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得天下后,面臨著分封功臣的難題。在多年的楚漢相爭中,功臣太多,如何“擺平”這些戰場上廝殺出來的牛人,成為這位新天子的當務之急。漢高六年,當劉邦先把張良、蕭何、曹參等大功臣分封后,眾多的中小功臣如何分封就成了麻煩,“日夜爭功不決”。于是,劉邦就把這件事擱置起來。但是,這種擱置有可能造成更大的危機。據《史記·留侯世家》記載:劉邦在洛陽皇宮的閣道出行時,看到他的將軍們三五相聚,議論紛紛,就問謀士張良,將軍們在議論什么?張良一句話挑明了危機,說:“此謀反耳。”劉邦大吃一驚,說:天下已定,為何謀反?張良說:你的天下就是這些人打下來的,現今你分封的全是親信,誅滅的全是仇人。他們盤算,整個天下也不夠分封,因而封誰不封誰就成了大事。這些戰場上打出來的人難免有過去得罪過你的,他們不但擔心不能受封,而且擔心秋后算賬,所以相聚謀反。劉邦十分擔憂,就向張良討教對策。張良就問他:皇上平生所憎恨,且群臣所共知的人,誰最突出?劉邦說:莫過于雍齒這個家伙,我沒起事時就同他有仇,后來多次羞辱我。早就想殺了他,但他確實功勞多而不忍下手。張良就建議劉邦先封雍齒,以穩定眾人。于是,劉邦把其他人都擱置一邊,先封雍齒為什邡侯。同時催促丞相和御史定功行封。眾將領一看,果然放下了心:“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一場危機,被消弭得無影無蹤。
按理說,劉邦就是把雍齒殺了,也有十足的理由。且不說劉邦還是平民時兩人就有過節,雍齒在劉邦手下為將時,也有不可赦之罪。當初劉邦帶兵出征,留下雍齒守衛老家豐地。結果雍齒投降了魏王,使劉邦連老家都丟了。但是,殺雍齒容易,要保證所有將領都忠心耿耿卻不容易。劉邦借用雍齒的受封,保證了剛剛誕生的王朝安寧。因此,這件事向來被史家所稱道。西漢末年,劉向把君主分為九類,其中有一類叫“等君”。《史記索隱》稱:“等者平也,謂定等威,均祿賞,若高祖封功臣,侯雍齒也。”即以此為例。東漢末年袁紹要清除異己,曹操也不以為然,說:“高祖赦雍齒之仇而群情以安,如何忘之?”再到后來,人們甚至把劉邦封雍齒同春秋時齊桓公用管仲相提并論,有了“雍齒先封,射鉤見相”之說(管仲曾經作為齊桓公的敵對方用箭射中桓公的帶鉤,但齊桓公即位后仍然重用管仲)。這一做法,很值得當今的領導人借鑒。
部下對領導人的追隨,領導人贏得部下的信任,公平是必不可缺的因素。何謂公平,見仁見智。但是,不管對公平的理解有多大的歧義,部下感受不到的公平就不是公平。劉邦對待雍齒,即使殺了他,也能義正辭嚴地講出十條八條理由,宣布雍齒是咎由自取。不過部下從中不能感受到公平反而會感受到威脅。而當劉邦接受張良的建議分封雍齒,對劉邦自己而言,把雍齒過去的惡行劣跡一筆抹過,似乎有點不大公平,甚至對那些比雍齒強的人來說也不見得公平,但劉邦的其他部下卻能從中得到公平的信息。這對于領導者來說,是一個不能不考慮的重要因素。領導人在使用自己的權力時,應該首先想一想,你的舉措,是能夠讓部下感到公平的希望,還是讓部下感到不公平的威脅?
另外,劉邦的這種做法,帶有一定的權術色彩。對于權術,管理學界有褒有貶。一般來說,玩弄權術并不可取。但是,在特殊情況下,而且加上一定的限制條件,權術也有現實意義。用權肯定有術,問題是什么性質的“術”?管理有道,常道為經,變道為權。這個權不是權力,而是權變。即使是固執迂腐的老夫子,在一定條件下也不得不用權。就在傳統儒家中,“男女授受不親”是經,“嫂溺授之以手”是權。如果礙于禮制而見死不救,孟子也會罵他是禽獸。所以,盡管劉邦封雍齒也是權術,但這種權術是用來彰明公平大義的,而且是用來應變的。因此,這個例子對于領導人在用權中如何用術也有一定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