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想起來,黎麗上學的時候就是很漂亮的。雖然我和她是要好的同學,耳鬢廝磨兩三年,不能說不熟,但要說到氣質和長相,我那時還真沒發現她有什么過人之處。
剛上學的前兩年,我們倆幾乎是形影不離,同班同宿舍、同一實驗小組。我倆性格反差較大,我有點呆板,偏沉悶,整天埋頭讀書。黎麗則活躍、開朗,不拘小節。結果是,我倆相得益彰。比如做生物化學實驗時,有時反應得持續一天,小火慢燉的,黎麗總是留下我一個人照看那堆玩意兒,出去干點別的,估計結果快出來時才回來。晚上到階梯教室占座之類的事,黎麗則沖在前頭,等我四平八穩落座之后,她總是很快又不知了去向,教室關門時,有時我就背兩個書包回宿舍。另外像買飯加個塞兒啥的更是黎麗拿手的好戲。
第三年,當我們開始變成醫大老生時,女生的形象也開始變得飽滿起來,黎麗和我同進同出的時候越來越少了。
黎麗是我們班最早有男朋友的女生,黎麗是那種很會交往的人,她認識的人很多,很多人也愿意結識她,她這種優勢好像是與生俱來的。最開始黎麗與我們班的若偉來往密切時,我們就鄭重其事地一致斷定:他們開始談戀愛了,因為班內沒有先例,所以覺得新奇。多少年后的今天再回頭看,總結一下青春得失,才覺得上學期間竟有那么多人沒有談過戀愛才真正值得奇怪。我們多數同學后來的生活和事業都是那樣稀松平淡,缺乏波瀾、激情和機遇,我想都與這事兒有關。
黎麗和若偉是從在一個飯盒里吃飯開始的。后來就發展到用家用電器自己做,當然在宿舍用電是違反校規的,所以既冒著一定風險,又有點刺激。在我們同學中若偉家的條件是很寬裕的,他家不斷地給他捎來一些亂七八糟好吃的東西,給他一筆筆地寄錢,黎麗就大大方方當地幫助加工、幫助吃、幫助消費。他們肩并肩地去上課、去階梯教室、去散步聊天。夏季午休時間長,黎麗常常黏在若偉宿舍不出來。開始同學們很不適應,但很快就接受了這個現實,言談話語中就把他們當作戀人對待,給予理解關照。
黎麗有一個很獨特的地方,可以說是性格上的優點,是被全班同學賞識的。大學女生開始談戀愛后,一般都變得眼光狹隘、自我封閉,與同學的關系冷淡甚至隔絕,眼中只有男朋友,一點點失去所有的同學和朋友,一天天變成沒出息的樣子,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黎麗不這樣,她一直都保持著良好融洽的周邊關系。
那年夏天的一個傍晚若偉出事了,受傷進了醫院,同學們紛紛去探視,其實多數人是去看黎麗,因為若偉受傷與黎麗有點關系,我也去了。若偉頭上纏著繃帶,左臂上打著夾板,黑黝黝的臉膛棱角分明,眼窩很深,濃眉下一雙眼睛又黑又亮,他微微向前探著頭顱,神情冷峻,很有些周潤發飾演的黑道英雄風范。他與黎麗坐在床頭柜旁一起吃著菠蘿。黎麗拉過我的手讓我坐在她旁邊,她攏攏耳邊的短發,給我講了若偉受傷的經過。其實我已聽同學概略講過,知道個大概。
昨天晚上他們倆從南湖公園回來時,時間有點晚,遭遇了兩個阿混的搶劫,若偉就學發仔那樣跟他們大打出手,表現很英勇,黎麗抽身去報警表現機智靈活;阿混被沖跑,其中一個是負傷而逃,若偉也光榮負傷。我們想,經過這場嚴峻考驗,黎麗和若偉的關系必然得到深化,堅如磐石,牢不可破了。
又一個學期開始時,我在火車站遇見了黎麗,她正與一個英俊的大個男生站在一起,顯得嬌小嫵媚,其實她的個頭是很高的。他們顯得很熟悉很默契,好像已經認識了至少有十年的時間。她給我介紹大個男生,“這是我男朋友啟良,劉教授的博士生?!眴⒘急憩F很友好,一邊熱情地要幫我拎包,一邊說你好你好你好。在火車上我抽個空拽拽黎麗的袖頭,小聲問:“什么時候的男朋友,沒有搞錯吧?”她轉過粉頸,睜圓了好看的丹鳳眼,表情很開心很奇怪地注視了我一陣兒,很有點嘲笑的意味,右手捏著個正要送到嘴里的小西紅柿停在半空,突然前仰后合地笑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這時我才發現黎麗長得可真白,她的牙齒可真晶瑩,她手捏握小柿子的姿勢可真優雅好看?!笆裁囱侥?,”她說,點了點我的前額:“木頭,能嫁出去才怪呢!”
啟良到我們宿舍來過一次,找黎麗出去玩,黎麗很大方地給我們介紹過之后,就一溜小跑追隨啟良去了,高跟鞋很好聽地乒乒乓乓敲打著地面。我們眾人大眼瞪小眼好一通議論呵,這可是她承認的第一個男朋友呵,阿偉呵、老唐呵,大家一起唱:擦掉吧,傷心的淚。阿偉就是若偉,老唐是我們現任校長的公子,前年留校做了系團委書記,黎麗與他來往一直很密切。
我們早就知道,啟良的導師劉教授是很有名的大人物,當過我們學校的校長,是日本東京都大學的客座教授,他的研究生十有八九都得出國工作,最近的也得去日本。啟良肯定是要追隨先師兄先師姐之足跡的。日本將來就是他最可能去的地方,黎麗將來自然也會跟啟良到那里去工作和生活。
黎麗的學業并沒有因交友和戀愛而荒廢。她的理論和實習成績在全班一直都是名列前茅。人緣又好,畢業那年很順利地留校作了附屬二院的眼科醫生,沒有回她的家鄉唐山去。我雖然學習成績更好一點,但權衡利弊得失,充當了沒出息的角色,回到父母所在地的城市去作一名婦產科醫生。好在我的家鄉是一個美麗的海濱城市,工作和生活環境都很好。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五六年過去了,我與黎麗沒有再見過面。剛畢業那兩年通過兩次電話,后來電話也懶得通。但并沒有徹底失去音信。
黎麗是我們班最早結婚的人,我們畢業后不到兩個月黎麗就嫁人了。丈夫是團市委很有政治前途的一位碩士。婚禮據說很排場,直升飛機都出動了,撒下滿天傳單,但這場婚姻很短命,持續不到半年,其中的原因誰也不清楚。黎麗過起了單身生活,很有點貴族化味道,身邊總有許多男朋女友圍著轉,也并不孤單寂寞。據說人也依然飽滿,精神,艷光四射,依然像從前一樣,還是那樣年輕,那樣充滿活力,那樣熱愛生活。據說她工作上也很出色。在我們同學中最早一批晉升主治醫師。我看過幾篇她發表的專業論文,很有水準??傊床怀鰜硎〉幕橐鲈谒砩贤断逻^什么陰影。
去年夏天,與黎麗同在一個醫院工作的同學文笙來這里看海渡假,順便也來看看我,帶來了最近三年多沒有音訊的黎麗的消息。
九五年,在經歷兩年的單身生活后,黎麗嫁給了口腔學院一位年輕的名叫普林的副教授,那位副教授我至今還記憶猶新,那時他還沒有晉升主治醫師,他給我們上過口腔課。普林是個大個兒,眉清目朗,人很有樣子,很有學者名流的風范,讓人一看就相信他大有前途。在八十年代初他的姐姐就在日本定居了,加上他身上這層海外關系的光環,那時我們多數女生看他的眼光多少就都有點發藍,就多少都有點景仰的意味,黎麗如今能嫁給他,多多少少也算圓了一點我班女生的青春夢。況且兩個人的樣子還真的很般配。隨后的很長時間里黎麗生活很安逸,“我們都替她松了一口氣,都替她高興,”文笙說:“一個女人總得趁還算年輕的時候找個歸宿,不能總那樣漂泊下去啊?!蔽捏险f黎麗這次結婚后大幅度壓縮了社交活動,看來是決心要潛心營造小家庭的幸福生活了。
“變化發生在九七年九月,”文笙說,“那一天我去看黎麗,第一次發現她很憔悴,面色蒼白,這使我大吃一驚,我認識她十多年了,從來沒有見她這樣過。她剛剛做完一個角膜手術下臺,正疲憊地埋身在沙發里。我進門時她正伸手摘下手術帽,一頭短黑發散落下來,立即擋住了半邊臉,她迅速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向耳后攏了攏。她很平靜地告訴我,她已答應與普林離婚。這又使我大吃一驚,我忙說怎么會呢怎么會呢為什么呢?”她說是真的,“文笙,”她說,“妹,你看,我是不是老了呀?我的確有點老了呀!”
黎麗說,普林又找到了一個更年輕更漂亮的親愛者,是低我們五年的醫療三系的一個女生。黎麗說普林滿足了她的離婚條件:幫助她辦完到日本的手續后再辦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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