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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傳說,當年有位算命先生說將有一位貴人出生,把本地的風水都占盡了。所以我出生前三年村里的桃杏就不開花,至今桃樹杏樹依然難以成活。
我進洛陽那年,漢帝還在。不知何故,我成了司徒王允王大人府邸一名出色的歌姬。鴛鴦瓦下叢生翠娥,一曲綾歌環繞在雕梁之間,我舒張肢體,發質動心,氣質動人。
那一朝,笙詞唱罷,司徒大人放下手中的酒杯,回頭看了自己的夫人,說道,貂蟬如此,不如收為義女。
沒過多久,歌聲舞姿之下,不但頗得王夫人的歡心,就連王允本人也對我另眼相看。雖說寄人籬下,卻也介乎小姐與侍婢和歌妓之間,像是三春的花朵一般盛開在司徒府邸的雨露之中。
獨住在王府后花園的翠樓之下,王夫人托著我的手,笑語盈盈道:這閨女,真個俊俏,日后也能嫁個達官顯貴,不辱沒了我家大人的門聲。
而后她復嘆息道,世道如此,嫁個武將保了平安,卻是整日打熬筋骨的人,哪里知曉個中的風情。
我從王夫人的言語中隱隱覺察到,男人嘛,文武分兩邊,不是懦夫就是莽夫。在亂世里,都不靠譜。
事實上,我從那時起,忽然就養成了一個習慣,月夜之下,到花園之中,求諸仙人保我日后的姻緣。而這個活動沒持續多久,一次機遇改變了我閨閣中的生活。
晚春三月一個晚上,我立于荼蘼架旁仰視夜色,云破月來花弄影。忽然輕風吹來,一塊浮云將那皎潔的明月遮住。這時正好義父王允瞧見。他是個懂得風情的人,自然將這一幕記得清楚。數日之后,他在宴飲之余宣揚,他王允的女兒長得如何漂亮。甚至逢人就說,我的女兒和月亮比美,月亮比不過,趕緊躲在云彩后面,閉月之姿。這個詞固然有些雅意,但是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容貌上的絕美,也要招致麻煩,正所謂“都是月亮惹得禍”。
2
自從答應了義父的小小的計謀,我遇上了我生命中第一個很重要的男人,他叫呂布。他騎著千里良駒赤兔馬,停在我家門口,掀開了入室的珠簾,一抬頭,我們四目相對,就在電光火石的一霎那,我決定撒個謊——抱袖遮顏,羞赧著要離開。
他抓住我的手:姑娘請留步,在下呂布……
欲去還留,若即若離,女人的花樣不多,好在大多數時候都很管用。
王大人有女人一般的直覺,他果然抓住了呂布的弱點,呂布一介武夫,貪財重利,很容易地就上了鉤。那晚盛情招待,當酒飲至七分醉時,我換了新置的裙衫,從內室款款而來。
三推四就之后,醉意重重之中,我提著酒杯喂他喝下最后一杯,將手輕輕按住他寬實的肩膀,“貂蟬仰慕公子久矣。”
王大人附耳,又欲擒故縱地說:“要不是怕董卓見疑,一定會留呂布在家里過夜。”他摸摸我的手,在依依不舍中,喜孜孜地離去。第一步成功了。
如果別人說董卓是個黑臉的胖子,那到不足信,因為罵他的人多數都被砍了,剩下的人都嚇傻了。而若我說他是個黑臉胖子,那他便是了。
堂中點上畫燭,夜幕降臨,王大人立即教人放下簾櫳,笙簧繚繞,為我簇捧伴舞于簾外。董卓的定力要遜色多了,他本是武夫出身,怎耐煩這種霧中月、水中花式的東西,立即命令近前來唱,一曲還未唱完,董卓叫我為他把盞。董卓輕輕問:“春色幾何?”
就這樣顛鸞倒鳳,董卓已再也離不開我。可憐呂布空等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得到答復:“夜來太師與新人共寢,至今未起。”他一聽驚怒交加,殊不知我的義父王大人轉身時,露出狐貍一般的笑。
3
我堅信,王大人是一個天才的導演。
那日,我早早起來,對鏡梳妝,卻在鏡子中發現呂布在不遠處偷窺,按照劇情需要,我神色悲涼,容顏憔悴,瘦損的模樣仿佛梨花帶雨。
自從進了太師府后,沒有導演王大人的現場指導,后面的戲份要自己拿捏,我揣摩著走進了鳳儀亭。而后小青年呂布隨后而來,我認為這個場景叫幽會。而后世的人管這個叫勾引。
呂布終于抱住我,我埋頭在他的胸懷中泣不成聲,說自己如何思念呂布,董卓又如何將自己侮辱。現在此身已污,不得服侍英雄,愿死在呂布面前,以絕了呂布的思念。還沒有說完,就手攀曲欄,望荷花池便跳,慌得呂布再次一把用力抱住。
我看了看,火候該差不多了,乘機蜷在他懷中,剩下的臺詞一字不落:“妻在深閨,聞將軍之名,如雷貫耳,以為當世一人而已。誰思反受他人之制!妾度日如年,愿將軍憐憫而救之。”
做足了戲份,按照時間地點的設置,董卓適時地出現。話說他因久未見我,便到后花園中尋覓。只見呂布把他的方天畫戟放在旁邊,抱著我說悄悄話。無名火起,搶過畫戟就刺,呂布掉頭便走。董卓身體肥胖,趕不上,飛起一戟,被呂布一拳打落在草中。
呂布與董卓的關系徹底破裂。后面的事情不需要多說也就自然明白,父子二人反目。數月之后,董卓在走進未央殿時,被埋伏在殿內的軍士伏擊,一戟直透董卓咽喉的就是呂布。
他們之間的爭風吃醋也自此終了。介于劇本講述的是一個女子與三個男人的故事,期間還穿插了頗有尺度的激情戲,我那酣暢淋漓的表演讓自己稍稍心安,如此作罷,我也好回府復命。
無奈天不作美,董卓伏誅后,王大人不久也性命不保,那是他們男人的事兒,該算計到誰誰就倒霉。還是呂布執著,他砍了太師也就是劇中他的情敵,親自駕著馬車,在一個萬眾矚目的時候,來迎娶我。
我微微一笑,伸手,他扶好,我俯身輕盈地鉆進了他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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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說,天下,幸福是相似的,而不幸各不相同。我通覽劇本后,才發現剩下戲份已然不多。
呂布殞命于白門樓,我息演的日子也隨之終結。
曹操私下約見我,目光灼灼,我只能忍疼割愛,將你賜于關云長。你要做好公關。
對于這場又是一個文弱女子周旋于數個男子之間的劇本,我早已駕輕就熟。哪里知道,關云長是個呆子。我紫裙繡襦地出現,他卻平淡從容,以禮相待。
我以為自己老了,或者眼花,實際上,他佇立原地,如同紅臉的木偶。
董卓也好,呂布也罷,他們到底還是不能給人歸屬的。
忽然覺得眼前的關云長,和他們不同。一個大英雄看見女人居然還會臉紅,他肯定是絕種好男人。
我向關云長道了萬福,說將軍是個好人。我故伎重施,欲去還留,他道不送,依坐案下,開卷熟讀《春秋》。
漂泊了多年,閱人無數,終于下定決心要找個人依附,他卻有了新的選擇。
月色氤氳如絲,大營外面,他差人備好了馬車,親自送我三里,他卸刀抱拳,語重心長地說:姑娘為我漢室除孽,云長感激如是,如今世事與你不利,云長只能送姑娘遠走高飛。
我想說些什么,但是忘了怎么開頭。他是我見過的最特別的男人,全然讓我忘記那日在樓頭下唱罵他只知道整日打熬筋骨,卻于柔情蜜意不十分要緊。
入夜三更,涌動的陰云擋住了豐腴明潤的月色。閉月,原來不過如此。
夜風鼓滿了侍女的裙裾,我掀開馬車的簾幔,心里已是知曉,他看得到我那戲份之后的深層涵義,但是卻看不到我是個凡身肉體。我嘆息了自己,女人嘛,一生到底,還是該演好自己。
月色掩斂,關云長勒馬立于原野,目送我離開。我心疼陣陣,他與我,此生有緣無分。
(責編 蘭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