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汶川大地震對我們國家和受災地區的人們來說無疑是災難和苦難,但就新聞工作者而言卻是一場嚴峻的考驗,以及職業精神、人格力量的鍛煉和檢驗,新聞記者對這場抗震救災的報道毫無疑問可以在中國新聞史上寫下厚重而光彩的一頁。但是歷史在記錄這場抗震救災中的新聞記者時,也顯現了一些“二難”的局面,即記者面對壓在廢墟中的受難者,是及時地用新聞去傳遞災情和記錄歷史,還是像一名救援戰士或志愿者,以極大的同情心去營救罹難者?現實給新聞工作者出了一道難解的命題。
抗震救災中一個典型的新聞案例
筆者遇到這樣一個典型案例:某重災區報社的一位業務負責人,冒著生命危險把埋在廢墟中的作家救了出來,被救者及其親朋好友感激不盡,社會各界贊揚不已,但因救人離開所在的記者崗位幾天時間,單位的一些同事以及宣傳主管部門領導等卻不高興,組織上給了他一定的處罰。
這里不妨簡單敘述一下案例過程,以便辨析記者面對的“二難”命題。
5月7日,上海作家李西閩到四川什邡市采風創作小說,隨后住進彭州市的銀廠溝,“5·12”那天,他正住在銀廠溝的鑫海山莊創作。8.0級的地震雖然在汶川,但離震中僅30公里的銀廠溝震級也達到了7.6級,鑫海山莊4棟樓房瞬間全部垮塌。李西閩居住的C棟樓房向河邊倒塌,水泥柱子中的鋼筋大部分斷裂,人被壓在了房內的大衣柜與床之間,無法動彈,情況非常危急。
5月13日,什邡報社的一位姓億的記者獲悉李西閩被埋在了廢墟里。當晚,天上下著大雨,重災區銀廠溝已實行嚴格管制,5月14日早晨6點,這位記者值通宵班下班后,趕緊從朋友處借來一輛小車,火速趕往鑫海山莊。經過千辛萬苦,經某空軍官兵的艱苦努力,終于從廢墟中營救出了被困71個小時的李西閩,并被部隊空運到武警成都醫院治療。
這位記者跨縣營救李西閩,其事跡是非常感人的,無疑應該是這次抗震救災中的英雄,因此,一些媒體對他的感人行為作了報道,特別是網民在網上高度贊揚了這位記者。《德陽日報》以《71小時生死營救》為題報道了他的壯舉。
從事件的過程可以看出,該記者離開所在的單位有3天時間,把人從廢墟中救了出來,其義舉本來是值得贊揚的,然而,因自己所在的縣市也是重災區,所以主管部門卻給了他相反的結果。在受到批評的同時,6月份,所在單位扣發了他500元工資。
在“5·12”特大地震災害的報道中,顧此失彼的“二難”選擇出現在不少的記者身上。有的記者被災難現場的悲慘“鏡頭”所震撼,想當志愿者,全身心營救廢墟下的同胞,但是新聞報道是自己的職責,災區的真實情況需要及時向全國,乃至全世界傳播,現實需要通過新聞報道去激發更多的人投身到抗震救災中去。有的記者為自己在血淋淋的現場忙于新聞報道,沒有親手去刨廢墟、搬磚塊、救傷員而感到內疚。
在現實生活中,無論什么樣的重大災難,新聞報道與人性的同情很難兩全,新聞要記錄歷史,就必須反映事件的真實過程,然而,維護了新聞的真實性原則,在很大程度上就得放下同情心,堅守職業戰線,反之就會失去很多真實記錄歷史的機會。
“二難”,新聞工作者面對的一道難題
記者是社會中最活躍的人群,社會接觸面最廣,其工作涉及的領域最多,只要與人類有關聯的事,都有記者的活動,因此,記者在新聞報道與社會公益,職業精神與傳統道德,崗位責任與個人情感等諸多方面隨時都可能出現“二難”的境地。
新聞工作中的“二難”問題,并不是什么新鮮事,這對矛盾一直存在于記者的生活和工作中,而且是新聞工作者在新聞活動中經常遇到的比較困擾人的問題,只是人們沒有經常掛在嘴上,沒有開展深入的討論而已。
在筆者記憶中,近幾年關于記者“二難”選擇的專題討論,影響較大的是2004年上海《新民晚報》針對該報記者李寧源的文章《一名新聞記者的困惑》展開的一場討論,后來《新聞記者》2004年第11期開篇選登了一組文章。在那場討論中,資深編輯胡廷楣、沈全梅等從記者的職責、道德、操守、良知和專業修養等方面,對一個新聞事件報道的“兩難”問題發表了真知灼見。討論者所言對李寧源所遇到的那件事確實很有道理,但在無數的新聞報道中,記者遇到的事情不盡相同,各有其特殊性,很難一把尺子量到底。
“5·12”地震中,什邡這位記者所面對的難題與李寧源當年采訪“在阿富汗的中國工地遇襲中死難者家屬”的事顯然是另一種“二難”。前者是在采訪中怎么辦、怎么報道的問題,是怎么解決報道角度的“二難”問題。請看在對李寧源面對的“二難”討論中結論性的話語:“我想,記者要沒有兩難,主要在于我們對新聞的領悟和認識,了解讀者的需求和理解,當然要有記者的良心。”①而后者的“二難”卻不這么簡單,實際上,后者面對的難題比前者的“二難”選擇要艱難得多,“解題”的難度也大得多,因為記者涉及的是崗位職責與離崗救人性命的特殊問題,面對的難題不是靠對新聞的理解和良知能解決的。
剖析記者面對的“二難”問題
記者在職業活動中,類似這位億記者的“二難”問題經常都會遇到,到底該怎么辦,行業道德行為中沒有具體的規范要求,所以在處理這類事情時難免顧此失彼,因此對其行為爭論較多,總是眾說紛紜。究其原因,主要是以下幾個方面的癥結所致。
國家及其行業對記者個體的社會行為沒有具體的條文要求。從人的社會角色來分析,人的社會角色可以分為兩個方面:一是其職業層面,一是其本身作為人的層面。很明顯,記者在災難面前,新聞報道是職業行為,救人是個體動作。然而,我們翻閱各種有關新聞工作者道德規范的資料,多是從職業層面來要求記者,而幾乎沒有從個體的社會行為上來要求記者的,那么這里明顯留下一些規范空白。
雖然國內外有很多關于新聞職業道德規范體系的條規,但強調的基本上是媒體和記者的報道行為。從各種文件與黨和政府的有關要求中可以看出,我國的新聞工作是“以社會責任作為其新聞職業道德規范體系的基本原則,因而在繼續強調新聞的真實性、競爭性等職業道德規范的同時,提出了新聞的責任性、正當性、公平性、協作性等新的職業道德規范。”②這顯然是對新聞工作的職業行為而言的。
在我國,為人民服務是新聞職業道德規范體系的基本原則,新聞職業道德的所有規范都是從這一基本原則衍生出來的。《中國新聞工作者職業道德準則》要求非常明確,“為人民服務是社會主義道德建設的核心,是社會主義道德的集中體現,也是我國新聞工作者的根本宗旨。”但細細分析這些條文,還是從新聞職業范疇來要求的。作為新聞工作者,遇到救人與守職這樣的問題誰都會感到非常棘手。
生活中沒有人們認可的參照模式。新聞事業作為最活躍的行業,社會的關注程度很高,記者在實踐活動中,關于救人于危難與搶抓新聞這樣的事件發生后,總會有一些社會反響。《饑餓的蘇丹》記者抓拍禿鷹看著饑餓的非洲黑人小女孩的新聞照片、廈門《東南晚報》記者柳濤搶拍騎車人雨中摔倒的連續動作照片等,雖然在學界和網上都展開了一定的討論,但記者到底是應該抓新聞還是應該救人,各說各有理,是非難有定論。就記者搶拍騎車人雨中摔倒這件事,當時新聞發出后曾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很多網友對記者的這種做法進行譴責,認為他沒有人性。但也有人竭力贊揚記者堅守職業道德,認為“記者做得很好很客觀,記者本來就應以旁觀者的身份存在,如果介入到事件之中,他就不是一個稱職的記者了”。受到指責的記者個人也感到很委屈,他說,有路人向他報告,前面被水淹沒的路上有個坑,有人已經摔倒過,希望報道一下。“當時狂風暴雨,我在那里堅持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等到那個場面。如果沒等到,我根本不能用照片說明那里有個水坑。拍不到那個坑,有關單位或許不夠重視,今天就不會填補那個坑,這樣的話,就會有更多的人可能在雨中摔跤。”③其實這組照片忠實記錄了當年5月9日下午,一名騎車人冒雨經過福建廈門市廈禾路與鳳嶼路交叉路段時,因自行車前輪突然陷入一水坑,身體失去平衡摔倒的情景,很好地監督了政府的工作。
就《饑餓的蘇丹》和《東南晚報》這兩組照片事件,筆者在課堂上曾組織學生討論,并要求做書面作業,結果一邊倒,都譴責記者缺乏人性。但筆者卻持相反的意見。記者面對這種“二難”問題,如果放下手中的新聞“武器”去救人,能量總是有限的,所起的作用一般不明顯。相反,如果很好地利用輿論“武器”,發揮新聞的功能,那么結果會有更多的人得救。《饑餓的蘇丹》廣泛傳播后,讓更多的人去關注非洲饑餓的兒童,讓更多挨餓的人得到救助。“一場暴風雨襲擊廈門,路上的水坑讓不少騎車人栽了跟頭”這組真實圖片見諸媒體后,必然引起廈門市政府及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下水道無蓋,街道路面嚴重積水的問題就能及時得到解決,市民就不會再有“騎車人栽了跟頭”的事情了,假如當時記者沒有搶拍到真實照片,就達不到讓政府高度重視的效果。孰輕孰重,只要我們冷靜掂量一下就非常清楚了。
記者在采訪報道中的“二難”是社會給予新聞工作者的一個命題。“二難”命題涉及的要素非常復雜,支配記者在“二難”中選擇的因素很多,既有心理學的因素,也有社會學和行為學的東西。
我們考察分析記者不同類型的“二難”問題,最難的是涉及關系人的生命的事件,因為它已超出了職業行為局限。新聞報道中的“二難”是職業行為,屬組織行為學范疇,可以通過職業道德和政治要求來規范引導。而救人和報道這種“二難”,行為范圍已經擴大,是個人與職業兩大行為的選擇,因此是很難用法規條文來規范的,同時也很難找到大家一致性認可的參照物。
其實,什邡報社記者遇到的“二難”涉及的因素更多、更復雜。他在接受其他媒體采訪時有這樣一段話:“我的老家在四川省彭州市,也是重災區,幾位親友在地震中遇難,還有10多人在地震中受傷,但我根本沒有時間照顧他們,因為我是一名新聞工作者。‘有人說我是英雄,我說不是,因為作家李西閩是我的戰友,是到我們四川做客的客人,救他是我的責任。’”從這段話語中可以看出,他面對的除了一般的道義,還有情感、單位的工作、崗位職責等。然而,這位記者冒著挨處分的危險,征得單位主要負責人的同意,便毅然決然地趕往銀廠溝救人。
從案例評判結果看記者應如何破解“二難”
筆者對什邡報社記者的義舉作了一番調查,評判很不一致:
1.有人說他是英雄,尤其是網民給予其很高的評價。筆者認為,單從救人這一點來看,他得到這樣的贊譽當之無愧,從他在此期間的復雜經歷和面對的嚴峻環境來看,他跨縣救人,充分體現了中國傳統美德中的情和義,我們應該說他是好樣的,應該極力地贊揚他。
2.有人從職業責任視角來評判此事,認為他重“小愛”而失“大愛”。對此,有人明確地說,他作為當地主要媒體的負責人之一,出去救人那幾天正是抗震救災最關鍵的時期,當地有那么多埋在廢墟中的災民也需要援救,況且那段時間正是最需要媒體報道的時候,他卻離崗出走了,雖然給報社的主要負責人請了假,但離崗后客觀上還是要影響報道和宣傳的,不可避免地消解了自己的崗位責任。
3.有人從情理方面評價此事,認為記者在新聞報道中的“二難”,尤其是面對“災難”,是報道新聞,還是救人,這是“魚和熊掌”二者不可兼得的問題,的確很難處理,但任何矛盾都有主次,只要理性地對待事件,分清主次,“二難”也就不難了,當然,另一方面自己免不了要做出一些犧牲。這位記者冒著生命危險到外地災區救出了戰友,維護了良心和道義,自己得到了心理上的安慰,但關鍵時刻離開工作崗位,耽誤了一定的工作,受到一定的處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4.我們拋開關于新聞工作中“二難”問題的處理,就普遍的情況而言,記者面對災難,是堅守職責做好報道,讓更多的人了解災情,參與救災,還是放下工作救人的問題,媒體人士普遍認為:如果災難現場只有記者一人,遇難者只有記者能救援,在這種情況下,救人應先于報道,記者應毫不猶豫地救人;如果災難現場已有其他人可以施救,記者還是應該忠于職守,做好報道。有媒體人士明確地說,在災難中記者做好報道,及時地傳播真實信息比什
么都重要。
注釋:
①沈全梅:《也說記者的兩難》,《新聞記者》,2004(11)。
②黃瑚主編:《新聞法規與職業道德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76頁。
③見《北京青年報》,《記者守株待兔拍攝摔跤網民熱議職業倫理》,2005年5月11日。
(作者為西南民族大學新聞系副教授、系主任)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