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關東”是中國近代史上一個非常獨特的、影響巨大的歷史文化現象,在世界移民史上也堪稱一大壯舉。20世紀初,日俄戰爭爆發,山東大地黃河泛濫,百年大災,民不聊生,官匪橫行,200萬山東父老在謀生無路的情況下,攜妻拉兒,背井離鄉,走上了悲壯的闖關東之路。他們將山東的孔孟文化及雄厚的人力資源開進了沉睡千年的黑土地,白山黑水間留下了他們百年奮斗的足跡,值得大書特書。由中共山東省委宣傳部等聯合攝制的52集電視連續劇《闖關東》,藝術地再現了那段蒼涼悲壯的歷史,是近年來少見的主旋律電視劇的佳片力作。
《闖關東》融史詩性與傳奇性于一身,以1904年至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為大的歷史背景,以朱開山一家人從山東老家逃難到白山黑水間謀求生存為基線,以他的三個兒子、三個兒媳的傳奇經歷為故事主線,將山東的孔孟文明和東北的粗獷民風有機融合起來,演繹出一系列精彩紛呈、可歌可泣的動人故事。劇作用朱開山一個家庭的奮斗史,折射出整個闖關東的民生狀態,用家族史描寫社會史,用社會史托舉家族史,使朱家的故事和近現代中國歷史的風云變幻生息與共,孕育形成了“闖關東精神”,這就是敢于與艱苦磨難進行斗爭,無畏于犧牲生命,不屈不撓與天、地、人充滿智慧地斗爭并英勇奮斗的進取精神;敢于與人生命運進行抗爭,無畏于任何阻力,鍥而不舍地為實現美好的人生追求敢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拼搏精神;面對復雜多變的社會生活,積極自覺地倡行溫良恭儉讓、仁義禮智信的人生準則。這種精神生生不息、綿延不絕,正是中華民族精神的高度濃縮。
電視劇主人公朱開山身上不僅集中體現了這種“闖關東”精神,而且具有濃郁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的齊魯儒家文化色彩。山東人豪爽、俠義、勤勞、忠厚、聰明,自古好漢輩出。朱開山是山東好漢的現代書寫。他目光犀利、舉止沉穩、嗓音低沉而沙啞;他常常微低著頭、抬眼看人的狀態,典型的一個內心豪氣沖天但表面上又非常內斂深沉的山東漢子。他不怕事,但也不惹事,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他堅忍頑強、寬容隱忍,還有貌似隱忍中的大局狡黠和細密機智。沒有這種性格,成就不了朱家的關外立足,也成就不了山東人闖關東的事實。為刻畫朱開山的形象,全劇共搭建了四個平臺:艱難闖關東;種地求溫飽;開飯店奔小康;建煤礦求致富。隨著劇情的展開,一次次的死里逃生,一次次的幸福喜悅,一次次的生離死別,朱開山的性格就越來越清晰地定位在觀眾腦海里。
朱開山正義、愛國。愛國精神是齊魯文化的核心,是“義”與“信”的最高境界。電視劇開篇介紹朱開山闖關東的緣由就與一般人不一樣,很多人可能是因為鬧饑荒而遠走他鄉,而朱開山是因為參加義和團運動為國殺敵而“負罪潛逃”,這就好比繪畫,為朱開山的人物肖像鋪設了底色——正義感和愛國心,此后濃墨重彩的描繪都有了基礎。朱開山為了家人的幸福,通過自己非同尋常的艱苦勞動,建設起了能夠使家人過上溫飽生活的家園,在開辦煤礦一事上,他不缺少精明智慧,從自家產業發展考慮,當然不會同意,更不用說把山東菜館抵押出去;但當他得知是為了和日本人爭奪煤礦開采權時,就義無反顧地投入到礦山開發,并親自擔任總經理。這個在金坑塌陷、硬是從死神那里破土重生的山東硬漢,卻在得知長子傳文變節之時,轟然倒地,只有愛國之深,才恨之切、傷之重啊。為了不讓日本人霸占國人開辦的山河煤礦,他毫不猶豫地將煤礦炸毀。“九·一八”事變爆發后,他更是秉持民族大義,支持兒子抗日,并親手殺死了日本軍官。
朱開山俠義、智勇。儒學教誨,先民遺風,造就了山東人剛勇豪邁、行俠仗義的性格、濟世救人的精神。劇中第二集里,文他娘帶著兩個兒子千辛萬苦地來到元寶鎮,見到了朱開山,離別幾年后終于團聚的朱家人本想高高興興過個團圓年,沒想到年三十晚上,一位不速之客送來了賀老四在淘金場被人害死的噩耗。為了給這位生死兄弟報仇,朱開山不顧家人的反對,決定冒死二進金場子。在金場子,朱開山與官府、土匪、金大拿、金把頭等人斗智斗勇,死里逃生,最終果敢地除掉了作惡多端的老果子和金大拿,為賀老四報了仇。他不僅設法把屬于自己的勞動果實運出老金溝,而且把冒死運出的金子,寄給那個死去弟兄的父母妻兒。那俠義、那智謀、那英勇,感人至深。
朱開山守諾、誠信。齊魯文化以誠信為本,也是山東人的優秀品德之一,這在朱開山身上表現得尤為突出,朱開山說出的話,就是板上釘釘。在放牛溝,朱開山做主定下了傳武與秀兒的婚事,傳武不滿離家出走,朱開山也決不毀約,秀兒一直跟隨朱家生活,不離不棄;鮮兒雖早年與傳文有婚約,但她來晚了,傳文已經與那文結婚,朱開山不允許傳文另娶鮮兒,而是把鮮兒當成自己的親閨女看待,時刻惦記著。雖然不能說朱開山在兒女的婚姻上沒有錯誤,但一諾千金是典型的山東漢子的做人準則。在哈爾濱,朱家山東菜館生意興隆,特別是醬牛肉獨具特色,引得不少食客慕名前來。當朱傳文被潘五爺利用,以馬肉冒充牛肉,敗壞了山東菜館的聲譽時,他領著兒子,挨家挨戶道歉,挽回了聲譽。他大罵兒子:“沒有聲譽,你就是投進金山銀山也沒有人和你做生意。實誠才是做生意的根本啊?!?/p>
朱開山仁愛、厚道。第十七集,秀兒在回家的路上救了一個得了瘟病的日本孩子,父親韓老海拒不收留,無奈之下,秀兒將孩子送到了朱家。在朱家人的細心照料下,這個日本孩子龜田一郎終于康復,朱開山認下一郎做干兒子。即便后來一郎在森田的教唆下恩將仇報,還是朱家人用大愛感化了他。朱開山鼓勵大兒媳那文利用家中閑置房屋開辦學館,并要求免費為村中孩子授課。胡子震三江因搶劫俄國人被抓,來到山東菜館,身無分文,素不相識,朱開山酒肉款待,并一口一口地喂他,其情動人。當震三江將搶來的藏于枯樹洞中的財寶相送時,朱開山分文未留,無私相幫,扶危濟困,全部用來疏通關系,從大牢中救出了震三江,以至于后來震三江以死相報,山東人的善良仁愛表現得淋漓盡致。
朱開山寬容大度、以鄰為友。朱開山憑著勤勞、勇敢、智慧和韌性,把家人接來時,已經有了兩坰好地和一個宅院,他想過平安的日子。在與放牛溝原居民韓老海等相處時,他以情為重,隱忍在先,低調處理,注重人與人之間的“和為貴”,終于與親家、冤家韓老?;筛隇橛癫?。在哈爾濱經商與熱河人潘五爺的競爭中,朱開山盡量以大局為重,以柔克剛,委曲求全,即使在最后一次迫不得已的博弈中大獲全勝時,朱開山得理讓人,不但沒要潘五爺全部家當,還說以后自己的兒子就是潘五爺的兒子,令一生爭強好勝的潘五爺捐棄前嫌,最終化解了山東商人與熱河商家之間看似積重難返的尖銳矛盾。
朱開山內斂深沉,話語不多但句句精彩。尤其是全劇的最后一集,朱開山的語言可以說是字字珠璣,對朱開山形象的塑造有畫龍點睛之妙,而且全劇首尾呼應,渾然一體。法庭上,在日軍攻占哈爾濱的隆隆炮聲中,朱開山義正詞嚴地對森田說:“中國還得是中國人的,你們終究得回去,到你們回去的時候,留下的將是一片尸體。”這番話講出了百年來中國人民面對列強不屈不撓、反抗到底的精神。面對荷槍實彈的森田等人的威逼利誘,朱開山忍受著喪子的巨大悲痛,鏗鏘有力地說:“中國人要活著,要好好地活著,為了把日本侵略者趕出中國去,就是搭上我們老朱家所有人的性命都值得。”此情此景,能夠說出這樣氣壯山河的話確實需要氣魄與膽量,我們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手持大刀殺向八國聯軍的熱血青年朱開山。
全劇結尾,年近古稀的朱開山和家人架著雪橇向林海深處駛去時,他對著雪原大聲地喊道:“中國不會滅亡,老朱家也不會滅亡。我們中國人得活著,好好地活著……”在觀眾模糊的淚眼前,自強不息、百折不撓的山東硬漢形象越走越高大,挺起了中華民族不屈的脊梁。
(作者為臨沂師范學院副教授)
編校:鄭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