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點2007年的新聞,有兩個事件格外引人注目,一個是廈門海滄PX事件,一個是山西黑磚窯事件,這兩個新聞事件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從新聞的發現到傳播,都不單純是媒體在起作用,在其中起作用的有很多普通公民。廈門海滄PX化工項目在百余名政協委員“兩會”期間上書無果,當地政府對民眾呼聲不予理睬,新聞媒體保持沉默或充當傳聲筒的背景下,各種版本的短信在民間流傳,并引起媒體關注,驚動高層,廈門市政府第二天宣布PX化工項目緩建。山西黑磚窯事件也是由400位河南籍父親泣血呼救的帖子轉載在網站上,驚動全國和中央高層才揭開黑幕。奧運會火矩傳遞到巴黎遭搶劫,留學生楊振東搶拍了藏獨分子搶奪火炬、金晶拼命保護火炬的鏡頭,成為第一時間的攝像加記者。在這些新聞事件中,公民用手機、DV、網絡充當了記者的角色,并以自己的方式傳播新聞,這些事件證明,新聞傳播的公民運動時代到來了。
新聞傳播公民運動的興起和蓬勃,在一定程度上是對傳統新聞的反叛和顛覆,這種反叛和顛覆對新聞學理論和實踐都有重大的意義。
一、重新定位新聞觀念和新聞作用
傳統新聞觀念和新聞實踐一貫堅持新聞是黨的喉舌、是傳播有社會價值和有意義信息的工具,起到教育人、鼓舞人的作用。這個理論和觀念長期統治和影響著中國的新聞走向和價值判斷,也緊密結合著政府部門與新聞媒體的關系。美國傳播學者丹尼爾·哈林認為:“今天的新聞記者和政府官員有著遠比19世紀更為密切和經常的聯系。”①另一些學者也認為:“雖然美國媒體仍然將客觀性作為職業意識形態,但在實際工作中,新聞界的人員與政府成員之間越來越熟稔。記者變得更加依賴于政府官員和機構,后者變成了他們的簡要信息來源。”②而網絡時代,中國的新聞公民運動,卻以沒有理論先導的集體行動,悄悄顛覆了新聞觀念和新聞體系。新聞公民運動具有人員來源不確定、跟政府沒有直接利益關系、信息來源廣泛、信息發布隱秘等特點,公民參與新聞活動的理由和動機是揭開生活真實的一面,還事件一個真相;或者是親身參與新聞過程,獲得真實的材料和體驗。公民這種自主性的新聞參與活動完全不受媒體的控制和主導,也沒有任何的功利目的,甚至不會考慮主流媒體的輿論導向,因此,新聞公民運動改寫了新聞主旋律報道和引導的作用,變成真正意義上的與老百姓密切相關的新聞。比如在2007年周老虎事件中,開始是政府和媒體力主周正龍發現了華南虎,并上報中央要求建立華南虎保護基地,網絡發布周正龍拍攝的照片后,植物學家、動物學家、攝影家、律師一起加入到辨別照片真偽的活動中,全國媒體打了一場雙方對峙的口水戰,愈演愈烈,直至政協委員將提案提交“兩會”。我們可以設想一下,假如沒有網絡上的拿腦袋、拿命來賭的激烈論戰,假如沿襲政府倚仗媒體發布單一的聲音,那么現在的周老虎恐怕就成了真老虎,中國眾多的老百姓將蜂擁到陜西聽華南虎嘯去了。而在這一事件中,陜西省政府的公信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質疑,這是十年前中國人想都不敢想的,所以新聞公民運動標志著思想的自由和解放,也標志著政治民主時代的開始。
二、新聞傳播渠道和發布人員的重新定位
長期以來,新聞工作者是指有資質的、受過專業訓練和培養的新聞從業人員。中國龐大的新聞隊伍是進行新聞報道、實施輿論監督、引導公眾意識的主力軍,傳統紙質、電視、電臺等媒體傳播渠道,限制了新聞發布人員和發布渠道,形成新聞圈內人士操縱新聞話語權的格局,而新聞公民運動則改變成了人人都是新聞發現者和撰稿人,人人都是新聞評論員,發布新聞的渠道——網絡、手機更彰顯出新興傳播手段的強大力量,這種對傳統媒體的顛覆和變革,使新聞發布人員要重新定位為參與和發布新聞的所有公民;傳播渠道要重新定義為傳統與現代信息交叉形成的立體的渠道;新聞活動和傳播更多的是公民和新聞工作者的聯合和互動產生的結果,這樣的重新定位讓新聞更具貼近性,更靠近老百姓的訴求,更能引起公眾的共鳴。“媒體對社會最底層的需求(尤其是生存的需求)是敏感的,由此產生的報道將會形成壓力,從而通過其他中介手段促使社會資源的重新分布,以達到對公民的最起碼需求(生存需求)的滿足。可以說,越是接觸到民眾最底層的需求,越容易引起媒體的敏感度和關注度”。③
三、輿論形成模式的顛覆
目前,全球新聞信息的傳播模式是單向的,即從強者流向弱者。就國家而言,綜合實力強大的國家往往掌握更多的話語權,美國占據著話語霸主的地位,控制著重大新聞事件的解釋權和闡述權,并用這些新聞傳播方式影響世界各國人的價值判斷和思維方式。在中國,不管是政府還是民眾,都同樣比較習慣和認同這樣的輿論形成和信息傳播模式,那就是自上而下的瀑布式模式,處于頂端的是政府信息發布和各行各業的精英言論,處于下端的是普通老百姓,公民是被動的接受體,大部分人對信息的來源、對信息的態度、對事物性質的判斷,保持著統一的聲音和克隆的語言,主流媒體主宰著輿論的導向,新聞話語權操控在少數精英的手中。新聞傳播公民運動的興起徹底顛覆了這一狀況,分布在各個角落的平民百姓可能會改變處在最末端的地位,首先發現和報道新聞,使自己置于新聞輿論的頂端,而眾多媒體精英在發現和甄別了公民新聞信息的價值后才跟進。傳統媒體作為黨政監督延續的特征,決定了它們對于一些社會重要議題的關注和報道具有滯后性,因為它們的報道與政府的決策緊密相關。而網絡媒體則有反應迅速的特征,能夠對各種事件進行及時的關注。而且更容易形成“人民的輿論”,而不僅僅是和政府決策相關的宣傳式的“輿論”。④同時,新聞傳播公民運動還可能引領著輿論的導向,因為這些新聞輿論從萌動到寫作立場,都來自民間,都從民生需要的角度來訴求,它們的聲音更真實、更有力度。當然,這樣的輿論形成模式對中國人來說實為不易,除了技術手段革新提供的支持外,還需要一個寬松的輿論環境和自由開放的新聞氛圍。
四、新聞管理部門和領導者對群眾聲音的態度發生了變化
中國現行的新聞管理體制在改革開放30年有了很大的改善,新聞出版業雖然改制為事業加企業性質的單位,各媒體有一定的自主權,但新聞出版管理的總體框架依然是“婆婆管著小媳婦”,政府宣傳部門和黨委對新聞有絕對的管理權。而公民運動在某種程度上是對傳統新聞管理體制的反叛,多渠道的傳達和申述使民意得到充分的表達,各種不同的立場、各方不同的意見匯集成言論自由的變奏曲,新聞管理部門和領導者對群眾聲音的態度發生了變化,他們更加貼近民眾,傾聽民眾的聲音,尊重民意,并對偏激的觀點進行積極的引導和疏通,領導和民眾利用網絡這一平臺公開對話,新聞管理部門和政府領導者也充分地征求意見、收集意見,形成良好的互動和雙贏。2007年“重慶最牛釘子戶”事件中,媒體開始的“一邊倒”輿論導向和情緒性報道,對當事人和民眾情緒起了很大的煽動作用,但在雙方僵持過程中,政府和拆遷戶利用網絡和媒體充分表達意見,各部門做了大量的配合工作,“主流、權威媒體如《人民日報》和新華社,既控制了數量,又把握了質量,對事件的分析非常理性、科學、客觀”。⑤政府部門通過媒體對民眾情緒進行疏導,對事件的妥善解決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實現了拆遷戶、開發商、政府各部門的多贏。“兩會”期間,各大門戶網站專門開辟“兩會”互動專區,充分了解公民的意見,同時也讓民意實現了暢通的表達。
五、改變了中國的媒體生態
新聞傳播公民運動改變了輿論監督權由新聞媒體承擔和完成的狀況,變成人民群眾通過新聞媒體對國家事務和社會公共事務進行監督。央視《新聞調查》主持人柴靜在自己的博客上以“你是公民,也是記者”作為宣傳語,鼓勵網民自己尋找線索,曝光當地超標的樓堂館所。據統計,截至2007年4月,類似于“中國輿論監督網”的網站多達81個,很多網民不再滿足于新聞報料的角色,而是更愿意充當“公民報道者”,他們通過自己的發布渠道——網絡,來關注身邊的新聞事實,來行使自己的監督權,來挑戰主流媒體。這些“公民報道者”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使新聞變成了人人可以參與的群眾運動,使新聞報道更貼近民眾、更具親民的色彩;另一方面,新聞的公正、客觀、理性很難控制和掌握,尤其在民間情緒泛濫,言論自由失控的時候。我們應該看到的是,現在從法律、輿論環境以及社會認可度來看,中國的新聞環境正在逐步跟國際接軌,逐步走向寬松和民主。為了說明這個問題,我們先從國際上著名的沙利文案說起:1960年3月,《紐約時報》刊登了一則呼吁支持黑人民權運動的宣傳廣告,廣告中部分事件失實,蒙哥馬利市政專員沙利文代表警察控告《紐約時報》,大法官布倫南提出“實際惡意”原則,即對公共事件或公眾人物報道中的錯誤,控告者必須“明白無誤地和令人信服地”證明媒體明知故犯或嚴重失職,否則不能算誹謗,布倫南大法官的著名論斷一直影響到今天:“錯誤的陳述也有‘呼吸的空間’,故也需要保護。”這個案件是傳媒史上的里程碑,它給了新聞媒體在細節上出錯的機會保護,也給了新聞媒體寬松的輿論監督環境。沙利文案48年后,中央電視臺因報道河北一家棉紡織廠生產“毒毛巾”被企業告上法庭,法院以“企業有獲得客觀社會評價的權利,但法律亦保護媒體的正當輿論監督權利”和“針對媒體與公眾對其產品質量及安全的苛責,應予以必要的容忍”為由駁回了企業的起訴,法院的判決與沙利文案是驚人的相似,時間雖然過去了48年,但法律和法理精神依然閃爍并發揚光大。對待新聞媒體有了進一步寬松的環境,中國“公民新聞報道者”也擁有了更為寬松的環境和尺度,從前幾年的虐貓事件到去年的藝海藝校辱師事件,網友自發地利用互聯網,在論壇、QQ群、貼吧、博客中聯合起來,互發信息,查找當事人,報道事態的發展,可以說,公民的一系列活動沒有受到阻礙。
六、挑戰新聞法律法規,也挑戰公民的道德底線和社會良知
由于新聞傳播公民運動尚處于無序狀態,網絡管理法律法規還不夠健全和完善,民間輿論監督網制度存在缺陷和利益誘惑監督變味等因素,使“公民新聞報道者”的行動既蓬勃展開又無度制約,“作為一種現實存在,這個群體的出現,對媒體的傳統形式提出了不可回避的挑戰。他們傳播消息少有制約,也缺乏媒體應有的嚴謹的操作流程。可他們卻不斷有‘猛料’爆出,在互聯網時代,不時吸引著公眾乃至傳統媒體從業者的視線。事實上,‘公民新聞報道者’的確沖擊著我們既有的新聞觀。但遺憾的是,在全球范圍內,對這把雙刃劍還都沒有尋找到很好的制度安排”。⑥由此看來,新聞傳播公民運動將挑戰新聞法律法規,法律要不斷完善去跟上形勢的變化,在法律約束力還不能規范公民行為時,只能依賴于公民自身素質和道德修養,因此,每個公民在發布新聞時,要承擔社會道德責任,要有社會良知,要反復思考這個新聞報道出來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和會產生什么社會影響。“謠言借助各種先進的傳播手段進行快速廣泛的傳播,已成為今天新聞傳播領域的一大公害”。⑦不良信息和假新聞泛濫成災,公民隱私不受保護,新聞的公正性受到影響,情緒性新聞和評論破壞安定團結等弊端也暴露出來了,我們來看看最近發生的幾個新聞案例,能很好地看出不受限制的公民報道帶來的社會影響,一個是“死亡博客引發的‘網絡暴力案’,31歲的姜巖在網絡上聲討了丈夫王菲和第三者后自殺,她公開的博客成了引發公共事件的導火索,網友在網絡上公布了王菲和第三者的通訊方式、家庭住址,甚至其父母的電話、地址,網友從網絡的攻擊謾罵升級為現實生活的人身攻擊和群體圍堵,最后王菲憤而將“北飛的候鳥”、“大旗網”、“天涯”三家網站告上法庭。第二個事件是膠濟鐵路“4·28”慘案中,一位山東網友因為轉發不實消息,夸大死亡人數而被當地警方拘留。這些事件暴露出新聞傳播公民運動在沒有完全受法律法規規范行為時的無序泛濫的問題,因此,新聞傳播公民運動提出了嚴峻的社會問題,加強對新聞傳播公民運動的引導和規范,是新聞管理部門迫在眉睫要研究的課題。
新聞傳播公民運動,還新聞一個正確原始的軌道,那就是新聞是真實的,全民參與的群眾運動改變著新聞的話語權和知情權,也實現了新聞監督的廣泛性和客觀性。新聞的兩大任務,一是報道,二是引導,客觀地說,新聞傳播公民運動實現了第一個任務,對第二個任務,還需要真正意義上的媒體去完成。
注釋:
①張巨:《權利的聲音——美國的媒體和戰爭》,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年版。
②丁剛:《誰的聲音——全球傳媒的話語權之爭》,《新聞與傳播》,2008(3)。
③④陳力丹、易正林:《論信息機會主義——以山西黑磚窯事件為例》,《新聞與傳播》,2008(2)。
⑤⑥⑦孫正一、柳婷婷:《2007:中國新聞業回望》,《新聞與傳播》,2008(4)。
(作者單位:桂林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編校:楊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