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應當有信心。此次源于美國的全球金融危機不會演變成1930年代的大蕭條。如果國際的、國內的各種積極因素能夠良性互動,同時我們相應的制度建設和改革措施能夠及時跟進的話,不僅中國經濟發展無虞,而且國民生活水平會有一個更快的提高”——對外經濟貿易大學賈保華教授在接受《小康》記者采訪時表示了對中國經濟的“樂觀態度”。
《小康》:此次中央提出在2010年以前投入4萬億進行拉動內需,這對于2009的中國經濟將是一個什么樣的影響?可以有效地阻止經濟下滑,并且得以穩健發展嗎?
賈保華:這是一個非常積極的措施,中央政府能在我國經濟開始出現下滑的時候,出重拳救市,除了必然產生的經濟效益以外,還具有示范性、象征性和提升國內外信心的效果:它表明中央政府對經濟下滑不會無動于衷、束手無策,而是知難而進、有所作為。去年中央投資1.2萬多億,同時地方政府投資為12萬億;兩者比例大體上1:10,即中央1元投資,可以帶動地方10元投資。因此,這次中央政府投資4萬億將有力地促進地方政府的投資熱情,從而對拉動中國經濟增長起到非常積極的作用。
《小康》:在此次投資的4萬億中,中央財政將撥出1萬個億,這對中央財政將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同時,在稅政上的改革措施,或將減少中央財政收入達1200億,這是否會使財政赤字舉升?這對中央財政是否可控?
賈保華:所有國家,要推動經濟增長都需要維持一定程度的財政赤字。只要不是大幅度地急劇增加,就不用過份擔心。而且,這幾年我國財政收入快速增長:2006年是3.87萬億,2007年增加到5.1萬億,今年估計會超過6萬億。所以,中央此次投資屬于量力而行,不會造成負面影響。
《小康》:在4萬億投資中,有專家擔心短時期內大規模的公共支出,將不可避免地出現重復建設,并有可能在財政資源分配申產生腐敗問題。您如何看待這些擔憂?
賈保華:重復建設或財政資源分配中的腐敗現象,歷來就有,與此次4萬億投資沒有必然聯系。當然,有關部門需要有相應的制度建設或改革措施,盡量避免這些不良現象的蔓延。同時,還要加強審批和聽證制度,防止投資項目上的“一窩蜂”、“一刀切”、不講效益、不顧環保等現象。
《小康》:在促進經濟增長的十項措施中,涉及農業、民生問題較之以前力度要大,這是否成為中國改革的新契機?
賈保華:力度大是值得肯定的,而且也會促進中國經濟改革和制度建設。但是,我認為靠一次或幾次投資就可以把有關問題統統解決的想法是不切實際的。我們國家就業人口的行業分布情況是:2007年我國農業勞動者在全體就業者中的比重占41%,其余在非農產業。因此,如果現在就要像很多激進學者主張的那樣——在短期內把農業問題解決、把醫療教育養老保險等民生保障體系覆蓋到全體國民的話,顯然是脫離國情的、無法實現的。我們可以看一下發達國家的歷史,比如很多發達國家農業勞動者的比重在幾十年甚至100多年前就降到了比我們現在還低的水準。但是,即便這樣,現在它們農業也有問題,它們的社會福利也不是盡善盡美。比如,歐盟、美國和日本,依然有10-15%左右的人口處于貧困線下。
此外,解決民生問題不能依靠政府投資,而應當依靠提高國民的消費水平——換句話說,要依靠相應地減少投資比重和增加消費比重來實現。目前,我國GDP中投資和消費的比例大體上是51:49,這個比重不僅大大低于發達國家的水平(如美國為35:65),而且低于我國1978-2005年的平均值(大體上為40:60)。就是說,這幾年是30年來我國消費水準最低、投資水準最高的幾年。按理說,今后幾年應當減少投資、增加消費,使兩者的比例恢復到原有水平,但是,不巧的是,趕上了全球金融危機,我們不得不再次依靠增加投資來帶動經濟發展,因此,這里有“不得已而為之”的一面,這是需要我們注意的。因此,一旦全球危機緩解、國民經濟復蘇,我們必須及時轉變增長方式,適當減少投資比重、增加消費比重,以便消化增加的產能,否則,很可能因為消費不足而導致生產過剩,即因為內需不足而導致新的經濟衰退。這就是說,我們在處理當前最緊迫的外需不足導致的國內經濟下滑的同時,必須同時注意“一種傾向掩蓋另一種傾向”的問題,避免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
《小康》:您認為我們還需要多少時間來解決全民的社會福利保障問題?
賈保華:我們要有一個長期發展的思想準備,不要過于激進和急躁。鄧小平提出的“摸著石頭過河”、“基本路線100年不變”等觀點,依然是長期有效的指導方針。相反,1950-60年代我們提出的“大躍進”、“超英趕美”、“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等極左口號,都失敗了。發達國家基本解決這個問題用了100年甚至幾百年時間,而我們建國才50多年、經濟改革開放才30年,盡管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但是,任重道遠。我認為恐怕還需要埋頭苦干三、五十年才能趕上發達國家現在的水平——當然,這是就全國而言,因為目前北京、上海、深圳等發達城市和沿海地區,與發達國家的經濟和福利水平差距并不太大,而東西部地區則相對落后。由于地大人多、發展不平衡,因此我們需要穩步地、逐步地、分地區、分行業、分人群來解決民生問題。
《小康》:有專家將此次的十項刺激內需政策與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期間中國政府所做的財政政策作比較,您有何看法,我們有什么可以借鑒以及可以提前規避的問題?
賈保華:1998年發生亞洲金融危機時,我們的輿論不太理智,有盲目樂觀情緒,提出了很多脫離中國國情的主張,比如要人民幣升值、放棄“出口導向”戰略、依靠擴大內需擺脫危機;等等,并以為這樣才算是一個“負責任的大國”。在此次的金融危機中,大家幾乎一致同意:人民幣不宜升值、出口下降不能置之不理、擴大內需也不可能立竿見影。同時,不論政府還是主流輿論,對很多外國人提出的諸如“抄底華爾街”、“挽救世界”等誘人的建議,都保持了比較冷靜和務實的態度。因為我們很清楚,責任與實力有關:目前我們的GDP只占全球的5%左右,貿易額也只占全球貿易總額的7%左右,可動用的外匯儲備(大多購買了美國政府債券)有限。所以,我們在承擔外部責任的時候,必須量力而行。
相隔10年,政府兩度出手救市,措施都比較得力,對扭轉經濟危機局面有很積極的作用。
順便說一下,有些官員和學者主張要借助危機,發展高科技、淘汰低端產業。但我認為,這個問題同樣不要“一刀切”。以“來料加工”貿易為例,很多人說我們除了得到一點可憐的加工費,沒有得到技術、品牌、市場,還有環境污染等問題,因此堅決主張限制甚至取締。但有一個問題他們沒有充分考慮:這種低級的、簡單的加工行業解決了大量的農民工就業問題。而且,從1990年代起加工貿易的比重已經超過了一般貿易。所以,我們的產業、貿易和稅收政策應該保護這個行業的利益。
《小康》:在此次金融危機中,中國政府非常積極地采取各項刺激措施,這是否可以激起中國企業的信心,您會如何建議他們2009年的商業戰略?
賈保華:中國企業應當有信心:據世界銀行等機構估計,明年發達國家的經濟幾乎都沒有增長,甚至會有負增長;世界經濟增長動力幾乎全部來自G20里面的中國等新興經濟體。此外,我個人認為,此次源于美國的全球金融危機不會變成1929年的大蕭條。同時,如果中國經濟能夠在擴大內需方面有實質性改善的話,不僅經濟發展無虞,而且國民生活水平將會有一個更大的提高。因此,如果我們能夠充分調動國內外的各種積極因素、并形成良性互動的話,我估計美國和世界經濟的復蘇可能只需2-3年,而中國可能1-2年就會恢復兩位數的增長——反之,如果我們處理不當、或者國內外的消極因素超過積極因素,比如某些行業(如外貿或房地產)繼續下降并拖累其他行業和就業的話,那么,中國經濟復蘇將被拖延。
至于具體企業的具體的商業戰略,我認為它需要每個企業家對具體情況進行具體分析:有的可能需要加速發展,有的可能需要逐步退卻,有的可能需要邊走邊看。有的企業可能會在危機中倒下,但更多的企業經過危機考驗,將更加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