國新文化運動的中心。因此,北京大學自然成為邵飄萍關注和報道的對象,這樣他就與北大產生了不可割舍的情緣。
邵飄萍與北大的情緣首先來自他與蔡元培的私人情誼。1916年冬,英法兩國因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本國勞力嚴重不足,向中國招募華工,充當勞力。邵飄萍與蔡元培就因討論這一“華工問題”而相識,晤談歡愉,并“極欽服其為人”。另外,與李大釗的交誼增進了他與北大的感情。邵飄萍僑居日本期間,結識了章士釗。1917年1月,章士釗回國后創辦了《甲寅》日刊,邵飄萍經常撰稿發表。由于兩人情投意合,章士釗對他非常賞識器重,后因有事回湖南半年,其間他委托邵飄萍代管《甲寅》日刊。此期間,李大釗出任《甲寅》日刊編輯,并利用邵氏托管之際,發表了一系列抨擊舊思想、宣傳新文化的文章,從而開始建立起兩人間的友誼。正由于他與蔡元培、李大釗的友誼,邵飄萍與北京大學結下了不解之緣,他逐漸融入北大這個群星璀璨的新文化群體,熱情支持國民雜志社、新潮社、新聞學研究會等北大社團組織,為新文化運動搖旗吶喊。
倡議、促成北大新聞學研究會成立
關于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的成立,筆者并不贊同羅章龍的說法:1918年春,羅章龍、譚鳴謙等向徐寶璜和向他們約稿的《京報》社長邵飄萍提議設立新聞研究社團;于是邵飄萍立即寫信給蔡元培,倡議設立新聞學研究會。①因為,1918年春,邵飄萍并沒有創辦《京報》。其創辦時間為1918年10月5日。這就不存在社長約稿一說了。另外,1918年9月,羅章龍才從湖南長沙來到北京,考入北大德文預科班,他在此前根本不認識邵飄萍。筆者否認羅章龍的說法,并不是要否認當時邵飄萍在新聞學研究會成立過程中發揮的重要作用,其倡議、促成之功不可沒。
1918年11月3日,該會新聘導師邵飄萍先生在給會員們的第一次演講開場白中,主動談及這一點。“本年之冬,竊以我國新聞事業之不振,良由新聞界人才缺乏之故,不揣冒昧,特致書蔡校長,陳本校應設新聞研究一門,造就人才,為將來之新聞界謀發展。蔡校長答書,多承獎飾。本校新聞研究之課程,自是自有添設之望,不禁狂喜。”②從邵飄萍的言語中,他對該會的成立有倡議之功。而且他后來經常為此而津津樂道。1919年4月,他為徐寶璜的《新聞學》撰序時寫道:“去年之春,蔡校長有增設新聞演講會之計劃,余乃致書以促其成。比得蔡先生覆書,極承獎假。斯會遂于暑假以后成立,請教授徐伯軒先生主任其事。”③1924年3月,他在撰寫的文章《我國新聞學進步之趨勢》中,再次寫道:“至民國九年,蔡孑民先生方長北京大學,愚與徐伯軒君(編有新聞學一冊)合商之于蔡校長,于是北京大學始創設新聞學會。”這些記載充分說明邵飄萍在該會的成立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這份功勞也得到了同為當事人徐寶璜的認可,“吾國新聞教育濫觴于民國七年北大所設立之新聞學研究會。飄萍先生于此會之設亦與有力。因蔡孑民校長與余初雖亦擬議及此,但無具體計劃;及飄萍先生來函催促,始聘余為斯會主任,并請飄萍先生及余分任講演”④。
出任北大新聞學研究會導師
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經過前期的籌備工作,至1918年10月已經一切準備就緒。10月14日晚上8時,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在理科第十六教室舉行了成立大會,蔡元培校長親臨會場,并發表了重要演講;然后,導師徐寶璜演講了“新聞紙之職務及盡職之方法”。邵飄萍因報務纏身并沒有與會。其主要原因是:他剛剛于10月5日創辦了被譽為“一張承載中國報人光榮與夢想的報紙”——《京報》。但是該報創刊伊始,人手有限,只有他和潘公弼兩個人。
《京報》逐漸邁向正軌后的10月20日,他應邀出席了北大國民雜志社組織的討論會。會上,蔡校長和徐寶璜同他談到新聞學研究會的情況,力邀他出任導師。邵飄萍猶豫再三,“自惟簡陋,慮無以副諸君子之望。實不敢承然”。但是,在蔡、徐兩人的盛情邀請之下,“蔡徐兩先生之命不可不從”。自己也希望能“勉力創造與青年學子接談之機會”,⑤于是欣然答應出任新聞學研究會導師。10月31日,《北京大學日刊》發布啟事,宣布:“本校現增聘邵振青先生為本會導師。”
11月3日,邵飄萍第一次給新聞學研究會會員作了一場熱情、誠摯的演講。他在開場白中,首先簡單地介紹了自己以及同蔡校長的交誼情況,然后自豪地說到自己倡議設立新聞學研究會的細節,并談到他出任導師的原因。最后,他謙遜地表示:“今之來此,深愧從知為振青求益計,而無毫發之長足,以俾益于諸君子也。無己其草就數篇,聊為相見之資,幸與諸君子切實研究者,有徐教授先生在,振青則稍補缺略,籍以增諸君子研究之興味,不敢當演講之名也。”然后開始演講《新聞社之組織》,指出各國新聞社,“最普通者,大約以三部分組織而成,即(一)營業、(二)工場、(三)編輯”,并詳細介紹了營業部和編輯部的職能所在。⑥營業部分發行、廣告、會計,編輯部分新聞搜集部和新聞評論部。邵飄萍第一次演講結束后,考慮來校往返時間,他從第二次開始將演講時間調整為“星期日上午九時至十時”。雖然,《北京大學日刊》僅登載過這一次邵飄萍給會員演講的新聞學內容,但從后來的記載看,他的演講主要是關于應用新聞學部分內容。
1918年12月中旬,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鑒于會員忙于期末考試,研究會宣布停止開會。1919年1月,邵飄萍仍然肩負給新聞學研究會會員演講應用新聞學的內容、傳授新聞采訪技巧的重任。1月27日、28日,《北京大學日刊》連續刊登啟事,宣布“本學期內,現定請徐伯軒先生擔任,每周一時,注重編輯新聞之練習;請邵飄萍先生擔任,每周二時,注重評論新聞之練習,并新聞記者之外交術。至開會日期現定自陽歷二月五日為始。”⑦該則啟事顯示出徐寶璜和邵飄萍導師分工明確,邵飄萍負責“評論新聞之練習”和新聞采訪技能的訓練;另外在時間安排上,邵飄萍由前一學期的每周兩小時增加為二小時,成為主要講演者。
積極支持和宣揚北大新聞學研究會活動
雖然邵飄萍沒有負責北大新聞學研究會的具體事務,也因為報務纏身以及自己被迫于1919年8月22日離京避難,他沒有參加研究會的一些重大活動,如成立大會、改組大會和第一屆研究期滿儀式等,但是,在他參加北大新聞學研究會的半年多時間里,他積極支持北大新聞學研究活動,并大力推介該會活動而搖旗吶喊。
經過初創時期的活動后,為了進一步擴大規模和在校內外的影響,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積極采取行動,一方面在校內公報刊物《北京大學日刊》刊登招收新會員啟事,另一方面,邵飄萍在自己的輿論陣地《京報》上廣為發布消息,向社會各界人士推介北大新聞學研究會。從1918年12月15日起至1919年1月19日,1919年2月11日、12日,連續30多天,邵飄萍在《京報》第四版上,以“北京大學之新潮”為題,免費刊登“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征求新會員”廣告,吸納社會人士報名參加研究會,擴大了研究會的影響。
《新聞周刊》是中國最早的新聞學刊物。它的創辦凝聚著邵飄萍的心血,從內容到形式也都得到了他的指點和幫助。當1919年4月21日該刊正式出版后,《京報》刊登免費廣告,大力向讀者推薦。1919年4月30日,《京報》第一版刊登加框的文字廣告《新聞周刊》,“一、乃中國唯一傳播新聞學識之報;二、對于一周新聞為系統之記載,下公允之評論……”該則廣告一直持續刊登至6月4日。即使“五四運動”期間,《京報》在版面嚴重不足的情況下,也沒有停止在第一版刊登《新聞周刊》廣告。
《新聞學》是中國人第一本自撰的新聞學著作。徐寶璜在撰寫出版該書過程中,邵飄萍積極支持,不僅熱心為該書撰寫序文,而且積極將其刊登于自己主辦的刊物,向讀者推介。1919年暑假前,徐寶璜對書稿進行了第三次修訂。他將書稿交與同為新聞學研究會導師的邵飄萍,請他為該書寫序。邵飄萍欣然答應并立就寫好了《新聞學》序文。當時邵飄萍不僅自己主辦《京報》,而且還主編《新中國》月刊。于是,1919年11月15日、12月15日,他將徐寶璜的《新聞學》第三稿推薦并發表在《新中國》第一卷第七、八號月刊上。1919年12月6日,該書正式出版后,雖然邵飄萍已經離開北京,但《京報》后來曾高度評價《新聞學》,“新聞學以前中國無專門研究新聞之書籍,有之自先生始。雖然僅五六萬字,以言簡賅精當,則無出其右者。在中國新聞學術史上,有不可磨滅之價值,無此書,人且不知新聞為學,新聞要學,他無論矣”。⑧
邵飄萍在北大新聞學研究會的收獲
在“五四”時期,《京報》因揭露政府腐敗,觸怒當局。1919年8月22日,又因政府對日本借款事件,遭到段祺瑞政府查封。邵飄萍遭到通緝后化妝成工人離開北京,幾經周折,再度赴日。1920年9月,段祺瑞政府下臺后,邵飄萍回到北京,并于9月17日復刊出版《京報》。邵飄萍將全部精力投入《京報》之中,無暇參加新聞學研究會的活動。據目前掌握的資料,我們也沒有查閱到他再參與新聞學研究會的任何記載。雖然,邵飄萍參與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時間僅半年有余,即1918年11月至1919年8月,實際時間還短,因為北大新聞學研究會一度在“五四運動”期間暫停活動,后又是暑假期間;但是,邵飄萍為北大新聞學研究會傾注的心血,取得了令人欣喜的收獲,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1918年11月,他應邀參加北大新聞學研究會,出任新聞學導師,為會員講演應用新聞學知識,他的新聞事業也獲得了北大師生的大力支持。11月19日至12月2日,《北京大學日刊》連續在頭版上部最顯著位置以較大的篇幅刊登了《介紹新聞編譯社》廣告,向北大全校教職員工推介邵飄萍于1918年7月創辦的北京新聞編譯社,并動員全校教員為其撰稿。邵飄萍的辦報活動和新聞作品經常得到北大進步師生的熱烈響應。
邵飄萍在北大新聞學研究會的演講,同會員切磋新聞學理,教學相長,不斷將自己的新聞采訪實踐經驗加以完善和提升為學理知識,成為他撰寫《實際應用新聞學》的最早動機和素材。1923年8月5日,邵飄萍在《實際應用新聞學》自序中直言不諱地寫道:“鄙人對于新聞之學愧未深造,本書內容要點,前年曾在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中演講一部分……”⑨
邵飄萍在北大新聞學研究會授課半年,給會員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為中國無產階級培養了一批優秀的學生,并獲得了他們的愛戴和尊敬。在聽過他授課的第一屆研究會55名會員中,有一些會員,如高君宇、羅章龍、譚平山等后來成為中國共產黨最初的一些報刊活動骨干。特別是毛澤東與邵飄萍導師交往甚密,多次到京報館和羊皮市住處拜望邵飄萍,都得到了邵的熱情接待。在毛澤東經濟困頓之時,邵飄萍還接濟過他。正是這種深厚的師生情誼,使得毛澤東經常懷念起邵飄萍導師。毛澤東在1920年寫給羅章龍的信中,還詢問過邵飄萍的情況,說邵是他關心的人。1936年,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采訪他時,毛澤東對這段北大師生情誼還有刻骨銘心的記憶,他深情地說道:“我參加了哲學會和新聞學會,為的是能夠在北大旁聽。……還有邵飄萍。特別是邵,對我幫助很大。他是新聞學會的講師,是一個自由主義者,一個具有熱烈的理想和優良品質的人。1926年他被張作霖殺害。”⑩1949年4月21日,新中國即將成立時,毛澤東日理萬機,十分繁忙,但仍親筆批復確認邵為革命烈士。
新聞學研究會會員羅章龍回憶起邵飄萍時,說道:“在北大新聞學會的學習研究和活動中,應鄭重提到邵振青。他是北京大學新聞學會的倡議者和促成者。北京大學新聞學會的開展當時雖然名義上由北大校長蔡孑民負責,但蔡因校務殷繁,實際工作均由導師兩人主持。同學們的學習輔導則由邵振青獨立承擔。因此,他實負重任……大家對邵懷有共同好感……邵振青是具有革新思想和較有魄力的新聞記者,他是最早創建中國新聞學專業的拓荒者。”?輥?輯?訛
一位肩負著培養中國未來新聞事業人才責任的導師,雖然僅僅在北大新聞學研究會授課半年,就得到了自己學生如此高度的評價,在他們心目中具有了如此崇高的地位,這真是邵飄萍作為新聞學導師的收獲與驕傲!
注釋:
①?輥?輯?訛羅章龍:《憶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與邵振青》,《新聞研究資料》第4輯,第119頁、120頁。
②⑤⑥《邵振青導師在新聞研究會之演講》,《北京大學日刊》第245號,1918-11-05。
③徐寶璜:《新聞學·邵序》,國立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1919年版,第3頁。
④邵飄萍:《我國新聞學進步之趨勢》,《東方雜志》第2l卷第6號,第25頁。
⑦《新聞學研究會啟事》,《北京大學日刊》第298號,1919-01-28。
⑧黃天鵬:《新聞學綱要·序》,徐寶璜:《新聞學綱要》,聯合書店,1930年版,第5頁。
⑨邵飄萍:《實際應用新聞學》,京報館,1923年版,第1頁。
⑩埃德加·斯諾[美]:《西行漫記》,三聯書店,1979年版,第127頁。
(作者為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博士后)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