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癡”
關于“癡”字,在最初造字的時候,它的意思應該近于一種生理現象。在許慎的《說文解字》中,說它是“不慧也”,《說文解字系傳》中說是“神思不足”之病,而關于“癡”字的意義演變,周汝昌先生在《點評紅樓·說癡》一文中,開篇就進行了探究。他認為,“癡,本來是一個生理問題,無甚深意可言。大約從魏晉南北朝那段時期起,它漸漸‘轉化’成為一個‘文化問題’。它原來是一個罵人的難聽的惡詞,后來卻成了贊人甚至是自贊的美詞”。
“癡”到了魏晉這個時代被賦予了一種“抗俗”、“逆俗”,追求個人性情節操的感情因素,為自己所追求的事物不惜做些過激的事、言行舉止不合時俗。這種內涵,到了曹雪芹的筆下就更加明了。胡文彬在《紅樓夢長短論·千古情人獨我癡》中說到“癡是人的情態”,“癡在心理,是心理上所產生的一種癡迷”。我所理解的“癡迷”,其實是對自己所好的事物、所追求的理想表現出的堅定不移的信念。
“癡人”代表賈寶玉
賈寶玉這個人物就是《紅樓夢》里最典型的“癡人”。
其實在我看來,吃饅頭蘸墨汁的畫家以及看到別人吃空的盤子就以為自己是吃過飯的著名人士,他們也都是癡人,因為癡就是對自己所好的事物、對自己的愛好追求的一種極致的認真和迷戀的狀態。同樣都是“癡”,為什么賈寶玉他就跟別人不一樣呢?我的理解是,賈寶玉的癡,是從精神開始的,是從樹的根部開始的,是徹底的、深入骨髓的。他不是愛好某一種事物或者是追求某一種境界,他那一種是信仰問題。類似于薛寶釵及探春、迎春之類的,平時偶爾吟詩品茶、作畫下棋的,叫作“雅”。像吃饅頭蘸墨汁的畫家以及看到別人吃空的盤子就以為自己是吃過飯的著名人士,還有因為做詩而“茶飯無心、坐臥不定”的香菱,都可謂是癡人的低層次。到了賈寶玉這里,才真正是達到了“癡”的另一種境界——癡的高層次。
寶玉的“癡”其實是要沖破社會家庭的束縛,追求心靈上的情趣,他要求人生什么都美,“要求千姿百態的美,要求無限豐富無限深刻的美,不能容忍任何一點對于美的粗暴和褻瀆”,這就不是一個“雅”字了得。寶玉是貶俗的,雖然自稱是“濁物”、“濁玉”,說自己“不敢稱雅”,只是“俗中又俗的一個俗人”,這其實是對自己追求的東西太尊崇,太過于敬重,以至擔心自己褻瀆了它。這至深的信仰使得他的追求上升到精神上、心靈上,這才謂之“癡”,而未說其是“雅”。“求雅”之人,有“求雅”的目的,而“癡人”則不然。追求自己所追求的事物到了癡迷的程度,不求名利不計得失,尤其是像賈寶玉這樣的不單單是追求愛好某種事物,而是整個身心地投入對于“人”的完美和高尚的尊重與追求,對生活的每一方面都不會放過,更是不計較結果。他全面地叛逆了世俗,就被世俗看作“癡”。他就像是第一個覺醒的人,在“舉世皆濁”的環境中獨自清醒獨自追求,他苦悶,不被理解,最后干脆不管世事如何,不管評價多糟,只是癡狂地追求。比較于魯迅先生《狂人日記》中的“狂人”,賈寶玉可謂是先驅,只是他是個模糊的不成熟的先驅,看不出“吃人的歷史”,看不出“吃人的人”,只是希望自己死后能葬在他所認為的潔凈世界——女孩子們的淚海里,因為不問時事的女孩子的淚水才是真正情感的體現。
賈寶玉是作者著力刻畫的一個中心人物,正如胡文彬先生講的那樣:“寶玉對愛情的癡,亙古無一能做到。”賈寶玉之癡,是一種心靈美,“他的癡愛是對美的體驗,對生命的享受”。
賈寶玉的生長及生活環境,注定了他會苦悶孤獨。
無意于立身揚名、治國經家,他和他的生活環境,和當時的“正道”是那樣水火不容,勢不兩立。他不愛讀的書,偏偏要他讀;他不愛做八股文,偏偏要他做;他不愛和那些峨冠博帶的家伙應酬,偏偏逼他出去應酬;他認為茫茫塵世,只有女孩子們的世界是一片凈土,他的父親總要把他拉出這片凈土,他的母親總要來摧殘這一片凈土,還有他的伯父、哥哥、侄輩之流總要來污穢、踐踏這片凈土。特別是,他愛的人,偏偏不許他愛;他不愿結的姻緣,偏偏要他結。這么尖銳的矛盾沖擊著他的心靈,使他不平而起,卻又無法對抗外界的巨大抑制力量,無計可施,于是轉而成怒、成“癡”。所以他瘋瘋傻傻極盡“癡狂”之事,實為內心苦悶孤獨,無處發泄,情極所致。
無論是對有情者的知情者的癡,還是情及無情物,都是因為賈寶玉相信他的癡理,也就是他堅持不懈追求美好高潔事物、追求真摯感情是源于他有他的信仰,這信仰這“癡理”讓他相信一切美好的事情、相信所有的故事,讓他對畫上的女子產生情愫,對劉姥姥講的女孩子的故事信以為真,給丫頭杜撰的芙蓉花神作賦等,可窺一斑。
“癡人”背后曹雪芹
整部作品作者之于“癡”這么多筆墨,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癡,大都有不得已的成分。賈寶玉的癡自是因為他善良的天性以及潛意識中民主意識的覺醒,賞惜一切美好的事物,追求自己的心靈信仰,希望他認為美的東西都保持永恒,但這一切與封建貴族家庭制度乃至整個封建政治禮教制度產生了極大的沖突。這種沖突無處發泄,因此才“癡”了去。而作者之癡,何以來之呢?我覺得可以從“假作真時真亦假”來入手,即“真話”不能說,只好以“假”說“真”,于是才用了“假語”寫下這“滿紙荒唐言”。至于為什么不能說真話,這原因與作者的身世背景有沒有關系等,由于曹先生的家世背景資料太少,爭論也就頗多,但我們在書中還是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作者有許多話是欲說不能的。賈寶玉的癡到底是不是就是作者的癡呢?
曹雪芹幼年在南京過了一段相當富裕的生活,然后被抄家,他的一生正好經歷了曹家由盛而衰的過程。由“錦衣紈绔”“飫甘饜肥”的貴族公子,降為落魄的“寒士”,當他著書時已是過著“蓬牖茅椽,繩床瓦灶”和“舉家食粥酒常賒”的貧困生活。這種天壤之別的生活變化,促使他對過去的生活經歷做了一番深刻而痛苦的回顧。這就定下了《紅樓夢》的基調,那就是抱著對社會上種種黑暗不滿和批判的態度、對賈寶玉以熱烈的贊揚的肯定態度來創作的。
家道中落的經歷被完全復制到了書中主角賈寶玉的身上。生活的困頓使曹雪芹表現出了對現實傲然不屈的態度,他開始嗜酒狂狷。《紅樓夢》作品作于乾隆前期,這個時期對文化領域有個嚴重的打擊,那就是文字獄。在這樣的環境中創作,作者是被壓抑了太久,除了醉酒又真的沒有發泄的方法。想以此書寫出社會的現實,抨擊這無法對抗的強大力量,告訴世人,也留給后人。一開始,作者就說明“無朝代年紀可考”,并說明“真事隱去,假語村言”,特別有一個地方,作者很用心地去掩飾,就是賈寶玉的發型,在第二十回,作者煞費苦心地讓史湘云給寶玉梳了一個這樣的發型:“只將四周短發編成小辮,往頂心發歸了總,編成一根大辮。”這樣看既是辮子又非辮子。就是在皇家制度上,也同樣有虛有實,亦古亦今,似有還無,足見作者的苦心了。
開頭安排了一系列的神話,突出地渲染主角為世俗所不容的性格和他跟林黛玉的悲劇關系。關于他的前身,一面說它是“頑石”、是“蠢物”,一面說它是“通靈”、是“寶玉”;一面說它“無才補天”,一面說它“靈性已通”。整個的神話以及這種正反兩面的口吻,都表露著作者反對世俗之見,寄予主角特殊的揄揚和贊美。作者是欣賞賈寶玉的,他愛自己筆下的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尤其愛賈寶玉,因為那幾乎就是他自己。
每個作品都免不了會把作者周圍的人物和事件帶進去,因為生活是素材、是經歷,人的經歷是抹不去的,而經歷帶給每個人的是他的思想及價值觀,曹先生也不例外。從一部《紅樓夢》里,我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人生、他的思想和信仰。賈寶玉之所以會“癡”,是因為塑造他的作者是“癡”的,賈寶玉的思想就是作者的思想,作者的信仰就是賈寶玉的信仰。社會的腐朽沒落,封建的大家庭、封建家長、封建的世俗使作者壓抑而無從發泄,他寫了下來,為了讓我們看到、讓我們了解,正所謂“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啊!
參考文獻:
1.周汝昌:《周汝昌點評紅樓夢·說癡》,團結出版社,2004年版。
2.馮其庸:《馮其庸點評紅樓夢·曹雪芹與紅樓夢》,團結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單位:鄭州大學公共管理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