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是世界古代文明中唯一沒有中斷、一直綿延流傳至今的人類文明。研究中華文明的起源問題,具有重大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自古以來許多學者為之付出了巨大的精力。現代意義上的中國文明起源研究,開端于1928年由當時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考古組對安陽殷墟的發掘。“九五”期間國家重點科技攻關項目“夏商周斷代工程”,理清了先秦歷史的起承轉合和發展脈絡,為繼續探索中華文明的起源打下了基礎;“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的啟動,則必將在完整探究中國古代文明的起源、進程及發展等方面取得新的成就。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本文擬就黃帝或黃帝時代對中華文明起源的貢獻作一初步探索。
史前中原地區的地理氣候條件及農業發展狀況
從五帝以來,直到夏商周三代,中國的政治中心一直在黃河流域的中原地區。中原地區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優勢及當時溫暖濕潤的氣候條件,是中華文明之所以在中原最早出現的重要原因。
距今大約10000年,第四紀末次冰期結束,地質學上所說的全新世到來,中國新石器時代也大致在此時開始。在經歷了一個由寒冷轉向溫涼、溫干的時期后,氣候進入到了一個最溫暖、濕潤的時期。據孢粉分析,在距今7500~5000年間,北半球中緯度地區的年均氣溫普遍高于現今3℃~5℃,其間我國中原一帶年平均降水量較今高出約200毫米左右。竺可楨先生在研究中國近5000年的氣候變遷史時,認為“在近5000年中的最初2000年,即從仰韶文化到安陽殷墟,大部分時間的年平均溫度高于現在2℃左右。一月溫度大約比現在高3℃~5℃,其間上下波動”①。由于和仰韶文化存在一定關系,我國學者龔高法等一般將全新世中期或距今8000~3000年這一段時間稱為“仰韶溫暖期”。施雅風院士率領的課題組則根據我國北方地區的生態環境材料,將我國全新世的氣候變化分為三期,其中期(距今8500~3000年)被命名為“中國全新世大暖期”。傳說中的“五帝時代”和夏商時代正處于“中國全新世大暖期”或“仰韶溫暖期”的后期。
登封王城崗遺址是一處距今4400多年至3500多年,以龍山文化中晚期遺存為主,兼有裴李崗文化、二里頭文化等文化遺存的遺址。這里出土的木炭,經過鑒定,發現有楓香、青岡兩種植物,而這兩種植物是亞熱帶的植物,現在它們只生長在長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區。麋鹿是一種喜愛溫暖濕潤的動物,原產于長江中下游沼澤地帶,“仰韶溫暖期”及其以后相當長一段時間曾廣泛活躍于黃河流域,其骸骨在中原地區多有發現,殷墟甲骨文中也有記載。這些都證明仰韶文化和龍山文化時期,中原地區的氣候條件比現在優越,非常適合人類居住、生存。
文明的起源和農業的發生有著密切的關系,無論依沼地農業說、大河理論說,還是山前理論說,史前中原地區都具備發展農業的天然優勢。在距今8000年至3000年期間,中原地區有河水、濟水和淮水等3條獨立入海的大河,還有渭、汾、洛、沁、汝、潁等支流及廣為分布的湖泊澤潟。北京大學環境學院的學者梁亮、夏正楷等通過對河南孟津邙山黃土臺塬上發現的全新世湖沼沉積保存的軟體動物化石的研究,認為距今5000~4000年間,在暖濕的氣候環境下,在邙山黃土臺塬上的河源頭出現了大片的湖沼。②至少至《禹貢》、《左傳》時代,中原地區還存有大陸澤、熒澤、澶淵、修澤、黃池、滎澤、圃田澤、蒙澤、空澤、菏澤、濁澤、沛澤、大野澤等,湖沼分布之廣、數量之多超出今人的想象。從山前理論的角度看,太行山脈、伏牛山系、大別山等山前之黃河沖積平原、淮河沖積平原,為農業從山區向山前地帶及平原發展準備了理想的地理環境。
張之恒先生認為,太行山和嵩山東麓的山前地帶是我國粟作農業發源地。③在新鄭裴李崗、沙窩李和許昌丁莊等裴李崗—磁山文化遺址中,都發現有粟的遺存。到仰韶文化時期,中原地區以粟作為主兼有黍、麥、豆、稻等作物的原始農業,呈現出繁盛局面。新石器時代晚期,中原一帶的原始農業更在生產工具的配套和質量、生產規模的擴大及農作物的產量等方面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④
良好的自然地理條件和農業生產的進步發展,促進了中原文化的興起和發展。在中原文化興起的先后,其周邊文化如紅山文化、良渚文化等也曾達到較高的發展水平,但中原地區優越的自然條件和居天下之中、便于往來溝通的地理優勢及中原文化發展水平較高的特點,決定了中原文化在中華文明演進過程中的核心地位。中央民族大學博導陳連開教授在其《論中華文明起源及其早期發展的基本特點》一文中指出,“中華文化是多元起源,而中華文明卻是在中原最早出現”⑤。
黃帝部落在中原地區的演進發展
一般認為,黃帝是黃帝部落的偉大領袖,或是黃帝部落不同時期領袖的統稱。歷史傳說中大概為了方便記述或是歷史渺遠的緣故,而將其不同時期部落領袖的事跡統統記在了黃帝一人名下。《史記·封禪書》關于黃帝封泰山的說法應當是對黃帝行跡或黃帝存在的一個確切記載。
古代帝王自認為受命于天,功德圓滿之時往往登泰山,筑土為壇以祭天,此曰封;又于泰山下小山上筑方壇祭地,此曰禪。《史記·封禪書》載,“齊桓公既霸,會諸侯于葵丘,而欲封禪。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昔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慮羲封泰山,禪云云;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顓頊封泰山,禪云云;帝嚳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禪。’”文中“梁父”、“云云”、“亭亭”、“社首”等皆山名。這段記載對于認識黃帝非常重要,它至少表達出以下兩個方面的意思:
一為管仲是按時間順序來敘述上古君王封禪事跡的,文中引自《管子書·封禪篇》的記載說明神農不同于炎帝而早于炎帝,世人多將炎帝等同于神農的看法是膚淺的。這個記載還說明炎帝要早于黃帝,或者說登泰山封禪的炎帝早于《史記·五帝本紀》里記載的與黃帝戰于阪泉的炎帝。
二為黃帝是真實的歷史存在,并不僅僅存在于自古至今的傳說中。黃帝登泰山《史記·五帝本紀》中有記載,《封禪書》中也有記載,并且黃帝封泰山在上古之時應有泰山上的祭壇為證,秦始皇、漢武帝、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等歷代帝王對封禪傳統的沿襲也證明“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絕非虛言。
《國語·晉語》說“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姜”、“羌”通,范文瀾有“炎帝姓姜,姜姓是西戎羌族的一支,自西方游牧先入中原”⑥之說。姬水現稱沮河,源自陜北黃陵子午嶺東麓的沮源關,向東蜿蜒128公里匯入北洛河,橫貫黃陵全境。“黃帝以姬水成”的說法與《史記》黃帝葬于橋山的說法相一致,可以得出黃帝部落早期曾活動于陜北一帶的結論,也符合古人沿水而居、順水而遷的習慣。炎、黃同出于有蟜氏這一深厚的歷史淵源,則成為后來炎黃部落聯合的基礎之一。
解放后發掘的廟底溝遺址總面積約36.2萬平方米,遺址內包括仰韶文化遺存(仰韶文化廟底溝類型)和仰韶文化向龍山文化過渡時期的遺存(廟底溝二期文化),時間跨度在公元前3900年~公元前2780年。作為黃帝文化的典型代表,宏偉的廟底溝類型文化向東方的擴張與傳播和古籍中記載的黃帝部落的東進是一致的和匹配的,也使我們更加清楚古籍中所記載的黃帝部落的活動軌跡。
大約距今5000多年前,母系社會走向解體,長久以來在中原地帶居于領袖地位的神農氏開始衰落,各個氏族部落為了爭奪勢力而相互侵伐,百姓屢遭暴虐。在這樣一個歷史背景下,軒轅部落開始崛起并逐漸贏得了一些部落的“賓從”和歸附。戰勝了欺凌弱小的炎帝和作亂的蚩尤后,軒轅被各部落首領尊為天子,取代神農成為黃帝。天下初定,黃帝“邑于涿鹿之阿”,即在涿鹿附近的高地上建立都城。為征戰之事,黃帝“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為營衛”。平定天下后,定都于“軒轅之丘”。《史記·五帝本紀》載,黃帝“東至于海”、“西至于空桐”、“南至于江”、“北逐葷粥”,以當時的交通條件,很可能非一時一人所為,應當是黃帝部落不同時期的作為,或者是黃帝部落強大后的勢力范圍。
《竹書紀年》說“黃帝軒轅氏居有熊”,《史記·五帝本紀》進一步講“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史注》皇甫謐曰:“有熊,今河南新鄭是也。”《帝王世紀》曰:“新鄭縣,故有熊氏之墟,黃帝之所都也。鄭氏徙居之,故曰新鄭。”《廣輿記》曰:“軒轅丘,新鄭,古有熊氏之國,黃帝生此因名。”這些記載大體描述了黃帝軒轅氏在新鄭一帶的活動,而《括地志》“涿鹿城,在媯州東南五十里。本黃帝所都也。大抵征戰所至,都涿鹿。即位,乃都有熊”的說法則初步解決了“黃帝軒轅氏居有熊”、“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與黃帝“邑于涿鹿之阿”兩種記述的矛盾。
黃帝部落的演進發展是一個較為長期的歷史過程。上述材料說明早期的黃帝部落大約還沒有完全定居,其部落不斷遷徙并與其他部落不時發生著沖突。涿鹿之戰黃帝部落的領袖地位奠定之后,其先后定都或定居于“涿鹿之阿”、“軒轅之丘”的格局才真正形成。總體上來說,黃帝部落大體活動在古代黃河流域的陜西、山西、河南、河北一帶,其文化影響則遠遠超出這個范圍。
黃帝對中華文明起源的貢獻
著名史學家錢穆先生說,傳說中的黃帝,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偉人,是奠定中國文明的第一座基石。
《史記·五帝本紀》記載,“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因為炎帝失德,侵凌其他部落,軒轅黃帝便統領著分別以熊、羆、貔、貅、虎為圖騰的各部落,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三戰而得其志。此后炎帝部落與黃帝部落正式結盟并接受黃帝的統領,阪泉之戰遂成為炎黃兩族融合的重大開端。
《史記》中記載的蚩尤與黃帝的“涿鹿大戰”是中國遠古歷史上的一個重大事件。據《尚書·呂刑》、《呂氏春秋·蕩兵》、《戰國策》等古代文獻所載,蚩尤為“九黎之君長”,是我國古史傳說中的三大部落聯盟集團之一九黎部落聯盟的首領,至今仍是苗族供奉的祖先、祟拜的英雄。由于他與軒轅黃帝發生了矛盾,所以被正統史家看成是“作亂”,并且把他描畫成一個“銅頭鐵額”、“人身牛蹄,四目六手”、“食沙石子”的怪物。正是由于在這次大戰中,黃帝戰勝了威力巨大的蚩尤,被天下萬邦共尊為“盟主”,才奠定了華夏國家的根基。另一方面,黃帝部落在華夏族形成過程中始終居于主導地位,黃帝吸附炎帝余族,聯合東方少昊部落,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形成的開始。
在黃帝時期,養蠶、舟車、文字、音律、醫學、算術等都先行發明,并得到發展,他的功勞為后世所稱贊,被譽為華夏的“人文初祖”。
黃帝首先創立了“部落聯盟”機構和制度,“官名皆以云命,為云師,置左右大監,監于萬國”,為后來的夏代奴隸制國家制度開了先河。黃帝祭祀山川河流,到泰山封禪,用“萬物有靈”的原始宗教來統一、鞏固人民的聚合力。這種原始宗教中的“天人合一”觀念,為后世“天地人和”思想的產生奠定了基礎。黃帝還制定了相應的原始禮樂、原始倫理法則等,使全民在自由平等的社會內共同勞動,和諧地生活。正因為物質豐富,思想觀念統一,文化發達,生活較為安定,所以,“四方”集團仰慕而歸服,國土也日漸廣闊。文獻中講,黃帝的疆域北至今內蒙古、遼寧南部,東至海,西至甘肅敦煌,南至湖南,地域廣大。
司馬遷《史記》首篇稱《五帝本紀》,記載了黃帝、顓頊、帝嚳、堯和舜時期的歷史。對這樣一個時期,學術界多稱之為古史傳說中的五帝時代,對大量的仰韶文化時期和龍山文化時期文化遺址的考古發掘及科學研究,證明了五帝時代的存在,證明黃帝不僅僅是傳說中的人物,更是中華民族的偉大始祖。隨著考古新成果的不斷出現和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的順利開展,相信這一結論還將得到更為充分有力的證明。
注 釋:
①竺可楨:《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考古學報》,1972(1)。
②梁亮、夏正楷、劉德成:《中原地區距今5000~4000年間古環境重建的軟體動物化石證據》,《北京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2003(4)。
③王玉棠:《農業的起源和發展》,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
④王星光:《中國全新世大暖期與黃河中下游地區的農業文明》,《史學月刊》,2005(4)。
⑤陳連開:《論中華文明起源及其早期發展的基本特點》,《中央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5)。
⑥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年版。
(作者單位:鄭州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