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領域”是德國當代著名學者尤根·哈貝馬斯提出的一個頗受爭議的政治學概念。按其定義,資產階級公共領域“首先可以理解為一個由私人集合而成的公眾的領域;但私人隨即就要求這一受上層控制的公共領域反對公共權力機關本身,以便就基本已經屬于私人,但仍然具有公共性質的商品交換和社會勞動領域中的一般交換規則等問題同公共權力機關展開討論”。①簡而言之,公共領域就是指政治權力之外,作為民主政治基本條件的公民自由討論公共事務,參與政治的活動空間。在理想的民主政治中,國家在法律制約下只能扮演公共領域“擔保人”或“守夜人”的角色,是保障自由的權力機關。應該說,“公共領域”是西方學術語境下的一個概念,并不見得完全適用于中國問題的研究,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取其較為寬泛的“公共事務討論空間”的含義,用于對當下我國新聞媒體構建公共領域的狀況進行一番“討論”。
參與者的觀念更新和媒體的自覺
公共領域的構建,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一個新事物,需要參與者觀念的不斷更新。其核心是對傳播本質與功能的再認識。一方面,長期以來,新聞媒介僅僅被當作傳達政策的“喉舌”、實施灌輸的“工具”,且不容有絲毫偏差。在這種思維定式下,受眾習慣于被動地從媒體上獲知政策資訊,而對于積極參與意見交流則存在著“集體無意識”。還有人抱著計劃經濟時代的陳舊觀念不放,只許媒體歌功頌德、錦上添花,視媒介為專做表揚的機器,容不得絲毫批評。另一方面,傳播者與控制者(把關人)則一味求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為限制意見交流的議題及討論的范圍和深度。哈貝馬斯眼中的公共領域至少應該承擔兩個功能:其一是培養個體認同,其二是個體對共同體批判的功能。批評性和揭露性報道是媒體力量的顯現,我以為批判性應是媒體的內在規定性。如果在這個問題上畏首畏尾,又怎能指望媒體構建起獨立的自由交流空間?其實,若處理得當,傳媒公共領域的擴大與保證政治導向正確和維護社會秩序穩定是完全可以做到并行不悖的。
公共領域的建設說到底還得依靠媒體及其從業者的自覺。在這方面,需要提防兩種傾向:一是如前所述,對媒介發揮應有的輿論功能悲觀失望,持無所作為的態度,導致傳媒資源的浪費和閑置;二是要杜絕公器私用和權利濫用,媒介只是公共領域的載體,不是居高臨下的權威。而時下有些傳媒卻出于種種考慮,把自己打扮成“替天行道者”的形象,“拉大旗,作虎皮”。這也是傳媒資源的浪費和閑置。傳媒在現實的新聞體制下運作,在適者生存的商業邏輯下分食“奶酪”,當然也不能置身于國家和社會之外。那么,面對公眾的期待和權力的操控,什么樣的態度才是可取的呢?《焦點訪談》制片人再軍在搜狐做客回答網友提問時提到“用最大的自律換取最大的自由”。筆者覺得,這是較為明智的做法,值得新聞從業者細加品味。
大眾傳播媒體的責任“不能單純由社會道德等的力量來賦予,更需要在法律的層面上賦予,靠法治還媒體一個健康而清明的報道秩序”。②相應法規的建立是媒介構建公共領域的保障與后盾,應通過制度上的安排,加快產權改革和產業化步伐,將更多的競爭引入傳媒市場,使國內媒體意識到,只有為受眾搭建起更便利、更自由的意見表達與參與政治的平臺,才能在將來與國外媒體的競爭中立于不敗之地。總之,“要設計和籌劃一套適合現代社會經濟狀況的政治參與載體,形成有中國特色的制度化的公民政治參與機制”。③這樣的載體很大程度上將是我國的新聞媒介。
大眾傳播媒介體制
公共領域自身的制度建設也應提上議事日程。眼下有關網絡論壇的規則已較為成熟,但針對傳統媒體的類似規則還很少,即使有也多是大而化之,缺乏可操作的條款。沒有一整套游戲規則,沒有討論的可控空間,參與者一片茫然,不知界限何在,反而會在一定程度上束縛住自己的手腳,影響公共領域的運行績效。這又牽涉到了公共領域效果評價體系的設計。哈貝馬斯在談到現代社會大眾傳媒的批判性被遮蔽時指出:“為了發揮展示功能,公共性失去了其批判功能;甚至爭論也蛻變成了象征,對此,人們無需爭論,只能認同。”④處于特定時空環境下的新聞媒體很多情況下的確成了為權力機構授予地位、給其穿上合法性外衣的工具。這本來無可厚非,但若僅此而已,則難免使公共領域“架空”而徒有虛名。舉例來說,陸續在媒體上亮相的價格聽證會,經過表面一番激烈的論辯,大多還是以原封不動或稍加調整的漲價方案收場,而有關決策機構卻借此在沒做多少妥協的情況下贏得了聲譽。這樣的媒介事件“只是塑造了一個公共領域的面相,而不是構建和充實了一個實質性的、豐滿的公共領域”。⑤筆者認為,應當從定性和定量兩方面加以考慮,認真謀劃公共領域傳播效果評估的方法,是經由媒體構建公共領域發揮實質性的作用,而不是停留在程序與儀式的局面。
媒介生態環境
媒介系統是整個社會生態環境的一個子系統。媒介生態環境決定了媒介制度、發展水平及其行業規范、職業理念和運作方式。⑥傳媒置身于社會之中,它不只塑造社會,也被社會塑造。新聞媒介構建公共領域的成敗,取決于其所在的社會生態能否有根本的改善。
加快政治改革步伐,提高政府運作的透明度,降低“信息不對稱”,實現決策的科學化與民主化。公共領域不會直接消除國家與社會之間的緊張關系,經過“理性溝通行為”形成的公眾輿論的意見集合與權力機關決策過程之間還存在斷層。暢通兩者之間意見交互的通道,保障公眾話語權,并使他們的意見具備合理與合法性,是公共領域發揮效能的關鍵。
公眾文化的培養也是充分發揮公共領域優勢的關鍵。資訊的量變不一定能引發公民參與意識的質變,他們可能會因為應付不了如洪水般涌來的資訊而采取漠不關心甚至逃避的態度。受眾的旨趣決定著已然市場化的新聞媒體的走向。“傳媒內容的低俗性,在某種意義上是對大眾需求現實化和內在生命空間的放大”。⑦可以期待,作為民主進程的必要條件之一,公眾參政素質的提升、意識能力的增強,必將形成對擴充公共領域空間的巨大需求,而這也是推動新聞媒體自身發展的原動力。
良好的政治參與的一個社會條件,是有比較成熟的公民社會(市民社會)的存在。說到底,公民社會的最大功能,就在于能減少政治運作中的非理性因素,并降低政治成本。中國由于歷史的原因,在“國家—社會”的二元構建中,國家意志歷來具有壓倒一切的強勢地位,社會發育則相對萎縮,缺乏自組織能力,這使得國家社會生活運作完全要靠國家力量來支撐,政治成本相當高昂。在中國的歷史上,幾乎沒有規模化的政治參與,政治參與只是一種個體化的、非制度化的偶發性現象,這與公民社會不健全有內蘊性關系。改革開放后,“國家—社會”的高度同構關系出現了一定的裂解,比如從個人的身份定位來說,越來越多的“單位人”開始變為“社會人”。根據中國社科院完成的《當代中國社會階層研究報告》,中國社會階層近20年來已發生結構性的改變,原先的“兩個階級一個階層”(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和知識分子)的社會結構變成了十大階層、五大等級,一個不斷擴大的中間階層已隱然成型,社會穩定性和承受力漸增。⑧這或許可以成為日后有中國特色的現代“公民社會”孕育的一個契機。
注釋:
①哈貝馬斯[德]著、曹衛東等譯:《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學林出版社,1999年版,32頁。
②陳家興:《媒體公關與媒體責任》,人民網“人民時評”,2002年1月24日。
③秦德君:《中國政治發展與擴大公民政治參與》,《社會科學》,2001(9)。
④《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241頁。
⑤韓斯霞:《塑造公共領域面相的一起媒介事件——對直播鐵路價格聽證會的個案分析》http://academic.mediachina.net/xsjd-view.jsp?id=578.
⑥李良榮:《新聞學導論》,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212頁。
⑦王政挺:《傳播:文化與理解》,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237頁。
⑧《南方周末》,2001年12月20日。
(作者單位:山東建筑大學廣告傳播與社會調查研究所)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