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是20世紀美國著名的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其語言風格在歐美各國影響很大,國際上曾一度出現“海明威熱”。一位英國作家甚至說他的小說寫法“引起一場文學革命”。海明威以清新流暢的文筆、簡潔凝練的敘述、精確細微的描寫、言簡意賅的對話形成其獨特的語言風格,即“電報式”風格。他摒棄空洞的、浮泛的夸飾性文字,習慣用具體的感性表達方式。他注重表達方式,以更好地表達思想內容。他曾說過:“如果一位散文作家對于他想寫的東西心里很有數,那么他可以省略他所知道的東西,讀者呢,只要作者寫的真實,會強烈地感覺到他所省略的部分,好像作者已經寫出來似的。冰山在海水里移動很是威嚴壯觀,這是因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海面。”這就是海明威的“冰山”理論,這種含而不露的寫法為讀者留下了聯想的空間。海明威寫于1933年的短篇小說《一天的等待》語言簡潔、凝煉,意象表達極為準確,敘事時不動聲色,語氣不帶感情色彩,力求生動而精確地表達印象深刻的重大尖銳時刻,比較典型地反映了海明威簡潔、凝煉的寫作風格及語言特色。
一
《一天的等待》是一篇敘事性結構的語篇,整個故事情節都是圍繞著父子之間對話中的誤解展開的。小男孩誤認為自己患了不治之癥,快要死了,從上午9點到晚上一直都很平靜地等待著死亡的來臨,而不是大喊大叫,極度恐慌。在敘事性語篇中,時間、地點和人物對語篇的理解十分重要。但海明威在《一天的等待》的創作中,將幾個方面的內容提煉為一句話,將眼睛所看到的東西,經過提煉,化為光鮮突出的線條,使讀者所見正是作者所見,把作者、人物與讀者三者之間的距離縮短到最低限度,取得了真切不隔的藝術效果。
在文章的第一句話“He came intothe room to shut the windows while wewere still in bed.(他走進我們房間關窗戶的時候,我們還未起床)”中,作者沒有告訴讀者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He(他)”、“We(我們)”指的是誰?海明威一開始就用“他”、“我們”來代表小說的主人公,一方面縮短了作者與讀者之間的距離,另一方面又制造懸念,引導讀者有興趣地將小說讀下去。“While We were stillin bed(我們還未起床)”告訴讀者故事發生在一大清早,“to shut the windows(關窗戶)”說明我們有開窗睡覺的習慣,可“他為什么大清早來給我們關七所有的窗戶呢?”這一懸念將讀者卷入到故事之中。這樣的開場白不但為下文埋下了伏筆,而且造成了緊張的氣氛,起到了畫龍點睛之藝術效果。
接著作者用普通的日常用語來告訴讀者“那個小男孩病了”:“I saw helooked ill.He was shivering.his face waswhite,and he walked slowly as though itached to move.(我見他一副病容,全身哆嗦,臉色蒼白,步履緩慢,好像一動就會引起疼痛。)”這樣的敘述給讀者非常貼近生活的感覺,故事的展開輕快而又明了。
海明威敘事簡練、客觀,表面單調平淡,但寓意深刻。告訴讀者小男孩病了之后,作者并沒有敘述小男孩是如何少氣無力地下樓以及“我”如何快速地穿好衣服飛奔下樓的情節,而是直接說“當我下樓時,他已經穿好衣服,坐在爐邊。”這一切都是情理之中的事,讀者很容易想象得出。因此,無須多費筆墨。作者沒有寫如何去請醫生,因為這與故事的發展關系不大,而是直接寫醫生來了之后,給小男孩量了體溫,并告知體溫是華氏102度,這一切發生在樓上小男孩的臥室里,而醫生告訴父親病情不嚴重發生在樓下,這就為故事的發展線索——誤解埋下了伏筆,并逐步展開故事,使之達到高潮。
二
《一天的等待》還體現了海明威“電報式”對話的語言特點。整篇故事以父子對話為主,采用的是直接陳述法,作者的參與減少到了最低限度。盡管用詞節約到了不能再節約的程度,但人物的心理活動卻能生動逼真地展現在讀者面前,使讀者能直接深入到人物的內心世界,很容易與主人公產生同感。例如:
“What's the matter。Sehatz?”(怎么啦,寶貝?)
“I’ve got a headache.”(頭痛。)
“You better go back to bed.”(你最好回床上去睡。)
“No,I'm a11 right.”(不,我沒啥病。)
父子之間的對話用詞簡潔、著墨經濟。根據會話的話輪替換原則。從理論上講,會話雙方在會話中的地位是平等的,即雙方均有機會充當提問者和答話者。但在實際情況下,在很多會話中,會話雙方發話的機會一點也不均等。在小說中,人物在對話中的不平等地位可以給讀者傳遞一些文字上很難表達的內容,從而增強作品的感染力。在《一天的等待》中,父子對話一直是父親主動,他說的話很多.而小男孩只是有問才答,并且回答非常簡短,表明他在“等待死亡”時極不情愿講話的心情,這使讀者讀出小說的真實性,感到小說貼近生活。小男孩在對話中始終處于被動地位,因為“等待死亡”的人又如何能積極主動起來呢?
《一天的等待》句子結構簡單,常常是短句,或者是用常見的連接詞聯系起來的并列句。例如:
His face was very white and therewere dark areas under his eyes.He laystill in the bed and seemed very de—taehed from what was going on.(他的臉色十分蒼白,眼窩下方有黑暈,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默然置之。)
句子結構簡單,卻突出了小男孩的病情,同時也渲染了他漠然地等待著死亡到來的情形,表現了海明威筆下主人公通常具有的強烈的個性,即“硬漢性格”。在一天的等待死亡的過程中,主人公表現得非常頑強勇敢,無所畏懼。當父親狩獵回來,到房間去看他時,他說“你們不能進來,你們千萬不能染上我得的病”。這句話出自一個面對死亡的9歲孩子之口,具有千鈞的分量。當父親把華氏、攝氏兩種溫度計計量的不同解釋清楚之后,孩子才明白華氏102度只相當于攝氏39度,人是不會死的。誤解消除后,小男孩只是簡單地“噢”了一聲,這無疑地反映了小男孩無所畏懼的品質。
三
海明威在《一天的等待》中描述父與子對話時,多次運用對話中話語違反某個(些)準則的方法產生了特殊的修辭效果。根據H.P.Grice的會話原則,會話是受到一定的條件制約的,人們在進行交談時,為了達到某一目的,會話雙方都遵守一個原則,即合作原則。合作原則的具體內容是四條準則:(1)量的準則:提供適當(足夠而不超出所需)的信息量。(2)質的準則:說真話,不要說虛假的或沒有足夠證據的話。(3)關系準則:話語要切題。(4)方式準則:話語要清楚明白、有條理、簡單易懂。在會話過程中,如果會話者要直截了當表示自己的意思,那就必須遵守上述四條準則。但是,在實際生活中,人們常常會在不同程度上有意不遵守這些準則。一方面如果沒有遵守某個(些)準則,另一方面通常只好(也必須)越出話語的表現意義,去領會對方的會話含義,即“言外之意”。《一天的等待》中,大清早孩子來到父母的房間,父親看他一臉倦容,就問他怎么了,他說有點頭疼,父親讓他回房休息,他卻說:“不。我沒啥病。”父親穿好衣服下樓,摸了他的頭后說:“你上床休息吧,你病了。”他仍然堅持說“我沒事”。這組對話中,小男孩違反了合作原則中的質的準則,他在說假話,作者用這種方式表現了小男孩的頑強。當父親問:“你感覺怎么樣了?”小男孩回答“到目前為止還和以前一樣”。這里,小男孩違反了方式準則,“還和以前一樣”語義含糊,是和以前一樣頭疼、病情沒減輕呢,還是和以前一樣還活著?父親的理解是病情沒有好轉,而小男孩的意思卻是:盡管我在等待死亡,但目前我仍然活著。這樣就增強了“誤解”的效果。這一手法還在如下對話中出現:
——“You don’t have to stay inhere with me,Papa,if it bothers you.”(你不必待在這里陪我,爸爸,要是這件事令你煩惱的話。)
——“It doesn’t bother me.”(這件事沒什么可煩惱的)
這處對話中的“it”語義含糊,對話中,小男孩的“it”指“看著我死去”,父親的“it”指“與你待在一起”。這處違反了方式準則,作者選用了容易引起歧義的“it”,使得父子之間的誤會延續下去,并沿著這個誤解達到高潮。小說中的對話并不是隨意堆砌起來的,而是作家用來反映人物的心理狀態、態度、感情和傳遞會話含義的有效手段。
《一天的等待》是在敘述一個故事,表現的是具體過程,而不摻雜作者的感情,但作者的感情凝結在藝術形象里。整個故事中,作者始終是讓人物在說話,很多的細膩感情只是輕描輪廓、淡點眉目,留給讀者自己去品味。故事中的小男孩的話讓讀者感受到他的勇敢、頑強,盡管作者沒有對他做任何評論性的贊揚。透過《一天的等待》,讀者可以欣賞、體味海明威簡潔、清新的語言風格。但他的藝術風格也有明顯的局限性,他筆下的主人公雖然具有強烈的個性,勇敢、堅強,卻未能走出個人主義的圈子,始終沒能擺脫悲觀主義的束縛。《一天的等待》所表現的主題是:小男孩面對死亡所表現出的勇氣和自我控制能力。盡管9歲的小男孩對死亡表現得異常鎮靜,但仍掩蓋不了消極等待、無能為力的悲觀情緒,貫穿全篇的是一種憂郁痛苦的基調,使人讀后感到壓抑,作者是在一個虛弱的立足點上歌頌一個人不怕死亡的勇氣的。
(作者單位:河南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編校:施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