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蘇轍對李白作風頗為不滿,他在《詩病五事》中說:“(白)華而不實,好事喜名,不知義理之所在也?!庇^點偏頗與否暫且不論,然以“好事喜名”且“不知義理”之名獨冠于太白,實在是冤枉之至。有唐一代,“好事喜名”已然成為詩人一種風尚。在銳意進取的開放精神鼓舞下,他們渴望一舉成名的心理十分強烈。因此,唐詩人在苦練內功的同時,也特別注意鉆研各種策略,以便不錯過任何揚名的機會。唐人創造的揚名術名目繁多,以下略舉數端,以盡窺斑見豹之意。
其一曰自造新聞法。此法多為初出茅廬且性格豪縱之詩人所采用。他們自賞才華,不甘久居寂寞,突然制造出人意料之事件,一夜間讓自己成為萬眾矚目的“新聞人物”。這一招運用得最為驚心動魄的,當數兩位揮金如土的蜀人。一位是陳子昂,據《獨異志》載,子昂“初入京,不為人知”。一日,花百萬錢于市上買胡琴一張,并邀瞠目結舌的圍觀豪貴赴住所共賞胡琴。翌日豪貴如約而至,子昂捧琴曰:“蜀人陳子昂,有文百軸,馳走京轂,碌碌塵土,不為人知。此樂賤之役,豈愚留心哉!”語畢,“舉而碎之,以其文軸遍贈會者”。此等驚世駭俗之舉,果然收到最佳“新聞效應”,子昂“一日之內,聲華溢都”。另一位是李白,這位高唱“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的天才,在《上安州裴長史書》中淡淡地描繪了這樣的情景:“曩昔東游維揚,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此則是白之輕財好施也?!崩畎状说葔雅e,英風銳氣直逼古人,江南英豪無不欲一睹其風采而后快。
其二曰詩入管弦法。唐自天寶、開元以來,詩人絕句往往入樂,恰如《碧雞漫志》云:“李唐伶伎,取當時名士詩句入歌曲,蓋常俗也?!奔言娒湟坏┍恢芟?,付之歌喉,其流傳真是“如風之疾速”。詩由歌傳,這是十分吸引詩人的一種最為便捷的揚名手段。而唐詩人高明之作,往往本乎天籟,不刻意為聲律卻能與之妙合無垠。這類藝術神品深得歌者青睞,據《舊唐書》載,李益“每作一篇,教坊樂人以賂求取,唱為供奉歌辭”。王維妙于音律,所作應于歌者十有七八。如《伊州歌》、《相思》、《雜詩》等風行一時,尤其是《送元二使安西》被譜成曲子后,改名為《陽關三疊》,成為別筵上的保留曲目,有唐一代傳唱不衰。幾乎所有的優秀詩人如李白、高適、岑參、王昌齡、王之渙等,都有佳篇秀句活躍在樂壇,他們的聲名也隨著歌聲飛揚到大唐甚至是域外的四面八方。
其三曰干謁博名法。唐代科舉考試不糊名,士子為博聲名于考前,不斷奔競于文宗權貴之門。這種干謁活動,也叫“行卷”。由于行卷的內容多為詩歌和傳奇,這自然有利于詩人一展才華。為了得到謁主的賞識,詩人對行卷作品精心結撰,以便一“磚”兩用,在敲開利祿大門的同時,也敲開聲名之門。據《幽閑鼓吹》所載,白居易行卷于前輩顧況,顧況一見他名字,說道:“米價方貴,居亦弗易。”然當讀到“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時,便贊嘆道:“道得個語,居即易矣?!贝撕箢櫅r便替白居易廣為宣傳,使得他聲名大振。又據《尚書故實》載,楊敬之做詩到處推薦項斯,其中有兩句:“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苯袢铡胺耆苏f項”已成成語,楊氏為人揚名的精神也博得后人交口稱贊。
其四曰共鳴世俗法。詩歌要流傳得廣,必須要與最廣大的世俗人群共鳴,并為他們所欣賞和接受。趙翼《甌北詩話》說得好:“人人意中所有,卻未有人道過,一經說出,便人人如其意之所欲出,而易于流播,遂足傳當時而名后世?!边@種“言人所共欲言”的詩歌,白居易最為擅長。白氏做詩,最能把握社會心理,又注意使用“老嫗能解”的通俗語言,故能無遠不到。他早年的樂府詩,用最直切的言語道出了人人心中的憤怒,聲名滿天下自不必說,就是他最有文采的《長恨歌》和《琵琶行》,又何嘗不是抓住了人心中不會隨著時間死去的那根弦?“在天愿為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這種普遍的人生祝愿和感受,不正是一代代世俗社會永恒的心理嗎?由于說出了大家想說且能懂的話,白居易成為唐代最受歡迎的作家之一便是順理成章的事了。事實證明,這些能把握時代脈搏,善于提煉共鳴元素的詩人,不只是名滿天下于當時,同樣能遺澤流芳于后世。
其五曰唱和推賞法。唐代唱和之風,到中唐始盛。唱和的主體也由初唐的君臣發展到詩人之間。詩人們聲應氣求,激賞稱揚,名實兩收,允為“雙贏”。如李賀、孟郊、賈島等都曾與韓愈酬唱往來,久之即成一怪奇詩派,他們的地位隨之水漲船高。又如元稹和白居易,正如《唐才子傳》所云:“雖骨肉未至,愛慕之情,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痹≡凇栋资祥L慶集序》中高度評價至交詩作,以為“自篇章以來,未有如是流傳之廣者”。白居易對元稹更是稱賞有加,說元詩“聲聲麗曲敲寒玉,句句妍辭綴色絲”(《酬微之》),“每一章一句出,無脛而走,疾于珠玉”(《元公墓志銘》)。他們的唱和,引起全國仿效風潮,元白共尊為天下才子,詩派稱為“元白詩派”,詩體號為“元和體”。值得注意的是,詩人之間的相互推許,有些發自肺腑,有些卻未必如是。即如元稹較之白居易,畢竟稍遜一籌,而白氏卻奉之若神明,難道這僅僅是謙虛?南宋詩人楊萬里質疑白居易稱譽失當,以為這樣做,未免“半是交情半是私”(《讀元白長慶二集詩》)了。
以上五端,僅舉其犖犖者,此外尚有以隱求進法、光環效應法等,限于篇幅,無法贅述。不過要提醒的是,唐代詩人之揚名術,是學術之“術”,換言之,他們的“術”是有深厚底蘊的。這和今日某些不學無術之徒,一門心思爆炒自我的行徑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作者單位:浙江林學院人文學院中文系)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