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回放
〔張東身案〕:2000年6月22日午夜時分,在河北省邯鄲縣第四中學的女生宿舍內發生一起兇殺案,17歲的初三學生張麗娟在睡夢中被人連砍3刀,當場死亡。2000年7月4日,一個爆炸性消息在四中校園傳出:張麗娟所在的初三87班班主任張東身因被疑為這起慘案的元兇,而被邯鄲縣公安局采取強制措施。2000年7月25日,邯鄲市一家媒體刊登了一篇題為《踐踏了“花季少女”還要滅口 這個“園丁”忒殘忍》的通訊。這篇由邯鄲縣公安局一位工作人員撰寫的通訊,不僅詳細介紹了警方的偵破過程和案情,更對張東身進行了強烈討伐和鞭撻:諸如“人民教師的神圣地位也不能阻止他膨脹的淫欲……他把罪惡的目光投向了性格內向、生性膽怯、遇事不敢聲張的女學生張某……她不敢拿起法律的武器來對付這個披著人皮的色狼……一雙罪惡的黑手奪去了她年輕的生命……”之類的描寫活靈活現。①
〔蔣艷萍案〕:1999年8月7日,湖南省建筑工程公司原副總經理蔣艷萍被檢察機關刑事拘留。8月27日,省會一家頗具影響力的媒體即以《蔣艷萍的輝煌與墮落》為題,刊發了一篇幾千字的通訊,“曝光”了蔣艷萍“權錢交易”的“墮落史”。其他媒體紛紛聞風而動。2000年4月24日,外省一家媒體推出一篇爆炸性的題為《女巨貪為緩刑色相引誘 看守所副所長落水求歡》的大特稿,將蔣艷萍為求“活命”,“色相引誘”執法人員的“內幕”寫得繪聲繪色、引人入勝。隨著庭審日期的日益臨近,媒體所追蹤的蔣的“犯罪情節”越來越朝縱深發展。蔣艷萍張揚著“財色雙送”、“肉彈轟炸”,“與40多個廳級領導有不正當的男女關系”,“貪污數額千萬余元”,“三湘女巨貪”、“三湘頭號女巨貪”的猙獰面目撲面而來。②
看到這些通訊,普通百姓的評價可能是:文筆流暢,描寫生動,大快人心!但是法律界人士感受到的應該不止這些。這些新聞報道幾乎無一例外地在人民法院未作出生效判決甚至是法院還未開庭審理的時候即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定性”、扣上“殺人兇手”、“巨貪”等帽子。有些人將媒體的這種行為稱為“媒體審判”。“媒體審判”一語出自美國,指新聞報道形成某種輿論壓力,妨礙和影響了司法獨立與公正的行為。媒體審判最主要的特征就是:媒體在案件審理過程中超越司法程序搶先對案情作出判斷,對涉案人員作出定性,對審判結果作出預斷。新聞媒體的這些做法不僅是不妥當的,而且是違法的,是違反“無罪推定”原則的基本精神以及我國關于“無罪推定”原則的相關法律規定的。我國《刑事訴訟法》第十二條明確規定: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另外,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關于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決定》第34條規定,公訴案件,受刑事追訴者在檢察機關向法院提起公訴以前,稱為“犯罪嫌疑人”,在檢察機關正式向法院提起公訴以后,則稱為“被告人”。這就從法律上排除了在刑事訴訟過程中受追訴者的“罪犯”身份,賦予了他訴訟主體的身份。③這同時也是無罪推定原則在我國刑事訴訟法中的重要體現。
筆者認為,樹立無罪推定的基本理念不僅僅是對司法人員的要求,對新聞媒體的從業人員同樣重要。那么什么是無罪推定?其價值如何?新聞媒體一旦“有罪推定”將有何危害?以及媒體應當如何貫徹“無罪推定”原則呢?
無罪推定的概念和價值
無罪推定是指“任何人在未經司法程序最終確認為有罪之前,在法律上應推定其無罪”。無罪推定原則的基本內涵主要有對任何人有罪決定的宣告,只能由法院決定;控方負舉證責任;疑罪從無等。這一原則,對于保障控辯雙方的力量平衡、保障被告人的人權,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隨著國際社會對司法文明、司法公正和保障人權的日益重視,絕大多數國家都接受了無罪推定并將其列為刑事訴訟的一項基本原則,有的甚至將其在憲法中予以明文規定。
我們平時更多地關注司法人員是否樹立了無罪推定的基本理念,是否貫徹了無罪推定原則,而對于司法機關之外的人,包括新聞媒體、包括民眾是否具有無罪推定的思想,是否了解我國關于無罪推定的相關規定卻很少予以關注。而實際上,無罪推定原則的真正貫徹實施需要全社會的共同努力,而新聞媒體也是一支重要力量。
新聞媒體“有罪推定”的危害
新聞媒體對司法活動的監督如果正當、合法,就會大大促進司法公正,切實幫助當事人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但是,如果媒體的監督越出了媒體的界限,如果新聞媒體在法院作出生效的有罪判決之前就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定性”,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作出有罪推定,則這種“媒體審判”的“越權”行為的危害是多方面的。
它不利于司法公正的實現。比如張東身案件中,由于前文提到的報紙上的這篇通訊,被害人張麗娟的家屬堅持認為:報紙都登了,白紙黑字這還有假?基于此,被害人家屬也在不斷地給公安機關施加壓力。盡管此案因證據不足幾次被檢察院退回補充偵查、盡管此案已經嚴重超期羈押,但是公安機關卻一直不愿撤銷案件、不愿釋放張東身,這種“不愿”可能也有幾分“無奈”在里面,因為每次聽說公安機關要放人的時候,被害人的家屬就會采用各種方式上訪告狀。張東身案件之外,還有很多案件中,比如蔣艷萍案、張君案、劉涌案等,新聞媒體連篇累牘、鋪天蓋地,尤其是那些充滿了主觀傾向和有罪推定的報道都給承辦這些案件的司法機關和人員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影響著他們對這些案件理性地、客觀公正地去認識和處理。所以,新聞媒體的“有罪推定”很容易導致司法不公。
它會極大地侵害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及其家屬的利益。一方面,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很可能要承受司法不公給自己造成的傷害,比如說被嚴重的超期羈押甚至是被錯誤定罪,很可能是無罪被定有罪,輕罪被定重罪,在量刑方面也很可能被“從重”甚至是被“破格”“加重”;另一方面,輿論壓力給嫌疑人、被告人及其家屬帶來的精神打擊也是巨大的,對他們的不良影響可能是非常久遠甚至是一生一世的。媒體的提前“定罪”會讓他們提前處于“眾叛親離”、“孤立無援”的氛圍當中,除了遭受的精神折磨之外,還會影響到他們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即使最終人民法院作出了公正的判決,甚至是無罪判決,但是媒體報道的不良影響卻很難在短時間內徹底消除,甚至有些老百姓基于媒體曾經的報道而對法院判決的公正性產生懷疑。
它會對媒體自身形象造成很大損害。如果最終法院的判決與當初媒體的報道大相徑庭,甚至是嚴重背離,就會讓很多民眾認為新聞媒體當初不負責任,從而對某些媒體失去信心。即使法院的最終裁決印證了媒體當初報道的真實性,它依然會被“有識之士”認為其法律專業水準不高。總之,隨著我國民眾法治觀念的不斷增強,法律知識的不斷普及,新聞媒體的“媒體審判”之做法會越來越沒有市場,除了會對中國的法制建設造成破壞并嚴重損害其自身形象、影響其自身發展之外別無好處。
它不利于社會公眾“無罪推定”理念的樹立。隨著信息時代的到來,新聞媒體對社會公眾的影響之廣、之深、之遠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新聞媒體的觀點和做法往往影響著很多民眾的觀點和做法。如果新聞媒體總是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人犯”混為一談,如果新聞媒體只是去關注“被告人是否擁有證明自己無罪的證據”,而很少去拷問“公訴機關的證據是否確實充分”,那么很多民眾的思想理念將由此受到嚴重的不良影響,他們將可能誤認為:一個人一旦被公安機關確定為“犯罪嫌疑人”或采取了一些強制性措施,那么這個人就肯定是犯罪了,就可以被視為“罪犯”了。由此,他們對這些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以及他們的家屬“另眼相看”、“刮目相看”也屬正常現象了。所以說,在我國,只要新聞媒體還在不斷地“有罪推定”,社會公眾的“無罪推定”理念就很難樹立,無罪推定原則是否能夠家喻戶曉、是否能夠深入人心,新聞媒體的作用不容忽視。
媒體面臨著法律責任的承擔。既然媒體的“審判行為”是違法的,那么就應當對其違法后果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如果媒體在法院最終裁決之前就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定罪”,僅此一點就構成了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名譽權的侵犯,其可能直接面臨著民事賠償責任的承擔。對于犯罪新聞報道對犯罪嫌疑人名譽權可能帶來的危害,我國臺灣學者林山田曾經指出:“因為偵查尚屬犯罪嫌疑人之查證探索階段,若予公開,將會造成犯罪嫌疑人名譽上的損害,受調查者若屬商業公司,公司名譽必然受損,還會造成財務危機,甚至于導致公司倒閉之嚴重后果。”④對于嚴重的媒體審判行為,英美等一些國家甚至還可能以“藐視法庭罪”來追究刑事責任。
媒體應當如何貫徹“無罪推定”原則
新聞媒體的“有罪推定”可謂是害人害己,鑒于此,各家新聞媒體在進行刑事案件報道的時候一定要嚴格貫徹“無罪推定”原則。具體來講,我們當前應當努力做到、做好以下幾個方面:
新聞媒體應嚴格樹立“無罪推定”的思想理念。無罪推定原則作為世界上許多國家維護公民私人權利和法治原則的重要途徑,對于促進訴訟民主、保證程序公正和保障被告人權利具有重要的社會價值和法律意義。目前,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都明文規定了無罪推定原則,我國在刑事訴訟法中也基本確立了此原則。因此,對于這樣一個先進的、文明的、民主的思想理念,新聞媒體要同司法機關一樣及時地、嚴格地樹立起來。新聞媒體“無罪推定”理念的培養和樹立對于其在新聞報道中貫徹無罪推定原則無疑是首要的、第一位的。
新聞媒體應當加強對我國刑事訴訟法的學習。新聞報道和評論的合法性,是正當的輿論監督功能,也是媒體審判的最基本的分水嶺。而新聞媒體要做到“不違法”,除了“無罪推定”理念的樹立之外,還應當加強對我國刑事訴訟法,尤其是無罪推定原則相關條款的學習和理解。比如前面提到的我國刑事訴訟法第十二條的規定;刑事訴訟法中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劃分;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四十一條關于“控方負舉證責任”的規定以及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六十二條第3款中對于“疑罪從無”的明確規定。
盡快出臺《新聞法》,使新聞對司法的監督法制化。在調整新聞與司法的關系方面,我國也制定了一些相關的新聞職業倫理規范。比如,1997年1月修訂的《中國新聞工作者職業道德準則》中第三條第4款規定“維護司法尊嚴。對司法部門審理的案件,不得在法庭判決之前作定性、定罪和案情報道;公開審理案件的報道,應符合司法程序”。但實踐中對這份“職業道德準則”的執行狀況并不盡如人意。為了使新聞報道進入法制軌道,我國應當制定專門的《新聞法》,明確傳媒的采訪權、報道權、評論權、批評權等的行使原則與行使方式,并根據不同的訴訟階段確立不同的報道規則,以及新聞媒體違法進行報道和評論時應當受到的制裁。只有這樣,新聞媒體對刑事案件的報道才能“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
加強司法限制。要解決當前媒體的“有罪推定”,除了要及時出臺《新聞法》之外,還應當加強司法對媒體報道的限制,這也是西方很多國家的做法。比如,美國的法官可以通過發布“司法限制言論令”的方式,限制案件所有當事人向媒體作帶有傾向性的陳述,同時對于違反司法限制的犯罪新聞報道,可以以民事藐視或者刑事藐視的責任來予以懲治。在這方面,我國可以借鑒吸收,比如,當新聞報道可能影響或者已經影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公平審判權時,法院可以通過異地審判、延期審理或者撤銷原判、發回重審等方式進行相應的補救。
無罪推定原則的基本理念及其相關規定,在我國司法理論和實務中已經被普遍樹立和掌握,但是在我國的新聞界卻依然薄弱,而新聞界的“無罪推定”卻關系著司法公正的真正實現以及普通民眾“無罪推定”理念的普遍樹立。因此,新聞界的“無罪推定”勢在必行!
注 釋:
①《疑罪從無 當庭獲釋的“幸運兒”》,來自搜狐網:http://news.sohu.com/2003/11/18/02/news215750299.shtml.
②《“肉彈”“巨貪”齊上陣 蔣艷萍遭遇“媒體審判”》,來自新華網2001年4月7日。
③陳光中主編《刑事訴訟法》(第二版),北京大學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④轉引自周長軍:《刑事偵查階段的犯罪新聞報道及其限制——基于犯罪嫌疑人人權的分析》,《中外法學》,2005(6)。
(作者單位:鄭州大學法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