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Boss是游戲中需要最終戰勝的大老怪,大Bug是游戲的設計缺陷。
大Boss就是高考。
在我的人生中,沒有人跟我講過不要上大學。“上一所最好的大學”,就是中國學生的終極目標,且在他們出生之日起,就植入大腦芯片,成為游戲中不可更改的默認值。
據說這是社會的需要。我懷疑社會只是樂于看到這樣的畫面:在一座座大樓里,燈火通明,可以從窗口看到許多精力旺盛的青少年揮汗如雨,忙于干同一件事情,那就是脫離社會。社會對此很安心。當你終于滿懷喜悅去向社會請功的時候,社會又忽然面目一變,說自己并不需要。
進入高三,對時間的評價經常是矛盾的。“仔細看看,時間已經不多了呀!”過了一段時間,時間明明變少了,卻又說:“時間還多得很哪,一切都來得及。”
我是捱到“一切都來得及”的最后關口。高一和高二,分別出版了兩部長篇小說,掏心掏肺直至內傷;還是個忙碌的閑人,每個月都要請幾天假,到外地參加一些據說非我不可其實沒我也行的活動。高三開學后,我還拖了十天,請假在家,對自己的小說做最后的修改。當我回到教室的時候,發現有了“距高考還有xx天”的倒計時牌子,上面的時間比我計算的少了許多。最好笑的是,路過每個班的時候,看到倒計時牌子上時間都不一樣。還有個班,時間處于靜止狀態。半年前,就掛著“距高考還有1天”,據說這是有經驗的人想出的好主意。
時間開始了,開始結束了。
對于一出生就在準備戰勝這個老怪的人來說,時間過于漫長,又永遠不夠。
大家口耳相傳的是那些根本不合情理的奇人:某人上課睡覺,下課踢球,身體處于休眠或瘋狂狀態時,大腦卻在進行縝密冷靜的超乎常人的運算。他是成功通關的模式之一。然而往前看,是血紅大字,用對仗的句子,巨大的驚嘆號來闡釋“流汗與流淚”、“掉肉與掉隊”的關系,一口斷定有前者沒后者,這才是游戲的官方通關手冊。
唯一一條至今幸存的真理是:文科生猛做數學題是絕對不會有的。有時做完一套卷子,赫然發現原本雪白的試卷儼然變得泛黃陳舊,讓人驚恐得無法言語:這一題難道算了五十上百年嗎?就像電影里的蒙太奇——“轉眼,半個世紀過去了”。
到了高考復習最后的時期,和高考制度的戀情也走到了盡頭,在即將分手的時刻既相互厭倦又相互依賴,既急于擺脫又不迭挽留。有時滿口怨言,懷疑這個高考這個游戲設計的初衷,就是讓大多數人無法通關。并且在到達終極一戰之前,就搞亂他們的大腦,讓他們懷疑自己的智力出現了殘障;有時又在教室大聲搖臂吶喊“高考是全天下最公平的制度”。班里有個最刻苦的孩子,我在高考前暗自希望高考不會虧待她,如同張楚虔誠地唱“上蒼保佑糧食順利通過人民”。高考,她考得很好。高考制度的公平,是她,也是我們精神上唯一的支撐。
Bug是難免的,但當游戲結束的時候,你會記得的是Bug,還是過程?該是后者吧。就算明知有大Bug又能怎樣?只能盡力量做到最好。
考完之后,我沒有對答案,以我的經驗,看到答案的唯一評價,那就是一個字—— !
我沒有估分,我深知估分的神秘和困難不亞于解開金字塔之謎。它不是簡單的加法和減法,而是摻雜了智力難以駕馭、人力難以控制的神秘因素,加減乘除一起來,還需要四舍五入,合并同類項、約分通分等混亂的計算,并對機器的漏判,判卷人的心情做一些無謂的猜測,最后綜合得出一個估計的分數。并小心翼翼地向家人報出這個分數,確保他們以后聽到真實的宣判時,沒有人因此而心臟病發作。
出分那天,同學打電話說,她無數次想象過這樣的畫面:當電話里報出分數,她狂喜地摔掉電話,尖聲驚叫一路報喜;當網頁打開,分數露出,她和媽媽相擁而泣,報社的記者涌入家中,多年之后,她還捧著一大把花,對著更小的孩子露出勝利者的微笑,陽光和沙灘,高樓和白領……或者相反的畫面:蹬三輪車、復讀學校、一夜衰老的雙親……
我懷念高中生活。懷念的是與人情有關的內容:足以當校園偶像劇背景的學校,博學而敬業的老師,以及聰慧可愛的同學。
我渴望大學生活。我一直以為自己生下來就是一百歲。但我緩慢地長到十八九歲之后,才驀然覺得自己其實一團孩子氣。當中學的大門在我的身后緩慢關上,大學的校門隱約出現時,我發現自己除了早熟的虛名之外,既滿滿當當,又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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