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意圖性是語篇語言學家R. de Beaugrande與W.Dressler提出的七項語篇標準之一。在語篇理解的過程中,只有當讀者領會了作者的意圖才能達到交流的目的。那么在翻譯過程中,譯者作為交流的中介,能否將原作的意圖再現于譯作中,對譯文讀者來說至關重要。本文從語篇的意圖性特征出發,對《祝福》及其英譯本的語篇意圖分別進行了分析。通過實例說明譯者如何以簡潔生動的筆觸,以及貼切的選詞和恰當的文化信息轉換,在忠于原作精神文化的基礎上,再現原作的意圖。
關鍵詞: 語篇 意圖 文化
1.引言
語篇語言學家R.de Beaugrande與W.Dressler(1981)認為,語篇作為一種“交際活動”(Communicative occurrence),應具有七項標準:銜接性、連貫性、意圖性、可接受性、語境性、信息性和互文性。其中,“意圖性”(intentionality)是非常重要的語篇標準。因為,只有當讀者(或聽者)領會了作者的意圖時才算達到了交流的目的(Wilss,1982)。譯者也只有使目的語讀者了解到原作者的意圖,從而與源語讀者產生相同的效果,翻譯才算成功。所以,把握語篇的意圖性是進行語篇翻譯的關鍵。但是,要在翻譯活動中實現語篇的意圖卻復雜得多。首先,原作者與譯者的意圖可能不一樣;其次,原文讀者和譯文讀者分屬不同的文化群體,對作品的解讀無可避免地存在差異。在這樣的情況下,要如何將作者的意圖傳達給目的語讀者是譯者必須解決的關鍵問題。本文將從魯迅的《祝福》和楊憲益、戴乃迭先生的英譯本來分析原作者和譯者在語篇層面體現的意圖,以及如何在譯入語中實現原作的意圖。用作分析的原文是選自1976年版的《彷徨》,譯文是Wandering(楊憲益、戴乃迭,2000)。
2.《祝福》的意圖
了解原作的創作意圖可以幫助譯者感受文章的組織方式從而選擇合適的翻譯方法(Newmark,1981:11),而清楚譯作的意圖也可以讓我們理解譯者的選擇。
原作寫于1924年,正當連年內戰不已的時候。整篇小說以倒敘的形式進行,開篇描寫魯鎮迎接新年的歡快場景和乞丐似的祥林嫂寂然死去,再回峰交代故事的開端。祥林嫂是舊中國農村勞動婦女的典型。魯迅借這一部悲劇抨擊了吃人的封建社會禮教和世人的麻木與冷漠。
譯者楊憲益、戴乃迭均是我國最負盛名的翻譯家,他們為介紹傳播中國豐富的文化遺產與中西文化交流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作為譯者,他們的意圖和魯迅不完全相同。他們的譯作,是要讓目的語讀者欣賞這部作品,了解源語文化,達到文化交流的目的。因此,在忠于原作精神文化的基礎上,還要能夠讓目的語讀者理解接受。
3.《祝福》原作與英譯本分析
魯迅作品用字造句都經過千錘百煉,簡潔短峭、含義豐富,看似信手拈來,其實都帶有特定的意圖。下文將從三個方面來分析原作的意圖及譯作的處理。
3.1稱謂
中國的稱呼有自己的特點,而小說中涉及的稱謂不在少數,給翻譯帶來了一定的困難。
首先,主人公祥林嫂,是一個無名無姓的女性。因為“沒問她姓什么,但中人是衛家山人,既說是鄰居,那大概也就姓衛了”(魯迅,1976)。從這一點也可以想見女性在封建社會的地位,不過是夫家的附屬品。因此,祥林嫂便成了女主人公的稱謂。譯文將這一稱呼譯成Hsiang Lin’s Wife,沒有自己的名和姓,她只是某個人的妻子而已,準確地傳達出女性的附屬地位。然而,“嫂”通常來講也是對已婚婦女的一種比較客氣親切的稱呼。而這一點卻不是Hsiang Lin’s Wife所能體現的。類似的,“柳媽”是四叔家的女工。柳是夫家的姓。“媽”是對年長一輩已婚婦女比較親近的稱呼,很難在目的語中找出一個與之等效的稱謂。但“柳媽”在小說中僅是一個次要人物,譯文僅以Liu Ma代之。當家人,是對一家之主的稱呼。原文提到她(祥林嫂)“死了當家人”,譯者根據語境將其處理為her husband,在某種程度上,男性在封建家庭中的地位體現得不充分。
原文的稱謂實際上是對舊中國婦女社會地位低下的影射。它們體現的意圖不可忽視。譯者對它們的處理盡管不能全然體現出原作的文化特色,但其意圖基本上已經傳達給了讀者。
另外,在漢語中,稱謂還有一特點,就是以子女的口吻或降低自己的輩份來稱呼他人以示尊敬。祥林嫂新寡時,她口中的“堂伯”其實就是丈夫的堂兄;當她再寡時,所謂的“大伯”是第二個丈夫的哥哥。因為這些稱謂的直譯無損原作意圖的表達,所以譯文分別采用了her husband’s cousin和her brother-in-law僅表達出人物的關系。
譯者對稱謂的處理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出中國稱謂的文化特色;雖然某些信息在目的語中的虧損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但是原稱謂的主要意圖已盡現。
3.2人物對話
在《祝福》中,作者運用簡潔峭拔的句法,特別是在簡單的對話中,寥寥數筆便將人物刻畫得入木三分,是小說的另一大特色。
如“我”向短工打聽“魯四老爺”和誰生氣時。
原作:“剛才,四老爺和誰生氣呢?”我問。
“還不是和樣林嫂?”那短工簡捷的說。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趕緊的問。
“老了。”
“老了”在漢語中指人逝世,是委婉的表達方式,并且因為新年將近,更不能說出如“死”“鬼”之類的不吉利的字眼。另外,短工的這一極其簡單的回答說明,他不僅覺得晦氣,而且對祥林嫂這樣命運悲慘的女性相當冷漠。
譯文:“With whom was Mr.Lu angry just now?”I asked.
“Why,still with Hsiang Lin’s Wife,”he replied briefly.
“Hsiang Lin’s Wife?How was that?”I asked again.
“She’s dead.”
譯文用語簡潔明了,如同原文,絲毫不拖泥帶水。但是,在原文用委婉語的地方譯者沒有采用相應的委婉表達,而用“She’s dead”這種毫無感情的回答讓人感受到說話者對于事情的漠不關心。原文此處正是要通過短工的回答來說明旁觀者的麻木,所以,簡單直接的譯文反而更體現出原文的意圖。接下來:
原作:“死了?”我的心突然緊縮,幾乎跳起來,臉上大約也變了色,但他始終沒有抬頭,所以全不覺。我也就鎮定了自己,接著問:
“什么時候死的?”
“什么時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罷。——我說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還不是窮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沒有抬頭向我看,出去了。
譯文:“Dead?”My heart suddenly missed a beat.I startled,and probably changed color too.But since he did not raise his head,he was probably quite unaware of how I felt.Then I controlled myself,and asked:
“When did she die?”
“When?Last night,or else today,I’m not sure.”
“How did she die?”
“How did she die?Why,of poverty of course.”He answered placidly and,still without having raised his head to look at me,went out.
在“我”與短工的簡短的對話中,短工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在他們看來,祥林嫂雖然不幸,但更多的是不祥的人,因為“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玩物,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里,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魯迅,1976),以至于“我”問祥林嫂是怎么死的,短工用反問句淡然回答“還不是窮死的”道出了人們對祥林嫂的輕蔑與冷漠。在譯文中為了表達出這樣一種態度,譯者將其處理成“Why,of poverty of course”。Why作為語氣詞表示驚訝、不耐煩,體現了短工認為“我”有些多此一問的語氣。of poverty of course,言及別人的生死卻用如此輕率的語氣恰恰是原文所要讀者領會的意圖。
譯者在處理原文信息的過程中,沒有按部就班地采取譯入語中與之對等的形式,而是根據原作的語境選取了在譯入語中更能體現原作意圖的表達方式。
3.3措辭
魯迅作品選詞精當,其特有的深意要在語境中才能體味出來。如:
原作:“可惡!然而……”四叔說。
“Disgraceful!Still...”said my uncle.
四叔所說的“可惡”是指的什么呢?可能是指祥林嫂的婆婆或是衛老婆子,可能是指未經他的允許祥林嫂被綁走的事情,也可能是指少了人伺候。對于不同的可能,“可惡”就有不同的含義,翻譯也會因此不同。從魯四老爺的立場來看,所謂可惡,一是因為家里用著的人被隨便抓去;二是因為這樣得要兒子阿牛燒火才能做飯,這對他是失掉面子的事情。因此,用Disgraceful才能說明魯四老爺所指的是因為一個下人失了自己的面子。還有:
原作:“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強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將她嫁到山里去。”
譯文:“But her mother-in-law is a clever and capable woman,who knows how to drive a good bargain, so she married her off into the mountains.”
原文借衛老婆子的口講述祥林嫂的婆婆如何將她賣到深山里。祥林嫂的婆婆是封建家長制的代表人物,把守寡的兒媳當作“商品”換錢去給小兒子娶老婆,并從中牟利。這樣的人并不是會籌劃過日子,而是會做人口買賣,其毒辣與貪婪令人發指。譯文將“很有打算”譯作“drive a good bargain”真是妙筆。因為祥林嫂“倘許給本村人,財禮就不多;惟獨肯嫁進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現在第二個兒子的媳婦也娶進了,財禮花了五十,除去辦喜事的費用,還剩十多千”(魯迅,1976),在衛老婆子一類的人看來,這樣的買賣難道不是a good bargain嗎?譯者在處理原文時從原作者的意圖出發,并沒有拘泥于字句的束縛。
4.結語
在語篇的標準中,如果說銜接性和連貫性的關注重點是語篇本身的話,那么意圖及可接受性關注的是現實世界中的人——語言的使用者(Bell,1991)。我們可以從信息的發出者和接收者的角度來分析語篇。就信息的發出者而言,我們要看原作者通過語篇表現什么意圖,而譯者作為接收者不僅要解讀這一意圖,而且在作為新的信息發出者的同時要努力使這一意圖再現于譯文中。
由于譯者透徹理解魯迅的寫作意圖及其作品特點,盡管在形式及表達的內容上譯文與原文略有不同,但是,譯者能準確把握文化差異和譯文讀者可能接受的表達方式。因此,盡管不可避免地存在文化缺損,譯者將源語篇所表現出的意圖盡皆保留在譯文中,并成功地將其融合在對原文的處理中,這一結果便是與原文的意圖、精神及含義高度統一的譯文。
參考文獻:
[1]Beaugrande,R.de W.Dressler.Introduction to Text Linguistics[M].LondonNew York:Longman,1981.
[2]Bell,R.T.Translation and Translating: Theory and Practice[M].London and New York:Longman,1991.
[3]Wilss,W.The Science of Translation——Problem and Methods.Tubingen:Gunter Narr Verlag,1982.
[4]魯迅.彷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6.
[5]楊憲益,戴乃迭.Wandering[M].北京:外語教研社,2000.
[6]錢冠連.漢語文化語用學[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