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冬鵬試圖證明強者的另一層含義:承受被忽視的“第二名命運”,巧妙平衡令人頭疼的競爭關系,同時保持不斷的自我提升
2008年3月9目的北京凌晨,當大多數(shù)中國人還沉浸在夢鄉(xiāng)中時,在遙遠的西班牙,史冬鵬站在了瓦倫西亞LuisPuig室內(nèi)體育館的起跑器上。像所有靜待發(fā)令槍聲的選手一樣,他的目光吸附著周圍的空氣,越過那5個1米左右高的障礙欄桿,直逼前方60米外的終點。史所在的第八跑道最為靠近觀眾席,通常,這個位置更容易感受到觀眾情緒。對參賽選手來說,這增加了不可控因素。還好,經(jīng)過10年的職業(yè)運動生涯,24歲的史冬鵬已經(jīng)學會如何使自己的精神集中程度瞬間達到制高點。
突然,發(fā)令槍聲響起,史沖出起跑線。挑戰(zhàn)遠不止是他所處的位置,對這個身高1.91米的北方小伙來說,跑道距離顯得有些局促。況且,60米欄所要求的出色爆發(fā)力和持續(xù)沖刺能力并非中國選手所長。
盡管如此,史冬鵬還是創(chuàng)造了0.147秒的起跑反應時間,是同組8人中最快的。然而,該競技項目瞬息萬變的本性在下一秒更終結了這個驚喜。途中跑,史冬鵬在落后的情況下拼命追趕,當他馬上要超越對手之際,前面兩名選手已跨過終點。按照規(guī)則,位居小組第三的史冬鵬無緣第12屆世界室內(nèi)田徑賽的決賽。

其實,職業(yè)運動員的素養(yǎng)包含著對失敗的習以為常。某種程度上,這種素養(yǎng)得益于對競技本身殘酷性的反復感知。而在史冬鵬的經(jīng)驗里,殘酷的含義則更為復雜。
就在史慘遭淘汰數(shù)小時后,他的隊友劉翔取得了冠軍。在隨后各大中文媒體的頭版中,依照慣例,史獲得了幾十字或幾百字的點綴性篇幅。
這個確定于4年前的慣例看起來是如此牢固。雅典奧運會上,劉翔以平世界紀錄的成績在歷來不屬于亞洲人的短距離田徑項目上奪冠,被視為中國體育界的新星。而劉個性十足的表達方式使他在這個以體力獲得榮譽的階層顯得十分罕見,獲勝的剎那,劉翔大聲喊出的不是“中國,中國!”,而是——“我的,我的!”
這類言行顛覆了人們對東方職業(yè)選手謙遜、謹慎、在沉默中承受重壓的傳統(tǒng)印象,確切地說,劉翔給一貫強調(diào)集體榮譽感的中國體育添了點個人英雄主義的味道,而整個社會卻欣然接受了這一點。隨之,劉的商業(yè)價值和更具影響力的社會形象被逐步確立。但與此同時,比劉翔小半歲的史冬鵬也就開始籠罩在劉翔的光芒之下。4年前的雅典給這對年齡相仿的隊友締結了不同的命運,史冬鵬以屢次失手冠軍的方式證明了這點,但他并不服輸。
事實上,在體育行業(yè)中,和卓越運動員同時代是種常見的悲哀。從骨子里,史冬鵬并不懼怕這一點。況且,如果排除對比關系,將史的角色還原為一個單純的職業(yè)田徑運動員,他的天賦仍不容質(zhì)疑。對此,他最強大的對手劉翔甚為贊同:“他的跨欄技術比我好,動作也比我漂亮。”
和劉翔張揚的個性相比,史冬鵬性格內(nèi)斂,不善表達,但目前來看,史至少最大程度上運用這種特質(zhì),在內(nèi)心積攢了無限的力量。這是他為何能夠在雅典預賽遭淘汰后,仍然能夠創(chuàng)造自我提升的成績。2006年的莫斯科室內(nèi)田徑世錦賽上,史冬鵬跨出了7秒63的個人最好成績。而在更深的意義上,這種提升不僅體現(xiàn)于賽績,還包括承壓能力,4年前,失利的史冬鵬掉下眼淚,但今年室內(nèi)賽后接受采訪時,他攤開雙手,一臉輕松:“有很好的機會,但是沒把握住啊。”無論這種輕松是否刻意為之,史冬鵬都試圖證明強者的另一層含義:在對手長期占據(jù)優(yōu)勢的情形下,使自己的職業(yè)軌跡呈上升狀態(tài),并巧妙地平衡令人頭疼的競爭關系。
競技運動本身的殘忍只是社會競爭的極端表現(xiàn)形式,在這個意義上,“第二名”史冬鵬提供了更具操控性的智慧,而這不只需要技能,還需要看待自我和他人的成熟方式。史最好的成績比劉翔遲0.02秒,但顯然,他在勝敗面前更加自如。這意味著,史擁有更為靈活的應對能力,在中國的田徑運動員中,這種素質(zhì)十分罕見,相比純粹的勝利,史在運動技能及心智兩方面,更準確地觸及了競技精神的本質(zhì)。
非主流
在繁華的城市商業(yè)區(qū)找到史冬鵬并不難,當然,這僅僅是因為他個子高。為此,他從小被朋友昵稱為“大史”。
事實上,即使不戴墨鏡,大街上也很少有人能認出大史。劉翔深知這一點,就在明星身份限制了生活自由后,他不得不讓史冬鵬代替自己外出購物。不過在大史看來,這不是件壞事。有些比賽中,大史對于輸給劉翔并不服氣,他會在日常生活中借機“報復”。被困在訓練隊的劉翔經(jīng)常招呼隊友“斗地主”,此時,大史賭氣似的一口回絕:“不玩,我逛街去。”然后,這位在賽場上趾高氣揚的師兄只得用沮喪又羨慕的眼神,目送大史外出。
不過,憨厚的大史并不是經(jīng)常使用這樣的招數(shù),更多時候,他擅長在劉翔奪目的光芒下充當配角,而在這種角色里,史冬鵬顯示出超越他年紀的承受力。
他們經(jīng)常同時出現(xiàn)在國際比賽場上,而即使兩人一同披上國旗,比對方高三公分的史冬鵬總是在劉翔強大的氣場下,顯得過于拘謹。2006年,全國田徑錦標賽在河北石家莊舉行,這本是史冬鵬的故鄉(xiāng),人們歡呼的名字仍然是劉翔。對此,史冬鵬的說法是:“沒有劉翔的話,也沒有人更多地去關注田徑這個項目。估計也沒有幾個人會知道我。”
很多跡象表明,大史已適應了這一角色,并逐步學會從中追尋自己的價值。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史冬鵬其實從未因劉翔的存在而改變自己的處事態(tài)度。在其啟蒙教練保定第一重點業(yè)余體校副校長鄭克宇的眼中,大史一直就不是什么明星或領袖型人物。“太老實”,鄭克宇對《環(huán)球企業(yè)家》評價說。
的確,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史冬鵬也無法煥發(fā)出被這個時代所推崇的個人光彩。和活靈活現(xiàn)地模仿流行歌星陶喆的劉翔相比,同樣喜歡唱歌的史冬鵬總是找不準音調(diào);盡管休息的時候經(jīng)常上網(wǎng)聊天、打游戲,范圍卻僅是局限于QQ上那幾個經(jīng)常見面的朋友——甚至,在他決定追隨潮流購買基金時,也不幸趕上“熊市”臨近。
史冬鵬具有一些在普通人身上都略顯尋常的特質(zhì),這也可以解釋他為何難以得到廣告商的特別眷顧。在劉翔為聯(lián)想某款臺式機聽做的一則電視廣告中,史冬鵬和另外一個隊友承擔了為奧運贊助商義務“服務”的任務,無償客串,但兩人圍在劉翔身邊的鏡頭卻轉瞬即逝。“他們其實還給了我一句臺詞,但后來聲音卻不是我的。”有點結巴的史冬鵬說。
不過,在骨子里,史冬鵬從來不甘于一個非主流的角色。在迄今為止的運動生涯中,史一方面不得不以他的性格特質(zhì)來維護中國運動員傳統(tǒng)的刻板形象,但另一方面,他也在試著給這一形象增添更多的內(nèi)涵。在目前的“我”時代中,史這樣性格的運動員要想令人矚目,需要更堅忍的力量進行長期磨礪。
少年不“得志”
十多年前的一天,在保定一家小學的校運動會上,來為體校跳跨組挑選隊員的鄭克宇一眼相中個子比同齡孩子高很多的史冬鵬。當被問及是否愿意練習跳高時,這個四年級的孩子想都沒想就大聲回答:“愿意!”
對于母親包又琴來說,史冬鵬從此走上職業(yè)體育道路,純屬意外。因為在他以跳高為主項的訓練初期,成績只屬于中等水平。不過,對跳高頗有興趣的史冬鵬卻表現(xiàn)出極大的挑戰(zhàn)欲。包又琴印象極為深刻的是,小史冬鵬總愛和一個比他矮半頭、跳得卻總比他高的隊員’“較勁”。每逢周日過桿時,他會早早起床,在一貫的沉默中隱含著興奮和緊張,但回家后往往垂頭喪氣,一言不發(fā)。偶爾,他也會蹦著回家,一進門就大聲喊出難得的勝利。
盡管史冬鵬始終沒有在跳高方面取得顯著成績,離開體校時,他的成績僅為1.85米,而鄭克宇最好的隊員能跳到2.15米。但他由此獲得了對競爭的初步體驗,這成為他日后長期承受壓力的關鍵。
而且,這也從未妨礙鄭克宇對史冬鵬的偏愛,由于接受能力較快,第一次帶隊出征時,鄭就把手里唯一的參加省少年組田徑綜合比賽的名額給了史冬鵬。此前的訓練、試場,史都表現(xiàn)得不錯,但正式比賽第一天時,訓練只有一年的他卻發(fā)揮失常。 “臉都綠了。”回憶起已擁有豐富國際大賽經(jīng)驗的史冬鵬當時的“處女秀”,鄭克宇忍不住揶揄道,“出場后,我照著他腦袋就K了幾下,結果第二天,比得就特別好。”
很難斷定最初的恥辱感是否在少年史冬鵬的內(nèi)心存留了多久,但至少讓他懂得如何對待失敗——只要及時自我調(diào)整,這個世界不存在絕對的勝敗。事實上,在碰到劉翔之前,史冬鵬并未擁有少年得志的經(jīng)歷,但這一點,恰恰使他在10年后能夠成為劉最強勁的對手。
初三畢業(yè)后,史冬鵬進入石家莊省隊練三級跳,由于力量不足的軟肋,一個多月之后便被淘汰。鄭克宇為此專門從保定趕到石家莊,向跨欄組的蘆全彬極力推薦:“大史頭腦指揮四肢的能力要比一般的運動員強,也比較能拚。尤其是欄,初二的時候才帶他上欄,欄上感覺卻非常好,好像有這方面的天賦。”
在史冬鵬試過幾欄之后,蘆全彬點了點頭,和眼前這個高個子男孩簡單聊了幾句,蘆拉住了他的手:“你有點結巴,我也有點結巴,咱倆得握握手吧!”
不過,現(xiàn)為河北省田管中心副主任的蘆,是出了名的“暴”脾氣。超大的訓練量不僅讓大史難以承受,而且,他和鄭克字情同父子的師徒關系在這個階段被徹底顛覆。甚至,史冬鵬一度對蘆全彬產(chǎn)生逆反心理。由于不善交流,與教練意見出現(xiàn)不一致時,史困于表達,師徒關系曾經(jīng)很緊張。
不過,在內(nèi)心里,史冬鵬知道,他們必須遵循同一目標。只不過,習慣暗地較勁的史冬鵬需要按照自己的方式來奪取勝利。即使在重大比賽中,史也從未放棄這一點。當成績較好時,一向嚴格而固執(zhí)的蘆全彬以默許的方式給予了肯定。但有些時候,史也不得不在苛刻的規(guī)則和自我行為之間尋求制衡。
2001年,第一次出國參賽的史冬鵬在文萊亞洲青年田徑錦標賽時奪冠。然而,這卻是他不愿提及的榮耀。事實情況是,不滿20歲的大史看到自己遙遙領先,便在離終點幾步時松懈下來,但即便如此,他仍然獲得了冠軍。
一下子,史冬鵬迷失在這個把握充足的勝利中。賽后,他模仿足球運動員,孩子氣地擺了個自認瀟灑的Pose。這讓蘆全彬大為光火,責令他寫檢查。對史冬鵬來說,這是個獨特的教訓,此后,他參賽時不僅增加了自我約束,而且,對于成功和失敗,這個年輕的運動員多了一層戒備。不錯,這種戒備很早便駐扎在史冬鵬的沉默中,這使得在日后的大多數(shù)比賽中,史都不自覺地將外部競爭首先轉化為自我較量。這樣一來,鮮見的好處是,無論對手多么強大,史依然能夠最大限度地抗拒后者帶來的干擾。
對手
其實,史冬鵬之所以不把2001年的勝利視為可供炫耀的資本,還有個更根本的原因:那是個缺乏真正對手的比賽,即使奪冠,史也是成績平平。在他看來,提升自我成績比單純的第一名更值得追求,這才是運動的意義所在,而碰到對手,不過是實現(xiàn)這一意義的最有效方式。
盡管對棋逢對手充滿向往,但史冬鵬還是沒料到,劉翔的出現(xiàn)會帶來那么多現(xiàn)實的困擾。其實,在史這個年紀,碰到對手是常事,但通常不會和后者的生活圈子如此密不可分。而這,正是史冬鵬每天都需要應對的挑戰(zhàn)。
史冬鵬坦陳,曾經(jīng)有段時間,晚上睡覺時滿腦子都是劉翔。他總設想怎樣在比賽中贏對方一回,而每當想到這里,就覺得天花板亂轉。的確,盡管擁有不少挫敗經(jīng)驗,但要借此積累內(nèi)心能量,仍是個耗時的暗戰(zhàn)。
2002年釜山亞運會之前,史冬鵬狀態(tài)不錯,蘆全彬叮囑他:“你別跟著劉翔跑,就跑自己的。”本來穩(wěn)拿第二戰(zhàn)局,由于史求勝心切,連打了幾個欄,最后只獲得第四名。
還在練跳高時,每逢史冬鵬驕傲自滿,鄭克宇就會提醒他:“翹尾巴啦。”而當劉翔崛起后,鄭再問他:“尾巴呢?”大史會馬上接道:“夾著呢。”
事實上,史冬鵬遇到的最大對手已經(jīng)從劉翔轉為他自己。具體來說,這是存在于急迫的求勝欲和穩(wěn)定的掌控力之間的內(nèi)心之戰(zhàn)。對史冬鵬來說,他必須作出取舍。這幾年來,正是通過不斷壓制前一個欲望,史才獲得后一種能力的提升。
“一股‘聰明’的孩子,遇到劉翔這樣的隊友,都會選擇放棄。但大史不一樣,你比你的,我比我的,這也讓體育總局的領導特別看重他。”鄭克宇不無感慨地說。
在雅典奧運會預賽被淘汰之后,史冬鵬打電話回家。聽到兒子聲音哽咽,包又琴本想安慰一番,沒想到史冬鵬語氣一變:“媽,什么都別再說了,我放松去了。”撂下電話后,史先跑去游泳館盡情暢游,感覺還不盡興,又偷偷溜到著名的帕特農(nóng)神廟游覽一番。
盡管過程艱難,但史冬鵬的自我變革還是逐漸帶來了明顯的變化。在去年以前,史冬鵬都會在媒體上急切表達戰(zhàn)勝劉翔的渴望,而從去年開始,他卻承認自己與劉翔之間有著難以逾越的差距,并時不時自嘲道:“只有身高能超過他!”正是在這一年,史接連刷新了自己的最好成績。
與此同時,史冬鵬逐步認識到自己的實力特征及與對手的差異,從而更有針對性地提升跨欄技巧。實際上,就跨欄技術的不同層面而言,史冬鵬和劉翔各具優(yōu)劣。根據(jù)細分的比賽片段,史的主要弱點在于下欄,不同于劉翔支撐就走,他需要緩沖,因此每過一欄都可能造成落后。“然而欄上技術,大史絕對是世界一流的。”鄭克宇表示。
沒人能夠真正了解,史冬鵬尋求內(nèi)心制衡的過程中,運用了多少種方式——自嘲式調(diào)侃、排解失敗的負面情緒、在他人的光芒下重復枯燥的訓練、保持暗自較量的韌性。
可以肯定的是,史冬鵬塑造了一個完全不同于劉翔的運動員形象,這個形象或許不那么時髦,但史可以證明,傳統(tǒng)的內(nèi)斂型選手依然可以做到足夠優(yōu)秀。
2005年,史冬鵬通過教練,得到了目前唯一一個為品牌代言的機會。“選擇史冬鵬,是因為他和我們的品牌形象相符,都位居二線,并兢兢業(yè)業(yè)地專注自己的發(fā)展。”這家名為舜龍的電熱水壺公司負責人對《環(huán)球企業(yè)家》說。
和越來越多的社會認同相比,鄭克宇更為關注史冬鵬的成長給中國運動員階層帶來的啟示。“當運動員真的很苦,經(jīng)過體質(zhì)、心智幾關后,短短幾年,能出來就出來了,出不來就只有被淘汰。”他頓了頓說,“現(xiàn)在,我對大史基本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