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海至北京,從銀行職員到網絡作家,從不斷戀愛的女子升級為烹飪縫紉的母親,生活忽然柳暗花明,呈現于寡歡女子安妮寶貝面前的是一幅波瀾壯闊的童話。
孤獨而快樂的女童
仙湖植物園的鳶尾花開了,在湖邊,白色、粉色與藍紫色。這是安妮最喜歡的花兒,曾經在2000年春天盛開在上海某幢寫字樓的格子間中。榕樹下網站的舊友們清晰記得她是一個孤僻的女子,喜歡赤腳,格子間頭頂的日光燈永遠拒絕打開。吸煙,偶爾向后仰倒在電腦椅上,腳丫擺在辦公桌上,向天空吐出一口煙霧。
安妮不打擾別人也拒絕他人的打擾,像格子間中一尾安靜而我行我素的魚。那時她已憑借《告別薇安》而一舉成名,隨后的《八月未央》、《彼岸花》亦在網上擁有鋪天蓋地的粉絲。大家紛紛猜測詭異文字背后的那個女子,她卻將自己包裹得像一只完好的春繭。最早流行于江湖的是她在榕樹下網站中的一張工作照,光線很差,不那么好看。
于是,人們說,會寫字的都是丑女。
其實,她不丑,只是平凡。
原名勵婕的她開始寫作時,職業是銀行職員。安妮寶貝是一個隨意得來的名字,因為想極力保留一種她所留戀的身份——孤獨而快樂的女童。
女童成長于靠海的城市寧波,一半的童年與祖母在鄉下度過。女童喜歡披著母親的圍巾對鏡扮越劇名伶;喜歡一個人躲進院落后面的草叢,捉蜻蜓、蟋蟀,躺在草地上仰望藍天。女童性格倔強很少哭泣,對于過于女性化的女孩有一種天然的畏懼,長大后,她的朋友多為男子,偶有女子必是中性化、甚至有點點邋遢。
除了孤僻與倔強,女童身上看不出天資聰慧。
黑暗的青春
每個人的青春并非同樣長度。那些黑暗的、帶有褐色傷痕的青春顯得格外漫長而難忘。那是一種無處安放的青春,在黑暗中左沖右突,每一個早晨從深夜開始。
安妮丟掉了銀行職員的鐵飯碗,從寧波到上海的路被定義為離家出走。她每天寫作5個小時以上,深夜開始黎明結束。黎明時分,她站在露臺上燃起一支煙。煙霧之中,城市正在蘇醒,接下來是按部就班的一天。睡眠兩到三個小時,然后去上班。深夜,一個人乘公交車回家。末班車上乘客寥寥,前排的情侶親密地依偎著,女孩子不時側臉微笑,眼睛中是簡單潔白的幸福,像一朵夏日的梔子花。她微笑,眼睛卻忽然溫潤。
幸福的日子總會過得很快,而倘若一個人選擇了尋找自己走失在路上的靈魂,那么她的青春在黎明之前注定有許多黑暗的片段。
她說自己也是乞討的人,只能偷偷摸摸低三下四地跟命運乞討。那一天,她將口袋里僅有的十元錢給了乞丐。這是她一天的生活費。有段日子,她每天只帶著生活費出門,而它們偶爾會意外殉職——給了乞丐或忍不住買了路邊小販手中的一對手工繡花童鞋。那時候的安妮,辛苦、沉悶、不快樂,未曾想過日后自己的一本書可以賣得200萬。
2001年7月,26歲生日過后,她決定離開上海。北京是她的下一站,她在北京開始名人生活的第一樂章。她與我們的青春在此處分道揚鑣。又或者每個人的青春都不可復制,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明星。她以漂泊的姿態重生,而我們,或許是一次辭職或者是一次失戀,體現著青春瘋狂的再生機能,因為過于蓬勃而恣意輕狂。
漂泊之愛
在北京國貿的星巴克,她的寧波老鄉說,倘若沒有網絡就沒有她,因為她拒絕任何形式的依賴與請求,拒絕忍受任何一個居心叵測的男人。他們通常以為25歲以下的女生倘若想出名就一定要先上床。
她只經歷自己愛的男人,至于他們是不是有權有錢,是不是能夠提供現實的幫助,她并不在意。她喜歡的男人要有嬰兒般淡藍純凈的眼神,有高貴的人格與弱智的謀生手段。戀愛是她人生最重要的一課,那些路過她青春的男人,他們的靈魂是她過河的石頭。
她將巨蟹女子的缺乏安全感與自虐發揮到了極致:容易愛上一個人,也容易從中抽離。她曾經收留朋友的一只小狗,卻不敢面對它依賴的目光,很快安妮便決定將它送走,絕決而去時淚流滿面。她說她害怕任何過份依賴的感情,總覺得人一旦不夠獨立終要受傷。在愛情中,愛得越深她抽離得越快。擔心他不能如她一般地愛,擔心終有一天他會先她而去,擔心他的花心變節。女人一旦愛了總會有諸多擔憂,只是她的擔憂強烈到了自傷。
安妮喜歡活潑開朗又固執的男生,不很主動但也不能太被動,與她保持若即若離的關系。鄰居家的男生主動邀她去他家玩,他們在一次次玩耍中越走越近。只是忽然彼此便不再聯絡。偶爾在院子里相遇亦不打招呼,只是,她心中記得他便相信他心中也是記得她的。這是一場典型的安妮式戀愛,朦朧、隱忍、外表平靜卻激流暗涌。她最瞧不起的是那些愛一個人就要牢牢把他抓在手里的女人,寧愿他在自己手中枯萎也不放手讓他飛翔。
她無法忍受平凡的愛情,正如無法忍受在某個地方呆一年以上。變換生活地點與變換人生的對手是她生命中的氧氣。這是一個過程,是有傷痛的精彩,而最終,“他們漂泊過不同的城市,只為找到一個喜歡的地方留下來。告別過很多遭遇的人,只為找到一個溫暖的人和他相守。”
起點或者終點
2007年10月,她的生命中盛開了一朵潔白的花。她為自己購置孔雀藍的千層底虎頭鞋,亮藍大紅與翠綠的漆木動物玩具。作為寧波繡娘的女兒,她為她縫制小衣,用粉紅底紅色碎花的棉布,手工縫制的小口袋上有細密的針腳。另外的一塊,湖藍色上面開著金盞花,適合在她更大一點的時候做一條小連身裙;而大紅色的丹鳳朝陽花布被縫制在她的小棉被上。
孩子的父親是她多年的朋友,曾經有一段失敗的婚姻。他們之間的了解多過激情,溫暖多過誓言,他沒有求愛,只是給她寫了一封長長的信,坦白了自己過去半生的一切。她微笑地看完這封信,認定這個男人妥貼安全,能夠給她想要的生活——安穩,沒有傷害。
他愛她勝過她愛他,這是她所認為女人最好的愛情。
從懷孕到生產的一年多,她住在他郊區的農場中,種植紅棗、蜀葵、荷花、蘋果樹甚至蕃薯。逢節假日,她去趕農民的集市。從新鮮的蔬菜瓜果到缺口的青花土瓷碗都被她搬入家中。他的工作在城里,她喜歡有距離的溫暖,并不需要他每天守在身邊。每次他回來,會帶回來一些吃食,有些是只有她的老家才有的物產,如慈溪的楊梅、草繩捆扎的青蟹,她肚中的胎兒開始躁動,而她,安靜地去收拾吃食,手指浸入冰冷的水中,歡情盛大而幸福卑微。
懷孕6個月的時候,B超證實是一名女童。于是她去珠寶店買了一只黃金龍鳳鐲子,最傳統古老的樣式,直接將它戴在了手腕上。這只鐲子,她會戴到女兒出生、長大。直到有一天,從她起皺的手腕上退下,作為嫁妝戴在她光潔如玉的手腕。
無數次,她在小說中寫一位單身母親,看著自己有湖藍色眼睛的小女兒,心中滿是喜悅。小說與生活仿佛輕易地重合起來,她說這是一個花好月圓的結局。
孩子的父親是誰,不詳。他們到底有沒有結婚,不詳。她的榕樹下舊友兼出版人,那個曾經叫李尋歡如今叫路金波的男人說他是第一個知道她懷孕的人。于是八卦的我們甚至猜測他是孩子的父親。其實他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她主動的選擇,她在漂泊中忽然想安定下來,與一個她滿意的男人生一個她愛的女兒。將來,她會背著她去旅行,她不希望她走尋常的道路。
獨立的女人,經過一段不尋常的青春,最終選擇平淡。如一個經歷過了穿上錦衣狀態的人,再去穿素凈的布衣也是愉悅,無所謂身邊人怎么看,也無所謂失去某個男人后怎么活,她是自己生活的主人。
每個人終要由習慣單身的青春走向終日與他人相守的繁復瑣碎,保持清瘦,保持獨立的工作,保持自我空間,保持童稚與潔凈。■
(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