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歲,我在匆匆結婚十五個月后離婚了。這段曾經被老爸強烈反對我卻仍然堅持的婚姻終于以失敗告終。這讓我多少變得有些郁郁寡歡。每天盡量多呆在單位,避免一個人回到家里胡思亂想。
其實我不想回家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在得知我離婚后我那剛剛退休在家的爸爸立即包了行李搬來和我住。名義上說是陪我,但依我看他一是為了避免在家閑得慌,二是向我耀武揚威來的。誰讓我當初不聽他的話硬要結婚呢?
這天下班,我照樣又在辦公室呆到黃昏才打算回去。
嗨,美女。我送你回家好嗎?
剛出大門,有人騎著一輛小電動車溜近了我,嚇了我一大跳,等定睛看到來人的臉后,我張大嘴巴,幾乎說不出話來。眼前的這是誰呀?穿一件花襯衣,天都黑了還把墨鏡掛在臉上。活生生就是一副裝著時尚耍流氓的小樣兒。
我再次定了定神,然后河東獅吼般對他說:知道不,假如你不是我老爸,我早報警把你抓起來了。
他笑嘻嘻的一點悔改的意思都沒有:我說小凌同志呀,我可是你老爸。千里迢迢背井離鄉(xiāng)來跟你住在一起照顧你生活起居的老爸。你可不能對我這么狠心。
我轉身往路上走,他發(fā)動小電動車追過來:美女美女,我錯了還不行嗎?你看都很晚了,我餓了。我們回家吃飯吧。騎車快一點哦。
半個小時后,我們還在馬路上,慢悠悠地開,司機大人一邊開還一邊東看看西看看,很是不負責任。我不得不提醒他:老爸,我們這樣子半夜也到不了家。而他呢,笑嘻嘻地說:載著一千斤的東西能開這么快已經很不錯啦!我的千金小姐!
回到家,我先上樓。老爸把買來專門接送我的電動車鎖好后才上樓。可我在樓上盛好了飯,左等右等不見他上樓,往窗下一看,得,老頭跟樓下的大媽嘮上了。我大吼一聲:爸!你再不上來我可是把菜給吃光了呀!他這才慢悠悠地上樓來了,一開口就說:美女呀,剛才呀,樓下那個張大媽說,她要給你介紹對象呢。呵呵。
我直接對他翻白眼:爸,你不會認為我剛剛逃出了火坑就準備往另一個火坑里跳吧?
他很香很響地喝掉了一碗湯,叭唧著嘴巴說:美女,孤獨的人是可恥的。
我低頭繼續(xù)沉默。對于一個得意地把自己女兒稱作美女的老男人,我知道講道理對他是沒用的。
晚上,我剛打開電腦想玩“斗地主”,老爸本來在客廳看電視,看著看著他就蹭進來了:美女,給我玩一會兒啦。我丟下電腦去看電視,不一會兒人家又蹭到客廳來了:美女,看下新聞好不好?我只好很崩潰地問:爸,是不是你做什么我就得陪著你做什么你才不會煩我?老爸很不好意思地說:我只是怕你悶嘛。看他那表情,分明就是蠟筆小新闖禍后問他媽:你為什么這么生氣?
我當然非常非常生氣,我很生氣很鄭重地警告他:第一:以后不準再到我單位門口去叫我美女!第二,不準再找那些三大姑八大姨給我介紹對象。第三,不準再跟我搶電視搶電腦。否則,你就回老家去!我們分開住!
看著他悶悶不樂地玩游戲的樣子,我心里有一點點小小的內疚,其實我也不想發(fā)火的。但他最近返老還童的跡象真是太明顯太過分了。
就比如說吃零食吧。過去他是很少吃零食的,吃飯也是從來只吃七分飽,再好的美味佳肴對他都沒有誘惑力。然而搬來跟我住后,他卻一反溫文爾雅的常態(tài),變得嘴饞愛吃零食了。凡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都希望我給他擺放一些零食,以便嘴饞時即刻享用。如果我不買,他就自己去買,買的還是劣質的零食。為了保障安全,我只好擔負起買零食的責任。他每天早上問我的第一句話:“今天你買點啥給我吃?”吃飯也吃得很快,毫無條理可言。每頓飯都是由于吃得太快,往往飯還沒吃完,就嚷嚷“肚子脹”。到他這個年紀,本來腸胃就不好。時常三、四天“只進不出”。就這他還照吃不誤,像個孩子一樣。害我只好盡量把零食換成了水果,以保持他的總體“進出口平衡”。他卻還嚷嚷:你光讓我吃素!我嘴里都快淡出一窩麻雀了!聽聽那是什么形容詞?他也不想想他的女兒剛剛離婚,沒存款沒房子,有一堆感情爛攤子需要處理,還得惦記著名為來照顧我事實上是我照顧他的老小孩,我這過的是什么日子?就這,他還不讓我消停,我不發(fā)脾氣行嗎?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我發(fā)脾氣。從小到大,他都是很寵著我的。尤其前兩年媽媽過世后,他就更讓我無法無天了。只是在反對我結婚時他說過幾句不中我意的話,我就辭職從家里跑了出來。最后我的婚禮時,不管他對我的前夫多么的不滿意,他還是滿面堆笑地來參加了。我于是愈加恃寵生驕起來。
這一通脾氣,總算安靜了幾天。
他雖然還是在我下班后穿著他的花襯衣戴著他的墨鏡在單位門口等我,但是不在同事面前叫我美女了。雖然也仍然和樓下的大姨大媽亂嘮,可也暫時沒再在我面前提介紹對象的事情了。家里的電腦和電視也總算分工明確,他看電視的時候我玩電腦,他玩電腦我就看電視。一連幾天零食吃的都是香蕉蘋果,他也不再嚷嚷嘴里淡出一窩麻雀了。
可我還沒來得及表揚他呢,這天就出事了。昨晚一起回到家,老爸突然發(fā)現(xiàn)一直掛在腰上的鑰匙不見了。而偏偏這一天恰巧我也忘記帶鑰匙。于是樓上樓下的角角落落找了個遍。房子是租的,可以麻煩房東開門,可是鑰匙若是讓小偷撿到可就壞了。老爸急得團團轉,我問:會不會是掉在回來的路上了。他很肯定地說,不可能。非但沒掉,我在路上還撿了一串別人掉的交到保衛(wèi)處了呢。就這樣從單位到家門口來來回回蜀犬吠日地找了兩趟,折騰到了晚上九點,鑰匙終于找著了。是在保衛(wèi)室找到的。正是他自己拾物不昧的那一串。
我氣呼呼地上樓,老爸也氣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我說這鑰匙怎么有點面熟呢,呵呵,原來是我自己的。美女,別生氣好不好?老爸年紀大了,忘性也大了。
他一句話,說得還在生悶氣的我一下子焉了。我的老爸很不對勁,真的很不對勁。即便愛吃零食愛跟我搶電視是為了逗著我玩兒,可他從來都是一個記憶力超好的人。他考過會計師資格證,記性就像計算機一樣精密。即便稍微上了年紀記憶退化,也不至于把自己的鑰匙當成是撿到的鑰匙。上個周末,他說出去買排骨。早晨就出門,中午才回到家,手里卻拎了一條魚,臉上帶著遮都遮不住的喜色:“美女,老爸我出手就是不凡。你看,今天這魚只要7塊!”說完喜滋滋地“欣賞”袋子里的死魚,一臉等著被夸獎的表情。當時我還說他:“爸,你買條死魚做什么?你不是從來不吃魚的嗎?說好了買排骨的!”當時還為搶白了他一通覺得得意。前幾天在樓下小公園散步,遇到樓下鄰居陪著一個鶴發(fā)童顏的爺爺聊天,他來了興趣走過去問人家:老哥今年高壽啊?人家答:我八十了!而他居然問:哦!那您退休了嗎?當時我也只當是笑話,覺得他有點茫然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真是有趣。現(xiàn)在看來,這可不是有趣那么簡單。
周末,老爸磨磨蹭蹭不肯上醫(yī)院。好半天才說:我原本不想告訴你,我以為自己會好起來。女兒呀,你爸爸以后恐怕要拖累你了。
原來他早知道自己得了健忘癥。我離婚后在這個城市人生地不熟,而只在我結婚時來過這里一次的爸爸,又何嘗熟悉這個城市呢?他來,只不過是怕自己忘記了他最重要的人——他的壞脾氣的又離了婚孤身一人的女兒。
我硬是拖了他到醫(yī)院去做檢查。醫(yī)生說,他現(xiàn)在只是輕度的老年癡呆,所以表現(xiàn)為經常忘事。以后有可能會越來越嚴重。
這個結果并不好。可是我卻忽然感覺到內心生出了一種無名的力量。我不能再頹廢下去。我的爸爸他不再是我的支撐,他一直那么寵愛我,現(xiàn)在到了需要我寵愛他的時候。我得努力工作努力生活。
我把老家的房子賣掉,就在我們租住的小區(qū)買了一套二手房:爸,以后這里就真的是我們的家啦。他很開心,在三個房間里走來走去:我看這兒還真有點像老家呀。我聽得鼻子酸酸的,老家是大的三居室,這只是個舊二居,如何相像呢。只是他已經忘記了吧。
和漸漸忘事的老爸在一起住,也是很有意思的,比如某天電話響了,在客廳的老爸和在臥室的我同時接起電話,電話里說:您的電話已欠費XXX元,請于近日補交,否則將予以停機(電腦錄音)。我聽完正準備掛電話,就聽見客廳傳來老爸洪亮的聲音:好!我知道了,明天一定去交!然后是他對著我的臥室吼的聲音:我的美女閨女呀,明天要去交電話費啦。喊完繼續(xù)看他的《動物世界》去了。他的興趣漸漸向兒童靠攏。也許我應該考慮結婚生一個孩子給他抱抱。
樓下張大媽介紹的男子對我有意,某天終于來家里做客。那天,老爸可熱情壞了。開口問:你貴姓啊?小伙子見老丈人都誠惶誠恐,答曰:免貴,姓劉!這下我爸可來勁兒了:哦!姓劉。那你爸呢?我和張大媽正面面相覷,哪知緊張的小伙子順口就答:也姓劉。接下來我爸說的更讓人崩潰:姓劉好。我女兒,就是這個美女,她姓凌。我也姓凌。呵呵。
我和張大媽不知道是應該哭還是應該笑了。好不容易送走客人,老爸緊張兮兮地問我:今天我有沒有說錯話?我說錯話了他會不會不和你結婚了?我安慰他:爸,這次你不滿意我是不會輕易結婚的。他對過去忘記得一干二凈對我翻白眼:我曾經反對過你結婚嗎?孤獨的人是可恥的!
不管我給他做多少魚吃,他的健忘癥還是越來越嚴重。我結婚的時候,他已經有些時候不知道我是誰了。但他很黏我,胸前掛著那個寫著姓名住址的牌子送我去上班,然后在單位的老年公寓里和別人看電視,等我下班了,又跟我一起回家。他還是叫我美女。只是,有時會問我: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拉著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帥哥。我叫凌小凌。是你的女兒。有時候他會大聲說:呀,你是我家美女呀。有時候卻不,只低聲說:對不起寶貝,我又忘記你的名字了。
我聽得心里有些酸。但是卻還是幸福的,因為可以這樣拉著他的手,一起走回家。
(責編 蘭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