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孫建蹲在地上,一手舉著焊槍,一手舉著面罩,專注地焊著一個精巧的彎件,徒弟大志蹲在一旁殷勤地打著下手。葛小炎走了過來,蹲下,認真地看著他一絲不茍地干這個細活兒,沖他挑了下大拇哥,贊賞道還是咱孫哥,這么精細的活都能干得這么漂亮。孫建沒理他,一直把最后一個點焊完,才摘了護臉罩,遞給大志,抹了抹流到脖子里的汗水,甕聲甕氣地問有事啊?葛小炎使勁地拍了他肩膀一下,賣弄地說好事,大好事。孫建見他蟄蟄蝎蝎的咋呼樣子,說有屁快放,我還有倆活呢。葛小炎不滿地說瞧你這勞模勁兒的,你睜開眼睛看看,就那兩個爛工資,還不能按時發到手,值得你這么賣命啊?孫建不吭聲。工友們議論工資、罵領導罵廠子時他從來都是這種表情。
葛小炎親熱地捅了捅他,說我攬了個活,挺肥的,咋樣,有興趣不?孫建瞇著眼對光仔細查看著焊好的工件,邊問哪個村的?現在經濟活躍了,周邊的農村辦起了好多鄉鎮企業,也叫啥鑄鋼廠呀構件廠的,但他們缺乏過硬的技術工人,一些技術要求硬的活做不了,就雇一下國營廠子里的老師傅替他們撐門面。這種事被廠子知道是不行的,幫著小破廠子擠兌自己,怎么說都是缺德。但是現在的人都缺錢,工人們就自己私下里攬點活,利用晚上、節假日掙點外快。今天孫建以為葛小炎也是又攬到了這種小黑活。
葛小炎不屑地從鼻子里長長地出了口氣,說給那些狗屁不懂的農民干活,干一天累的賊死給個五十六十的,還要橫挑鼻子豎挑眼,好像那倆錢剛從他祖墳里扒出來還冒熱氣似的,都不夠看他們那個難受勁兒的,那也叫攬活?那是活兒攬你!他四下里賊頭賊腦地看了看,見沒人注意他們,才把腦袋湊近孫建,對著孫建的耳朵小聲說這次可是個大活兒,肥活,是到外地,一家造船廠,人家需要焊工,一天一百,還是三天一結賬的——人家要求也高,要六級以上的,掰著指頭數數,咱廠夠條件的算上你也不過四個。孫建剛想問那你也不夠六級呀。葛小炎看出了他的疑問,嘿嘿笑著說咱是不夠,可咱鼻子靈,能攬到活啊,又得意地晃晃頭,這年頭,能當領導的哪個是只會傻干活的?孫建斜睨了他一眼,沒說什么,想這小子雖說有點吹,說得倒還真有點道理。他盤算著問到外地。得幾天哪?幾天?整整倆月呢!你就張開口袋可著勁兒地接票子吧。多長時間?當孫建確信是倆月時他的眼睛睜大了,看著葛小炎嚴肅地說你不是想錢把腦袋想腫了?倆月,咱自己廠里的工作呢?不干啦?再說,這么長時間不上班,找啥理由呢?就是頭疼腦熱請病假也不能這么整啊。
葛小炎看著孫建的認真勁兒,哈哈笑了,擂了他一拳,說瞧你這鱉龜樣的老實勁兒,怨不得老是小組長不進步呢,就咱這三五百還不能按時發下來的破工資,有啥可留戀的?到了造船廠三五天就回來了;請假,啥理由不能找,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不用別的,肝炎就成。聽說你得了肝炎,我敢保證,廠里的幾個領導見你肯定捂著嘴巴鼻子,一溜聲地叫你歇個夠!孫建說這個病多惡心人哪,咋能自己糟踐自己呢,咱回來以后還能有人挨咱?
葛小炎被他的前怕狼后怕虎勁兒搞得不耐煩了,說瞧你這小耗子膽!別人理不理咱有啥要緊?錢理咱就成唄。想想吧,只要出去轉倆月,兜里就能揣回來一沓咔咔響的老人頭,編個肝炎算啥?只要能掙到錢,奶奶的,艾滋病我都敢往自己身上扯!葛小炎又往孫建跟前再湊了湊,說你知道馬玉濤在干啥呢?那小子才叫賊呢,人家才沒在家里乖乖養病呢,借著工傷的名早就在外攬私活奔小康呢。孫建猛然想起還真是有幾個月沒見到馬玉濤了。那小子年初的時候說防護罩壞了,電焊時被刺傷了眼,老流淚,就歇起了病假。因為是工傷,工資還照拿。孫建還以為他在家無聊地打麻將呢,聽葛小炎說起,才想起是有些日子沒看見他了。孫建離還熱乎的焊件稍遠些,掏出煙,讓葛小炎。葛小炎看看煙牌子,不客氣地擋了回去,這破煙,是那些退下來曬墻根兒的老家伙們吸的,還好意思讓人。孫建沒理他,自己點了根吸上,瞇縫著眼看葛小炎。看這個家伙提到錢時血紅的眼珠子,想人和人就是不一樣啊,這個龜兒子葛小炎,還又是乙肝又是艾滋的,是真能豁出去啊。
停了幾分鐘,見孫建還沒個明確的話,葛小炎不耐煩了,說你到底去不去啊?沒見過你這么肉的人,到嘴的肥肉還怕燙的。孫建想了想,說這事可不是小事,我得回去和老婆念叨念叨。葛小炎站起來,失望地長長地嘆了口氣,拍拍屁股上的土搖著頭說你呀你呀,完了完了,這輩子就在貧困線上垂死掙扎吧。又不死心地叮囑一句:跟嫂子好好合計合計,咱可只是個工人,錢那個妓女可不是隨時往咱身上靠的,過了這個村,就怕你想通了也沒這個店了。說完就走了。
孫建想這是小事?不拿老婆當借口拿啥當借口?他對在一旁一直聽著一言不發的徒弟說你看師傅該去不?大志吐了吐舌頭,小心翼翼地說要說,活是挺肥的,可是……可是……我也說不好,還是您自己拿主意吧。孫建看了徒弟一眼,戳了他腦門子一下,笑著說這么年輕就這么鬼呀?我們年輕時哪有你們這些花花腸子啊?大志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志正在追求孫師傅的女兒二鳳。
還沒等孫建詳細地把事情的枝枝葉葉、前因后果和老婆馬麗掰扯明白,馬麗只聽了個大概,主要是聽清了干一天給一百,而且還是三天一結現金的,就一迭聲地說去去,這么肥的肉自動跑到嘴邊干啥還讓它溜掉?這年頭啥都有假的,你就是說肝炎估計當真的人也不多。孫建怕冷似的哆嗦了一下。
孫建猶豫了半天,還是囁嚅地說我是那啥,勞模啊,這樣做,等于欺騙組織,傳出去,這好嗎?馬麗不吭聲地看著孫建,像是看一個怪物。孫建給看得心里不自在,說咋這樣看人呢,嚇人胡拉的。老婆環顧了一下四周,慢慢地說二鳳不小了,都二十三了,眼瞅著該出閣了,人家要來看看家啥的,咱這家……孫建沒抬眼皮,在這個家里生活了二十多年,閉著眼他都能數出來都有些啥,家里除了一張雙人床、一個立柜和一張飯桌,就沒啥數得著的家具了,冰箱電視也是灰禿禿的舊物件。他嗓子里輕輕咕嚕了一聲,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啥。
孫建父親正在里屋睡覺,翻了個身,就嗨嗨地咳上了,一聲一聲地撕心裂肺。孫建過去給父親拍了拍背,父親醒了,索性坐起來,咳得通紅的臉稍稍褪了些血色,說你們說啥呢?
馬麗說爸你得到醫院看看去了,總是這么咳法,哪受得了啊。
老爺子拿過痰缸子,往里面吐了口濃濃的黃痰,說還看啥,都一把老棺材瓤子了,等著蹬腿拉倒。
馬麗不再理會公公,轉過身來對孫建說咱閨女,挺大個女孩子,在家待業,讓她去見對象,一問家庭咋樣,三代都是老工人,人家連個手機號都不肯留,多傷孩子自尊哪;再說我,剛四十出頭,正是應該穿兩件衣服的時候,可口袋里癟的,見了一百塊錢的衣服心就打哆嗦,快蹦出高血壓來了……老婆還要往下叨叨,孫建不耐煩地把臉背了過去。老婆就是個癆話簍子,只要找個由頭一打開,陳芝麻爛谷子的廢話一嘟嚕一嘟嚕地往外冒,任誰也受不了。
孫建嘟囔著說只問你去不去,你啰嗦這些有啥用?不說別的,咱閨女咋沒人要啦?大志不就在……沒等他把話說完,馬麗生氣地白了他一眼,說大志……大志這孩子是不錯……可跟了他,以后日子還不是……孫建往后仰了仰自己的身體,讓自己舒服些,晃了晃頭說這樣的人知根知底,找這樣的人過日子心里踏實。馬麗不耐煩地揮揮手說別跟我扯這些不著調的,咱說正事!一天一百,兩個月就是六千塊錢呢。
孫建的父親聽見他們議論外出干活的事,哈喇著腰走進來,說吭——吭吭——咱不能去,打你爺爺起就是勞模,后來我是,你也是。我當勞模那會兒,吭,有一年還到北京受到過周總理和劉少奇的接見呢,你們現在當勞模沒這么風光了,可也不能讓人戳脊梁骨呀——吭,吭吭,連勞模都不給公家干活出去攬私活了,這廠子還叫廠子嗎?工人還叫工人嗎?馬麗扭了一下身子,又轉過來沖著公公低聲道,你老愛翻老皇歷,告訴你現在世道變了,跟你們那時候不一樣了,勞模……勞模——你還是到醫院看看你的咳嗽吧。
嗨——孫建父親使勁咳出一口黏痰,臉漲得通紅,訕訕地說我不愿意去醫院,讓那些身上散發著衛生球味的醫生擺弄我,不自在。馬麗還想說什么,看看公公漲得通紅的臉,忍住了。
窗外的落日掠過屋里的家具,給灰蒙蒙的家具鍍上了一層金黃。孫建猶疑地看著屋里的陳設,嘆了口氣。咱職工醫院的內科主任是我的鐵子,明天一早,我包管你的肝炎病證明到手。馬麗堅定地揮揮手,像是揮去一片云翳。
2
孫建把乙肝證明拿給車間段主任時眼睛一直看著地上。段主任仔細地看了證明,又仔細盯著孫建,乙肝?你氣色一直挺好的呀,咋突然就得了這病呢?孫建慌得把眼睛四處亂轉著,支吾道我也是覺得腰疼,老婆讓到醫院看。腰疼?那是腎有問題,腎不是常被叫做腰子么?就咱醫院那二百五大夫,八成是弄錯了吧?主任揚著頭認真地問。就是肝子有問題,都驗過血的。孫建小聲地解釋。主任再看看他,關切地說你是勞模,又是車間的技術骨干,你這么高級的焊工,扒拉遍咱廠也找不出五個來了,按說你有病我得讓你休息,可是你真是廠里的寶貝呀,你這一倒,高難的活兒這塊我心里就沒底啦。孫建心里一熱,差點就把假證明的話說出來了。他努力控制了半天,才說要是廠子離不開我,我不休息也成。段主任熱心地拍著孫建的肩說沒事,有病該休息還得休息,勞模也不是鐵打的呀。
當葛小炎和另兩個他鼓動的工友拿著肝炎證明找到段主任的時候可就沒那么痛快了,段主任拿著前后腳開出來的、一樣的肝炎證明,疑惑地看著他們仨,說聽說乙肝這病可不像甲肝黃疸,摸摸手、吃個飯就傳染上了,是通過血液、唾液、精液傳染的,這點常識咱還有,你們仨,哦,還包括孫建,咋約好了似的,同時得這病呢?是不是搞同性戀了?還是共用注射器吸毒了?葛小炎撲哧笑得噴了出來,他指著段主任說你真幽默,還凈是外國式的,就咱這口袋癟癟的老破工人,還能吸毒同性戀?那都是有錢人搞的高級玩意。可是,咱也怪了,不知道怎么就傳上乙肝這大眾病了,是不是我老婆傳給我的?回去還真得問問那死娘們,她退了,在家呆不住,成天到處瞎溜達。
段主任反復查看著手里的證明,說得病還有扎堆的,這病得的可真蹊蹺,我給職工醫院打個電話,問問到底咋回事。葛小炎一橫身攔住了他,沉下臉說話到了這份上咱也不瞞著掖著了,哥幾個在外面攬了點活兒,馬上要過年了,你們領導要過年,咱們工人也不能給夾到年外去不是?也得給家里買幾瓶子酒幾塊子肉,給老婆孩子整兩件新衣服穿不是?
段主任也沉下了臉,抖了抖手里的證明,說你們還是不是廠里的工人?星期天、節假日你們攬私活我就睜只眼閉只眼過去了,你把廠子里的幾個骨干都弄走了,還倆月,這心也太黑了吧?還有沒有點主人翁意識?葛小炎抱著膀子嘿嘿冷笑了兩聲,主人翁,我們都小一年沒見過廠子里發的一千塊錢有多厚了,發個錢就跟羊拉屎似的,這月三百下月五百,我們自己肩膀上扛著嘴要吃要喝,上面有爹媽,屁股后面跟著老婆孩子,廠里叫我們喝西北風養家啊?
段主任甩了下頭說那也不行!我找廠長去,我就不信,這么大個國有廠子,還沒個王法了。葛小炎啪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黑著臉說哥們,別把事做絕了,廠里效益好的時候,哪次領回來獎金你不是自己先瞇起來些?哪次全發給弟兄們了?你屁股底下的那點屎,當是別人沒聞著臭哪?別把哥幾個惹急了,惹急了,我們先到公司告你一家伙,再帶著老婆孩子,到你家安營扎寨去,看你媳婦不把你人腦子砸出狗腦子來!
段主任臉上的表情不自然地抖動了一下,稍稍柔和了些,說都是哥們弟兄,一塊堆兒打滾這些年了,你看你都說到哪里去了,我還能坑你們?要說也是,廠里都小一年只發基本工資了,那幾個錢連嘴都顧不住;可你們也別都乙肝呀,跟約好了似的,挨個變樣的,造假也得造的讓我過得去呀。葛小炎也換上了笑臉,遞給段主任一根煙,親昵地拍著主任的肩膀說還是領導,見多識廣,主意多,弟兄們這就重新開證明去。
葛小炎找到孫建,說準備準備,明天就走。孫建說我不去了。葛小炎不相信地退后一步,說到手的票子還嫌燙,這年頭,誰跟錢有仇啊?別犯傻。葛小炎又伸手欲摸孫建的腦門,被孫建揮手擋開了。到底怎么了?葛小炎問。沒什么,就是不去了。孫建不耐煩地說了句,就走開干活去了。有病!葛小炎望著孫建略顯佝僂的背影,失望地罵了句。
段主任看著幾個人統一得乙肝,就找到了孫建。他不敢不認同葛小炎他們幾個人的病,可是敢跟孫建糾葛糾葛。他不高興地說你忘記了你的身份,你是勞模啊,怎么能和那幾個不求上進的東西一樣只往錢眼里鉆呢?造假證明欺騙組織,這是勞模干的事嗎?孫建被主任批的面紅耳赤,他低頭搓著手說嗨這事,我……段主任拍拍他的肩,組織還打算培養你呢。我老了,身體也不大好,早就想讓你接我的班呢,你看你,把自己和那些人混到一起!這讓我以后咋給你說話呀。孫建抬起頭,驚慌地擺著手,當官?我可不是那塊料,我就是干活行。
那就好好給廠里干。段主任眼不錯珠地緊盯著孫建。
是,是。誰說不給廠里干了?孫建把段主任手里的乙肝證明要過來,嚓嚓撕了。
雖然沒去掙錢,可是放下了包袱,孫建心情舒暢了不少。這幾天老感覺連那些剛進廠的小青工都敢在背后嘲笑自己了,媽媽的。
回到家,孫建脫掉被電焊燒得大窟窿小眼兒的油膩膩的工作服,馬麗把飯已經做好了,炒茄子,還有一盤生蘿卜。孫建坐在桌子旁,喊醬呢。馬麗在廚房里背對著他忙乎,沒答應。醬呢?蘿卜不沾醬咋吃啊?孫建沖著馬麗喊。馬麗端著滿得要溢出來的一碟子醬出來了,往桌子上一墩,就又回廚房了。用得了這么多醬嗎?孫建對著老婆背影說。馬麗并不看他,盛了一碗棒子面粥先給公公,再盛了碗放在孫建面前,自己拿了根蘿卜沾了醬吃起來。孫建看看馬麗,什么話也沒說,也端起碗吃起來。
主任說了,要培養我進步呢。孫建小心地瞧著馬麗說。
噗!馬麗狠狠地啐了一口老蘿卜纓子,吸溜了一口粥。
喂,我說,廠里要培養我進步呢。孫建低低地又說了一聲。
爸的病得看看了,痰里……馬麗看了一眼端著酒盅的公公,沒再說。
孫建也看了眼父親。父親最近咳得厲害,睡不好,精神明顯地差多了,眼睛腫著,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還有,二鳳的……對象,說是要領家里來……
大志來還用得著這么隆重嗎?他不是成天來嗎?孫建詫異地問。
啥大志?馬麗埋怨地看著孫建。二鳳自己處的,說是啥網上認識的,還是啥香港人。
啥?孫建停止了吃飯,瞪大了眼珠子,二鳳挺老實的孩子,咋還整出來港澳同胞了?香港人能和咱搞到一起去?這不簡直胡鬧么?那大志咋辦哪?
大志大志,找對象是二鳳找,你得聽聽她的意見吧?咱這家……人家要來,是不是得添兩件家具?這電視還是老二十一的,現在哪有看這東西的;還有這冰箱,還老雙開門的,一啟動嗡嗡聲音多大啊……馬麗發愁地環顧著屋里。
孫建父親吃完,抹抹嘴,翻箱倒柜地找出來歷年來獲得的各種榮譽證書、獎狀,珍惜地摩挲著說這些都是好東西啊。瞧瞧這張,是1954年的呢,那時候還沒有你們幾個小崽子呢,光你媽和我,我干得可歡實啦,為了趕一個大活,曾經創造過連續半年不休息的紀錄呢。這些年家里不興張貼獎狀證書了,我們那時候,家里一進門的正墻上能貼上這些東西,那是多么大的體面啊,好些人家都羨慕死了。
嘁!又翻您那老皇歷,馬麗不耐煩地扯扯嘴角,現在家里誰還講究貼這些個沒用的玩意,都是講究裝修,裝飾,這些東西往哪擺弄啊。
3
葛小炎在外面干了倆月,又回到了廠里。葛小炎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很多,穿得很利索,頭發還吹了個造型,鼓蓬蓬地頂在頭上,像是頂著一朵黑油油的蘑菇。中午吃飯的時候孫建拿出了自己帶的飯,兩個饅頭,一小堆香油拌的咸菜,還有幾塊煎的金黃的、加了綠蔥段的豆腐。這樣費油的豆腐馬麗只肯煎給自己和父親吃,她自己是舍不得吃的。
孫建讓了一下葛小炎。要在往常,葛小炎早就不客氣地把筷子伸過來,夾一塊到嘴里了,還會把自己的炒白菜、炒蘿卜拿出來共享的,今天葛小炎只是伸頭看了一眼,連聞的興趣都沒有。孫建對葛小炎的不屑一顧頗有些生氣,不服氣地說你帶的啥?炒白菜還是炒蘿卜?葛小炎淡淡地笑了笑,看似不經意地拿出了飯盒。葛小炎掃了一眼,臉色頓時暗了。葛小炎的飯盒里,有燒得通紅的油汪汪的紅燒肉,還有花紅柳綠、看上去就令人食欲大開的魚香肉絲。葛小炎還變戲法似的從背后掏出一小瓶白酒,不是工人們常喝的小二,而是比二鍋頭貴的尖莊。
孫建要拿了自己的飯盒到一邊去吃,葛小炎拉住了他,說瞧你這小心勁兒的,咱都是哥們,我可沒有跟你顯擺的意思,我是說錢不燒手,好日子誰都可以過。這次掙六千咱吃紅燒肉,下次掙了六萬,咱得帶螃蟹鮑魚當午飯!規定上班時間不準喝酒,這么些年孫建也一直干活時不動酒,中午誰讓也不喝,今天他對著酒瓶子狠狠地灌了一口,往嘴里塞了一塊油豆腐,默默地咀嚼著,沒說話。
幾個人正吃著咽著,段主任走了過來,看見葛小炎飯盒里的紅燒肉,拈了一塊放嘴里,嚼了嚼,說挺香啊,你老婆手藝還真行。葛小炎把飯盒往他跟前一推,說今兒湊合兩口,改天正式到館子請你。孫建看看段主任,再看看葛小炎,他以為段主任會對葛小炎黑著臉的,會阻止他們喝酒的,段主任卻一直是平心靜氣的。
年底了,要報一個先進生產者,你們就便醞釀一下,看報誰。這紅燒肉還挺膩。段主任從孫建的飯盒里拈了幾根咸菜絲吃了,說。孫建!車間里休息就餐的人幾乎沒什么猶豫,就異口同聲地齊喊。看見大家對自己這么認可,孫建的心里熱了一下,害羞地推辭說我不行,還是選別人吧。葛小炎喝過酒的臉紅撲撲的,使勁在他肩上擂了一下,說你不是先進誰是先進?你要不是先進就不正常了。說完還沖他擠了擠兔子樣的紅眼睛。
段主任背著手走了。看著他走遠了,葛小炎呸地吐了一口,裝啥裝,跑這兒裝來了。你回來就算完了?主任再沒找你理論?孫建問。誰傻呀?誰會找錢理論呀?你真新鮮。葛小炎咯咯地不屑地笑著。哦?孫建不明白地看著葛小炎。葛小炎看看四下沒人,把頭抵近他,孫建聽了,臉色暗了暗,啥也沒說。
葛小炎告訴他,他們四個出去的人每人湊了二百五十塊錢給主任。讓那個愛裝假正經的二百五也過過癮吧。葛小炎得意地擠著眼。
總公司派帕薩特來接孫建去領獎,坐在車里,道路兩邊的風景忽忽地往后倒,人卻感覺不到一點飄。孫建想怪不得領導都講究車牌子呢,這好車的感覺就是爽。段主任也陪著他去總公司領獎,段主任摸著真皮的車座,沖他得意地說看了嗎,這就是體面,葛小炎他們掙了兩個錢,能買來這體面嗎?靠他們干私活,在夢里坐老帕吧。就是掙來了,坐著和這感覺也不一樣。孫建心里也挺得意,這車平時只有公司的經理才能坐,副經理都不行。就說平時在車間里人五人六的段主任吧,今天也是陪著他來領獎,才沾了個光。
總公司駐扎在省里,給獲獎的先進們包了賓館,雖說只是三星級的,可在孫建有限的人生經歷里,卻是絕無僅有的頭一次住這么高檔的地方。進了房間,孫建四處看看,在沙發上坐下來,打開電視,段主任到底比他多見過些世面,圍了浴巾去洗澡,洗完招呼他,還不去洗一個?在家哪有這么方便熱乎的水?孫建愣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脫衣服。他想這大賓館就是好,每天都能洗這么熱乎的澡,哪像在單位,上了一天班,出了一身臭汗,夏天還好,在家里可以好歹弄點水洗巴洗巴,冬天就得咬牙到廠里的大澡堂子里湊合了。在那四面漏風的大澡堂子里,別說洗了,單是脫衣服就得讓人哆嗦半天。
頒獎在賓館的大廳里,孫建等先進工作者坐在第一排,看著鮮紅的“勞動者最光榮”的大會標,孫建的心里涌起些感動和自豪。他坐在第一排,能真切地看到臺上的那些總公司的“大腦袋”們,這些頭面人物平時很少下到一線車間,也只有這樣的時候才能和他們近距離地接觸。
書記代表公司做了冗長的發言,對這些戰斗在生產第一線的先進工作者們致以了崇高的敬意,說他們才是工廠的頂梁柱,最可愛的人。然后是長久的掌聲,孫建鼓得巴掌都紅了。最后一項是頒獎,孫建們邁著豪邁的步伐依次上臺,總經理、書記等領導分別給他們戴上大紅花,每人還發給了一個紅包,場面隆重,熱鬧。坐在一旁的段主任看著他手里的紅包,有些眼紅地說這又是娶媳婦又是過年的,好事都讓你趕上了,請客。孫建這才小心翼翼地打開,一看,燙金的大紅包里只封著一張單薄的五十塊錢。孫建有點失落,他原來估計著怎么也得二百吧。
頒獎會后是會餐,在大餐廳里,足足擺了二十桌,桌子上的菜也不錯,雞鴨魚肉就不說了,居然還有螃蟹和蝦,每個桌上都堆得滿滿的。酒水也豐盛,有白酒、啤酒,還有大瓶的飲料。總經理和書記挨桌敬酒,敬到孫建這一桌時,總經理拍拍孫建的肩說聽說你是咱廠少有的焊工八級,像你這樣技術的老工人可是我們的財富喲,可要好好干,別辜負組織的信任喲。孫建激動得站起來,把自己的大茶杯滿滿地倒上白酒,跟總經理和書記說感謝組織的信任,咱們干了這杯酒,說完就把一大茶杯白酒倒進了嘴里。總經理和書記只是象征性地抿了抿,說工人師傅干活行,喝酒也不含糊。孫建難得跟這些人見個面,說個話,又被酒精激動著,他想再多和他們說幾句,再干一個大杯,可是還沒等他開口,總經理和書記就沖他們抱抱拳說抱歉抱歉,還要到那些桌轉轉,說完就到別的桌去了。
段主任拍拍孫建的肩,欲言又止地說孫師傅,咱干活要實在,跟領導喝酒可不能這么整。孫建疑惑不解地說不是高興嗎?段主任想說什么,又沒說,拍拍他說高興,是高興,人生難得幾回醉,今天你就放開喝吧。酒在孫建的身體里跑,他的內心里也有一股熱流在翻滾,覺得身體像一張鼓滿了風的帆,渾身充滿了干勁兒——盡管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么,可是,熱血總還是蕩漾著。這么想著,他又猛猛地喝了一大口酒。
孫建回到車間上班,剛一露面,葛小炎幾個人就呼地圍上來,打趣他說大勞模,得了多少錢?趕快拿出來,共產主義了。孫建不自然地笑笑,他想多說些,又想段主任跟著,造假不好,就如實地說五十。葛小炎擂了他一拳,說哥們幾個沒打算多黑你,只打算讓你涮頓羊肉,你就如實說了吧。孫建低低地說就是五十嘛。看著工友們吃驚的眼神,孫建又補充說還坐了帕薩特,坐著那叫穩;住了能洗熱水澡的三星級賓館,跟總經理、書記握了手照了相,一起吃的飯,這些算下來、算下來……葛小炎嘿嘿笑著說算下來價值遠遠大于五十,約等于五百五千。不,是用錢不能衡量的,那就請頓羊肉串和啤酒吧。孫建擺了擺手,邊換工作服邊說今天下班后到富麗華。什么?葛小炎瞪大眼睛看著他,那是本縣比較上檔次的飯店,六七個人隨便吃點東西就得五六百,他好心地說五十塊錢咱就羊肉串啤酒吧,反正都是哥們弟兄,都知道你只是風光了,其實沒落著啥實惠。孫建瞪大了眼說我說富麗華就富麗華,怎么,以為我孫建付不起一頓飯錢哪?
4
孫建下班回來,一進家門就聞見了一股香味,他不習慣地皺了皺眉頭。扭頭,才看見椅子上坐著一位頭發锃亮、衣著光鮮的四十左右的男子,二鳳略顯得意地陪坐在一旁。那個男人見他進來,使勁甩了下頭發,還站起來彎了下腰。孫建看他整這么大動作,心里有點不得勁,這路人好像不是和自己一派。二鳳有點得意又有點自豪地介紹說這是我朋友,黃先生。孫建也拘束地和他點了點頭,又想畢竟是在自己的家里,自己是主人,就又招呼他坐下。馬麗把他拉到廚房小聲告訴他對人家熱情點,這是二鳳的朋友。孫建邊換工作服邊想閨女咋整的,見了老爸老說沒話說,有代溝,這個男人比自己小不了幾歲,倒領回家來了。看著又不像是身邊的人。
等他洗漱過坐下,發現桌子上還擺上了不常見的水果,馬麗殷勤地使勁找話題,陪著客人聊東聊西。客人對他很在意,一邊回答馬麗的話,一邊不住地拿眼瞟他。他想和客人說幾句以示禮貌,可跟這樣的人似乎又找不到合適的話題,他的生活平時基本就是干活吃飯,社會上的事知道的很少,不知道該和這個人扯點啥,就尷尬地不停喝水。倒是馬麗不住地給客人續水,還遞了一個鮮紅的大桃子。盡管馬麗執意地遞到了手里,黃先生接過后還是放下了。馬麗還要讓,二鳳不高興地叫住了母親。
坐了一會兒,馬麗看看墻上的表,說該吃飯了,孫建你陪著客人聊,我去買菜。客人拿出手機看看,站起來說咱們出去吃飯吧,那樣省事。
孫建愣了一下。他本來也想在家里吃的,可是對這樣的客人,他覺得家里的家常便飯又似乎對不住他,就猶豫著沒說。現在客人自己倒提出來請他們,他站起來搓著手說上門就是客,哪能讓你破費呢,那成啥了,我來請。客人倒也大方,說弄那么多講究干啥,以后熟了就是朋友,在家里還得洗啊做的,麻煩,到外面吃省事。孫建看著老婆,他是個訥言的人,希望爽利的馬麗勸幾句,沒想到馬麗爽快地說出去就出去,家里也確實做不出啥好吃的。說完就興興頭頭地換衣服。孫建厭煩地看著馬麗倒飭,二鳳也又描眉又涂口紅的,心說這是啥人哪,值當的嘛。
黃先生讓孫建介紹本縣像樣點的飯店,孫建囁喏著,不好張嘴。要是對方搶著結賬自己介紹貴的飯店有點說不過去,要是自己結賬貴的又受不了。最后倒是二鳳大方,說咱這上檔次的就數富麗華了。黃先生瀟灑地一甩頭發說那就富麗華吧。二鳳好像有意讓黃先生請客。
到了飯店,孫建的意思本來是自己和客人坐在一起,兩個大老爺們,也好說說話,可是馬麗把他拉到一邊,讓二鳳和黃先生坐到一起,自己和丈夫坐在了一起。孫建奇怪地看著老婆,馬麗暗里扯扯他的衣服,意思讓他別吭聲。
黃先生讓孫建點菜,孫建看看菜譜上那些三四十的菜,還有那些好幾十上百一個的這個滋補湯那個滋補盅,想黃先生這是要鐵了心請自己了,自己點貴的有點不好意思,點便宜的又怕他瞧不起,就又把菜譜推了過去,說隨便吃點啥吧。
黃先生微微頓首了一下,說那我就代勞了。黃先生幾乎是專挑貴的點,服務小姐看他是個有錢的主,趁機推薦一百多的參湯,說這是用長白山野山參熬制的,男人喝這個最好了,大補。黃先生聽后興奮地一擺手說好好,我跟孫……他不知道該稱呼孫建哥還是其他的,就說跟孫先生都是男人,我們就補補吧。
孫建撇撇嘴說啥野參湯,現在哪找那么多野參去?還不都是種植參么?這都是糊弄人錢的。黃先生擺擺手說花錢就是買高興的,總歸是參么,喝了總比不喝好。又問孫建喝什么酒。孫建想了想,說要六十塊的衡水白干兒吧,那個就不錯了。孫建平時和工友只喝二三十塊的酒,他確實覺得六十塊的酒就很不錯了。
二鳳埋怨爸說你看你,就知道老白干兒小白濕的,就不知道好點的酒。孫建說那酒口感好。黃先生笑著搖搖頭,問服務員有茅臺嗎?服務員搖搖頭,說有五糧液。黃先生說那就五糧液。服務員說五百二一瓶,孫建幾乎要罵人了,沖著服務員嚷五百多喝黃金哪?這不明擺著宰人嗎?黃先生按住激動的他說喝就喝個痛快。拿出了鼓鼓脹脹的皮夾子,給孫建看說錢是足夠足夠的。要不夠,又打開另一層,是密密麻麻的卡,問服務員你們這里可以刷卡嗎?服務員羞澀地搖搖頭,好像不能刷卡是她的錯一樣。孫建吃驚地瞪著這位他沒什么好印象的黃先生,頭一次知道吃飯還能刷卡。黃先生的頭發光亮得蒼蠅上去能摔跟頭,他想這個家伙怎么這么有錢啊。再看看女兒二鳳,心想這丫頭每天跟自己生活在一起,哪認識這么個主啊。二鳳覺得黃先生給她長了臉,興奮得小臉通紅,也竄騰著讓上五糧液。
孫建和黃先生剛喝了幾杯,他的筷子碰掉地了,他彎腰撿筷子,黃先生和二鳳都勸他別撿了,讓服務員再拿雙干凈的來。孫建嫌筷子是收費的,兩塊錢一雙呢,浪費那錢干啥,臟了擦擦不就得了。他執意要撿。彎下腰,卻看見黃先生一雙長滿毛的大爪子在二鳳的大腿上摩挲著。孫建撿筷子的手停下了,剛喝下去的五糧掖直往上翻。他的心像被大熊爪子狠狠地撓了一爪子,揪心極了。這是自己的親閨女啊。他想起二鳳小的時候,自己一下班回來頭一件事就是把肥嘟嘟的、可愛的女兒舉起來,用胡子扎她的小臉。然后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搔她的癢癢肉。那時候他想,這就是自己的心頭肉啊。他想著閨女有一天大了,把她嫁給一個踏實可靠的小伙子,小夫妻和和美美地過日子,然后自己抱外孫子。他的心目中,老實本分的大志基本上就是自己要托付的人了。可是……唉!
老頭子你干啥那?讓你別撿你偏不聽。不是喝高了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吧?馬麗沖他嚷道。孫建直起腰來,把筷子放在桌子上,黑著臉,也不說話,痛心地端詳著女兒。二鳳二十三了,光嫩白皙的臉上一絲皺紋都沒有,隨意杵在桌子上的兩條胳膊修長,穿著緊身體恤的身體更是青春勃發。他最近越來越懷著愛憐、得意、自豪的心情注意觀察自己的女兒了,盡管女兒仿效時下的時髦做法把頭發染黃了他看不慣,但他總的來說對女兒是滿意的,想著這么活潑可愛的少女是自己的孩子,心里會不由自主地涌上些做父親的甜蜜和自豪。可是看看女兒身邊的黃先生,想想二鳳可能和他已經不一般的關系,他的心里又涌過一陣揪心的痛楚。
黃先生仿佛意識到了什么,把歪向二鳳的身體坐端正些,端起酒杯對孫建說,孫先生,來,咱們能認識就是緣分,再喝一個。孫建端起杯子,不高興地說我就是干活的工人,啥先生不先生,聽著怪別扭的,就叫我老孫好了。黃先生尷尬極了,不自然地嘿嘿著。二鳳不滿意地埋怨父親,爸你看你,也不分啥場合,和誰在一起,還老孫老孫的,現在不都叫先生嗎。
孫建陰沉地看了女兒一眼,低下頭,轉動著手里的杯子,不說話。
氣氛正尷尬著,突然,包廂的門開了,大志端著個高腳杯進來了。二鳳慌了一下,她顯然沒想到在這個時候會遇到大志。她看看表情不太好的大志,再看看神情篤定的黃先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馬麗捅捅孫建,孫建故意裝作不明就里,招呼大志,坐,坐,幫師傅陪陪客人。大志沒坐,端著大杯子緊盯著黃先生,這位先生遠道而來,我不知道該怎么稱呼。這是咱們家的朋友,你就叫黃叔吧。孫建介紹說。他隱去了黃先生是二鳳朋友的事實,故意含糊地說成是家里的朋友。
大志狐疑地看看黃先生,再看看二鳳,他顯然已經猜到了幾分。他拿起五糧液酒瓶掂了掂,好酒啊。說著就給黃先生倒滿了,然后端起自己滿滿的酒杯子,跟黃先生咣地碰了一下,說師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初次見面,幸會幸會,我先干為敬。說完就一仰脖子把一大杯酒喝了下去,咄咄逼人地盯著黃先生。黃先生開始初次和二鳳家長見面,喝著高興,已經喝了不少了,他又不是貪杯的人,每次喝酒都是喝個差不多就行,現在看看自己面前足有三大兩的一杯酒,皺著眉頭發愁說這……這太多了吧,這樣搞法怎么能行呢?這樣不行的。大志把酒硬塞到他手里說酒就是喝個痛快,哪有什么行不行一說。黃先生推脫不過,只得硬著頭皮把一大杯酒灌了下去。
大志抹了抹嘴邊的酒,拿起酒瓶子又給兩個杯子倒滿酒,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咱們來第二個。黃先生慌忙按住自己的杯子,說不行的,已經夠了,真的不能再喝了,再喝就不好了。大志不依不饒,師傅家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這才哪到哪。說著,自己又先干了,然后把杯子逼迫地舉到黃先生臉前。
黃先生發愁地看著這一大杯酒,他真的是喝得差不多了,不想再喝了。他是個生意人,只有求人的時候才玩命的喝,為的是讓對方高興,博取更大的利益,現在這種場合,他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大志無緣無故,何必這么往死里喝呢。他求救地看著孫建,希望他能解圍。孫建也勸道咱們工人實在,你就喝了吧。黃先生的臉都皺成了苦瓜,沒辦法,只得憋住氣,又喝了下去。二鳳在一旁看著不高興,幾次想發作,又忍住了。
大志又拿起瓶子,倒了第三個滿杯酒,端起來敬黃先生,好事成三,咱們能認識就是有緣,喝了這第三個吧。自己一仰脖子,又灌了下去。黃先生看著滿滿的一大杯子酒,癱在椅子上咻咻吐氣,喝酒么就是朋友之間聊聊,哪有這樣的搞法?好人也得搞壞了,我是真的不能再喝了。他無力地擺著手。交朋友呢就得真心,喝得越多心越真,不喝就是瞧不起我師傅和我大志。大志為嫉妒、吃醋鼓動著,硬勸酒,還抬出了師傅。
我來!二鳳站起來搶過酒杯,不容分說,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喝完了,發紅的眼珠子直瞪著大志,弄得大志不好意思抬頭看她。黃先生沖二鳳挑起大拇哥,好好,女中豪杰。沒想到,你真有量,以后我有活動就把你帶著。大志絕望地死死瞪著二鳳,那意思是你心疼啦?瞧你那老工人樣。到外面看看去,現在誰像你這么喝酒呀?能喝有啥用啊?說明你傻!沒素質!二鳳不高興地數落大志。
老工人咋啦?勞動者最光榮!孫建生硬地說完,自己忽地灌了一杯酒。
二鳳氣得臉通紅,眼淚都要下來了。
5
來來,我跟你說點事。一上班,段主任就把孫建叫到一旁說。最近廠子里的人事可能有些變動,你……最好……段主任點到為止地向他透露。
變啥動呀?變動跟咱工人有啥關系呀,咱啥時候都是干活拿錢。孫建掏出煙,給段主任讓了一根,自己點了一根,美美地吸了一口,呆頭呆腦地說。
哎呀我的同志哥,怨不得整天光當傻勞模不進步呢。段主任著急地拍了孫建一下,現在人削尖腦袋想當官,哪有你這樣木的,光知道干活。
工人不干活干啥?孫建依然懵里懵懂不明就里。誰天生是當官的料啊?那不在于活動么?就說我吧,原來還不就是個臭工人,一天流臭汗累個賊死,后來咱就心活了,咱好歹也是人啊,一輩子總干那玩意咋行啊,瞧你這胳膊和前胸,成天燙的還有好地方嗎?不是我吹的,后來當了車間主任我不就好多了么。
孫建抬起頭來,看著氣色滋潤的段主任。段主任比他還大幾歲呢,可是坐辦公室的時候多,下到車間也只是轉轉,他面色紅潤,身體健壯,看著比自己還年輕。孫建撕扯著胳膊上被電焊燙起來的皮,慢悠悠地勞模是大家選的,這當官要不選……自己咋整啊。
段主任嗨了一聲,說孫建呀孫建,我真想拿個鑿子把你腦子鑿開看看,是不是都讓電焊焊死了,咋這么跟你說還透不進去點亮呢?心眼要活要活,不要太死性你知道不?
孫建望著段主任的背影,歪著腦袋想,自己可真投想過自己能當個官啥的。
孫建回家跟老婆嘮叨,馬麗聽了丈夫的話,頻頻點著頭道還真別說,老段這王八東西還真說了點人話,這年頭,好歹有點權利就比工人強。人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你還不開竅,等著人家八臺大轎抬你進衙門還是咋的?你大小當個官,下次廠子再招工,把我也招進去。二鳳不屑地撇著嘴。二鳳好歹混了個高中畢業,啥學也沒考上,就在家待著,這干干那干干,四處打零工。廠子每次招工,說是公開錄取,招上的都是頭頭腦腦家的孩子,工人的孩子很少能招上。
為此,馬麗埋怨了他好幾年。好幾次,孫建鼓足勇氣要找領導張嘴,可等真見了領導,求人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咋活動啊?孫建不安地轉動著身體。還咋活動?拿著東西錢給領導,或者請吃飯,拉近感情,提出自己的想法——還咋活動,現在不都這一套嗎?馬麗恨鐵不成鋼地教丈夫。就提我想當主任啊?這話咋說得出口啊?孫建怯怯地說。你真是塊扶不上墻的狗肉,現在的官們個個精得跟老家賊似的,你一去,不用你開口,人家就知道你是來賣啥葫蘆藥的,瞧你這笨勁兒!馬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要抹不下臉,我替你去,你上去了,我就有工作了,再也不用當那不明不白的社會閑散人員了。二鳳雄赳赳氣昂昂地表態。一邊呆著去。大姑娘家家的,哪都有你,還拋這頭。孫建不滿地呵斥女兒。嘁!二鳳沖父親翻了個白眼。
孫建合計了一晚上,第二天,看著馬麗給自己準備好的東西,覺得自己要提著這些東西進領導家,怎么也邁不開腿。他求段主任,你好人做到底,就帶我去趟頭兒家里吧。喲嗬,還有你這樣整的啊?送禮這樣的事還要人陪啊?你也不想想,帶著個外人去,人家本來想收也不敢收了。你這么大人這點腦筋都轉不過來啊?孫建嘬著牙花子想了想,覺得段主任說得有道理。他還想跟他磨叨磨叨自己的事,讓他幫著出出主意,段主任不知什么原因,沒有那天鼓動他時那么熱情了,推說還有事轉身走了。
孫建鼓足勇氣自己到了書記家。手抖著敲開門,書記老婆開了門,四下打量了他一下,問他干什么。孫建說找書記。書記老婆沒有表情地說他不在家,身子堵在門中間,并沒有讓他進屋的意思。孫建也來了氣,都說伸手不打送禮人,自己提了東西,鼓了八輩子勇氣,敲門的時候心里有百八十只蛤蟆要往外蹦,好容易敲開了,卻連屋都不讓進。這娘們你有啥本事啊,不就運氣好嫁了個當官的男人嗎?他固執地站在門外,書記老婆不好再橫下去,只得把他讓進了屋。
書記老婆把他讓進屋,連杯水都沒給他倒,就沉著臉說他一天到晚忙的腳后跟朝前,小半夜回家是早的,你愿意等就等吧。說完就扭頭進臥室不出來了。孫建尷尬地坐在客廳里,屁股底下像坐了塊熱火炭,烤得他坐立不安。后來想反正已經來了,索性就等吧,不然自己真沒有勇氣來第二次了。好在電視開著,他就聚精會神地看起電視來。
約摸十點半時,門被從外面打開了,書記面紅耳赤地回來了。進了屋,看見沙發上坐著的孫建,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顯然是覺得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孫建拘謹地站起來,說書記你不記得我啦?我是二公司的孫建。書記噗噗地往外吐著酒氣,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才說啊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八級焊工啊。不錯不錯,咱工廠的主人翁呀,工廠還要靠你們呀。好好干。孫建搓著手,不知道往下該怎么說了。書記給自己倒了杯水,又給孫建倒上水,自己咕咚咕咚喝了,坐在他對面,說這以后找著門了,沒事來家坐坐,別像有些人似的,好像我們這些領導家有忌諱,百輩子也不來一回,跟我們躲得那么遠。其實我們也是人,有那必要嗎?唉唉。孫建心不在焉地應著,心里在緊張地盤算著怎么張口說自己的事。別看我們整天講啊講的,其實工廠的前途還是要靠你們……書記口若懸河地講著,眼睛掃到了門后的東西,你這是……聽說廠子里要有變動,車間主任……孫建勉強說到這里,臉上滲出了斗大的汗粒,他慌慌張張地拿起面巾紙擦著。連你都知道活動這個了。書記捧起茶杯喝著,眼睛并不看孫建,看著電視說。孫建兩手緊張地下垂著,像個等待裁決的犯人。心里罵自己媽拉個巴子的,頭腦犯昏想起活動這個了,自己是這個料嗎?自己要是能當官,雞呀豬的就都能當了。
我會記得你的想法的。想進步為工廠建設出更大的力,想法是好的,但是能不能用你,這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要公司黨委集體決定。我只能告訴你這么多,你回去好好干吧。書記說到這里就打住,再不開口了。孫建得了大赦一樣站起來,緊握著書記的手說其實我也覺得自己不是當領導的料,誰知道怎么動了這心思。你說得對,我還是要好好干,后面又加了個活字。書記也緊緊握著孫建的手,讓他把東西拿走,孫建說書記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這樣就是瞧不起我了。書記笑笑,沒再堅持退給他。
孫建出了書記家的門,想著書記給他說的那些暖心窩子的話,心里美滋滋的,又想東西收下了,是不是就意味著這事有門了呢?他還是希望自己有點起色的,不為別的,就為能給二鳳找個工作。二鳳要是有了正式工作,也許就不會跟黃先生那個讓人不舒服的家伙在一起了。花骨朵一樣的女兒,給那個家伙簡直就是糟踐了。
第二天到廠里上班,葛小炎見了他,邊換工作服,邊怪模怪樣地沖他酸溜溜道這老實人要動了歪心思,還真能嚇人一跳呢。孫建不明就里地看著他,說這一大清早的,你這是唱的哪一出啊?誰動歪心思啦?你是不是又找到啥肥活啦?這次準備編啥病?不是艾滋吧?喲喲,孫哥你現在是越來越進步了,都會揣著明白裝糊涂了。我明白啥呀?孫建邊帶防護罩,邊問。也是,這事是敏感問題,不宜大張旗鼓地張羅。以后成了大腦袋可要多關照弟兄們呀。葛小炎說完還沖他狡黠地擠擠眼。
你……我……葛小炎沮喪地搖著頭,不知道該怎么說了。段主任過來了,沖著葛小炎不滿地說,大早晨不干活在這磨閑牙,真沒事洗炭去。要擱往常,這么硬的話葛小炎早給段主任兩句好聽的堵回去了,他才不吃他這一套呢,可今天葛小炎只是沖孫建神秘地擠擠眼就干活去了。
消息咋傳的這么快呀?這事不是只有段主任和自己叨叨過么?再就是自己找過書記,難不成是書記住外念叨過?也投聽說葛小炎和書記有啥瓜葛呀,就葛小炎那號好顯擺的,要是認識書記,還不得整天掛在嘴上啊。書記是頂尖的領導階層,下面的工人很少能有跟他熟的。孫建把目光投向了段主任背著手的背影。難道是他?他不是一再叮囑自己不要和任何人講么?
6
你……你跟那個黃先生,到底準備咋辦哪?孫建下了班,吃完晚飯,喝了口釅茶,較嚴肅地問女兒。就這么一個嬌寶貝姑娘,平時二鳳總是跟他沒大沒小的,都二十多的大姑娘了,高興起來還抱著他脖子撒嬌呢。今天為了表示談話內容的重要,他特意板起了面孔。啥準備咋辦哪?二鳳對著鏡子,撅著嘴涂口紅,不當一回事地反問。就是……就是……結果啥的。其實你們倆差的將近二十歲,照理說根本不合適,可是你都把他領家來了,看來是鐵了心跟他了,那啥時候準備……二鳳仔細地對著鏡子涂好口紅,又把上下嘴唇抿了抿,讓口紅均勻了,漫不經心地說,爸不是我說您,都啥時候了,還整天結果結果的,男人女人在一起都得結婚哪?不結婚在一起干啥?孫建被女兒的歪理邪說激怒了,眉毛豎了起來。好好,結婚結婚。我結婚的時候一定通知您,誰讓你是我爹呢。見父親生氣了,二鳳連忙換上了一副笑容,哄父親。
其實大志多老實的孩子呀,多喜歡你呀。你要找了他,下了班,我們爺倆沒事兒喝一口,嘮嘮廠里的事,你媽給你看著孩子,多好的一眼能望到底的日子呀,你咋就不選擇大志呢。
老實老實,就是因為太老實了,我才不喜歡他呢。要是嫁給他,就現在這么老貴的房價,他連個窩都給我尋不下,不是住在咱們家就是住在他家那個比咱們強不到哪的窩里。沒過兩年,我就是一個翻版我媽,又窮又沒地位。二鳳不屑地說。
二鳳你給我記著,咱老孫家打你祖爺爺起,多少輩兒,一直是正派人家,講究的是干干凈凈過日子,甭管你找誰,都要安安穩穩過日子,你要是給我整那些個烏七八糟的東西,別怪你爹我對你不客氣,包括那個說鳥語的什么黃先生。孫建想起那個黃先生一口咬舌別嘴的廣東話就別扭。
嗯嗯,父親大人的指示女兒一定牢記在心。二鳳沖他做了個鬼臉,拿起小坤包一溜小跑走了。孫建長長地嘆了口氣,現在的世道真是變了,大志多好的孩子呀,二鳳居然嫌他沒本事。本事是啥呀?像自己這樣的八級焊工的手藝難道不是本事?從老輩講不就說藝不壓人嗎?孫建無奈地搖搖頭。
孫建剛一進廠,還投換工作服,就看見一群人圍著葛小炎嚷嚷,讓請客。葛小炎揚著臉開心地笑著說請請,我不僅請你們吃飯,還要請你們找小姐,飯后一人發給你們一個小姐,讓你們美的得性病!孫建也湊過去,湊趣說有啥好事啊,又請吃飯又請小姐的,要再婚哪?看嫂子不割了你的命根子。葛小炎回頭看見孫建,不自然地笑笑,掩飾說我能有啥好事呀,還不是大家窮樂和。說完就拿工具干活去了。眾人看孫建的眼神也都有些怪怪的,孫建想問什么,他們也都支吾著散了。
葛小炎納悶地拿了工具干活,大志湊過來,看看四下里沒人,小聲告訴他,葛小炎要當車間主任了。瞧他那美勁兒,細瞇擠咕眼都快沒縫了。啊?不可能吧。孫建不相信地瞪大了眼。葛小炎誰不知道啊?成天泡病號攬私活,忙著個人發財,這樣的人居然能當車間主任?自己當不當倒無所謂,可是這樣的人當了不是傷人嗎?孫建無心干活,失神地呆在那里。師傅我啥時候跟你有假啊?老段那個老滑頭馬上要上任了,葛小炎馬上要背起手來了。
段主任來了,他升了副經理,是來跟大家告別的。他背著手,挺著肚,竭力繃著本來高興的臉,看見孫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孫建掃了他一樣,心情沮喪地把頭撇向一邊。段主任想了想,蹲下身子,貼心地撫著他的肩說不是老哥說你,跟你說了多少回了,太老實光知道傻干活不行的。孫建無神地看著他蠕動的嘴,想說我不是聽你的話去活動了嗎?頭兒不是也把我的東西收下了嗎?頭兒不是還告訴我用誰不用誰得是集體智慧的結晶嗎?誰他媽的知道結晶到葛小炎頭上了呢。可是始終是他的嘴在蠕動,沒發出任何聲音來。
段主任安慰完他走了,大志沖著他的背影不屑地吐了一口,說這個鱉犢子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最不是個東西了,聽說葛小炎的主任就是他幫著活動的,姓葛的給了他這個。大志做了個捻錢的動作。
孫建的腦子里像是飛進了千百只蜜蜂,烏央烏央的,蟄得他腦仁子疼。這種狀態是干不了活的。他推說頭疼,換了衣服回家了。
孫建回到家,卻見平時活蹦亂跳的二鳳躺在床上,臉色蠟白。他焦急地過去摸摸閨女的頭,說咋啦?病啦?發燒不?趕緊到醫院去看看吧。二鳳呲著嘴,搖頭說沒病。那好好的咋躺下啦?孫建心疼地握著女兒的手。二鳳想把手抽回來,見父親握得很緊,就任由他握著。馬麗端著碗過來,把他扒拉到一邊說去去,讓孩子自己歇會兒。病了得上醫院去呀,躺著能好嗎?孫建疑惑地跟妻子說。你……馬麗趁孫建脫衣服的空,附在他耳旁說孩子這是……這是……剛做了人流。
啊?有了孩子倒是結婚哪,頭胎做了多可惜呀。嗨,那個黃先生是有家的,結個啥婚呀。馬麗無奈地說。孫建看看加了紅糖的小米粥,再看看一臉尷尬的二鳳,覺得心被滾燙的沸水蒸著。他顫抖著,四處看看,迷迷糊糊地奔到水缸前,舀了滿滿一舀子水,來到二鳳床前,沖著二鳳的頭嘩地澆了下去。馬麗驚呼道他爹你瘋了,她剛做了手術,不能沾涼的呀。去他媽的,孫建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頭發,無奈地嚷著這世道,這世道變了,人都成了鬼了。然后像個孤獨無助的小男孩一樣,緩緩地順著墻根滑倒了下去。
責任編輯 練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