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歲已高的母親,心思多得白天黑夜都擱不下。
老大長民按揭買房,一家三口背上了15年的還貸期,每月銀行按揭還款小三千,母親頭回聽說,缺了門牙的豁嘴圓得像房地產公司的黑色公章。15年啊!三千塊啊!她驚訝地叫著,“公章”叭叭地蓋下去似的。大兒媳涎臉笑道,媽,要不你幫幫我們?母親就像誰揪住她早已干癟的奶袋子討奶吃,一下子泄氣了。她每月的退休金就千把來塊,指它們養老送終呢。兩個兒子一閨女,串在一起也趕不上退休金可靠。再說了,你幫了老大長民,老二長勝呢?還有閨女長琴,雖說嫁出去了,回娘家的時候,一只眼睛盯著她一個哥,鼻子嗅著老娘親,都跟磁石似的。15年啊,對孩子們來說只是個長短日子,對母親來說,卻已經意味著來生。
母親的心思還不止老大這一套房子。老二長勝的媳婦下崗,孫女還在上高中,全靠老二一人的那點工資硬撐著,那個家庭就跟危房似的,有風有雨就有危險。老二的臉上半年多沒見著一絲淺笑了。還有長琴的兒子,小外孫還在上小學,就迷上了網吧,常逃學鉆到網吧不出來,還從家里抽屜中摸錢。長琴把抽屜鎖了,那小畜生干脆把手伸到他媽的錢袋子里……母親的心思,少得了嗎?
5月12日下午兩點半左右,母親正在陽臺上澆花,她養了些三角梅、星星草什么的,都是些不值錢也不入人視野的植物,說它們是花,不如說是草。忽然,母親一陣頭暈目眩,扔了噴壺,抱住門框人才站穩。她回屋后仍然心神不定,丟了魂似的坐立不安,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兩小時后,長琴打了電話回家。媽,不好了,四川那邊大地震了,我大哥不是到四川出差去了?母親一瞬間就明白原因了,那是一種母子通連的心靈感應。記得長琴才三歲那年,她還在廠子里上著班呢,也是忽然覺得煩躁不安,坐立不寧,沒過一會,鄰居就捎信到她廠里:長民爸在家突發腦溢血,還是鄰居張羅著幫忙送到醫院。等她趕到醫院,剛見上最后一面,人就沒了……最親近的人之間,才會有這種心靈感應。
到晚上一看電視,母親的眼淚就下來了。成都的大街、廣場,到處都像倒出火柴盒的火柴,擠滿了張皇失措的人,他們有的端著盒飯,有的興許就餓著肚子,有家不敢回,打算整晚露宿街頭。大兒媳回家來,哭得淚人似的。地震發生后,長民的手機死活都打不通了。最后一次通電話還是昨晚,長民說他第二天要去都江堰、青城山,那里都是風景區,恰恰都是重災區,最早看到慘不忍睹樓房垮塌的電視畫面的,正是這兩個地方。長民的兒子上高中了,那孩子懂事,守著奶奶不哭,眼睛卻紅得像放久的桃子,只是一個勁朝奶奶和媽媽手上塞紙巾……
后來,陸續傳出的汶川、北川、青川等地的電視畫面更令母親震驚,特別是那些學校教學樓垮塌后夷為平地,一些孩子在廢墟中等待救援那無助失神的樣子,更令母親心碎。她是母親,也是奶奶,看到那些廢墟中的孩子,她不僅想到下落不明的老大長民,更想到仍在學校念書的孫子、孫女和外孫……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陽臺上那些草也顧不上了,整天歪坐在電視機前,看中央電視臺的“眾志成城,抗震救災”現場直播。幾天下來,母親的淚眼就沒干過。她在屋里又點起了菩薩像前的香爐,白天黑夜香火不斷。香爐里的香灰都是新鮮的。春節前后,南方冰雪災害時,母親就點起香爐,香火剛滅不久,就又幾次復燃,從拉薩街頭遇害的藏、漢同胞,到膠濟線遇難的車禍旅客,現在,又是四川地震災區了,說不定,還有老大長民在內呢。母親的信佛并不專業,否則她的香火也不會時斷時續。她對佛的理解,就是冥冥之上,一定有個主宰人類蒼生的神祇,有時作怪,和部分人過不去。信佛之人,各有心思,有的靈時才信,還有的信時才靈,母親大抵屬于前者,母親的祈福簡單而實用:菩薩保佑老大長民平安無事,早點歸來;保佑廢墟下的人們挺住,都能等到救援隊的到來……那幾天,母親最想看到的,就是電視畫面上那些穿著橘紅色或深色服裝的消防救援隊員的身影,那些從全國緊急調往四川地震災區的消防官兵,手上有個小機器,對著整片廢墟一照,就知道下面還有沒有活人。母親最贊同電視里所說的“不拋棄,不放棄”,母親一看到畫畫上的消防官兵,嘴里就喃喃道,拜托了,孩子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呢……
大兒媳瘋了似的,整天吵著要去四川災區尋夫,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她一定要找回長民。母親歷來和大兒媳難以貼心,對她千里尋夫的勇氣就有幾分感動,說你要真去的話,我出一趟的機票錢。長勝和長琴卻勸大嫂不要沖動,災區情況復雜,一個婦道人家去了,添亂不說,于事無補,還有一定危險。
15號那天,母親的神經幾乎崩潰了。她說今天就到“黃金救援”時間的72小時了,過了今天,廢墟下人們生存的可能就微乎其微了。母親這樣說的時候,清明豪雨般的淚水又漣漣而下,似乎老大長民正在震區的廢墟下進入了倒計時。除了燒香拜佛外,母親是無能為力了。大兒媳光是嘴里叫,并沒有真正動身去四川的意思,這點就不如孟姜女了,不也就一千里路程嘛,還有飛機,還有人給你出機票錢呢,孟姜女那會有什么呀?孟姜女哭倒長城,大兒媳……啊呀,不好再提這個“倒”字。算了,她不去也好,其實就是去了,她也造不成什么余震。這些日子,全國上下鋪天蓋地開始了賑災捐款,單位、小區、街頭,到處擺滿了募捐箱,人不分男女老幼、窮人富人,都慷慨地將紅色大票一摞摞、一張張地塞進募捐箱,感覺隨處擺個箱子,就有人朝里塞錢。母親哪肯怠慢?她先回原工廠捐了一次,回來的路上在街頭又捐了兩處,分別領到了兩根綠絲帶,人家替她綁在左右手腕上,到底什么意思,母親沒弄明白,她也沒問,光是覺得那綠絲帶顏色鮮艷,怪好看的。晚上洗澡的時候,她把綠絲帶從手腕上解下來,系在香爐的兩只耳朵上。
第二天,大兒媳興沖沖地回家來告訴母親:長民從都江堰打回電話來了,他沒事,地震時被埋在賓館里,第二天才就被消防官兵扒出來,前幾天電話打不通,他也急得跟什么似的。電話能打通了,他趕緊報聲平安。母親陰沉著臉,老道地說,長民說沒事就沒事?他是怕家里擔心,捂在塌樓底下,就算沒傷到筋骨,皮肉紅傷是少不了的。再說了,他人在哪呢?要真沒事,還不趕緊回家來?大兒媳被母親問得愣了半晌,心說知子莫如母,說不定長民還真怎么著了呢,要不他怎么還不回來,只說要留在都江堰做志愿者,參加救災,回報社會。大兒媳越想越不對,抄起家里的電話就撥號,還沒忘了說一句,媽,月底前往四川打電話都不要錢……
長民跟母親在電話里發誓,他真的沒事,連點皮外傷都沒有,就是受了些驚嚇。他不能在這種時候開溜,他被人從廢墟底下救出,也要將別的人從廢墟中救出來。長民在電話中聲音嘶啞,話語急促,他不愿多說。母親放心了,只要老大平安,比什么都強,能留在都江堰參加救援,是老大的光榮,也是全家的光榮,救人一命,七級浮屠啊……對了,這事說不定該跟報社、電視臺的記者們提供個新聞線索呢。
全家人聽說老大死里逃生,都欣喜不已,聚到母親家來擺了一桌,有酒有肉有魚,還有全家三代,除了老大長民,全到齊了。把盞間,全家人輪流向母親敬酒祝賀,似乎老大長民的脫險只與母親有關。長琴還歸納道,大哥能逢兇化吉,全靠媽虔誠地打動了佛祖,佛祖保佑大哥平安脫險。長琴的話博得全家響應,又一輪敬酒,鼓勵母親的香爐余煙不斷,就連孫子、孫女和外孫,也沒人再說奶奶“迷信”了。長琴說,這也是為災區所有人祈福嘛。母親并不愿對兒孫們提及她的香爐、她的菩薩,所有的佛和佛具都具有極端的私有性,那是她個人與神祇交流的心靈通道,與旁人無關。的確,母親從未守著別人的面,對菩薩佛祖央告些什么。
母親臉色又一沉,她說,你們都向災區捐過款了?大兒媳搶先回答說,捐了,那能不捐嗎?長民還在四川呢,這些日子,我都覺得自個兒是半個四川人了。老二長勝也說,他在單位就捐了兩回。二兒媳因為下崗,就在小區里捐,孫子、孫女和外孫也都說在學校捐了款,連過年的壓歲錢都一鍋端了。一說到捐款的話題,飯桌上再度踴躍了。大家都說,看到市領導和大老板捐款都不覺咋樣,就是看到街上乞討的老人朝街頭捐款箱里塞零票的照片,令人心里發酸。長琴說,你們別說乞丐了,我看媽就能感動中國,一個退休老人,那么點養老金,已經捐了四五回了,你們看看香爐上綁的綠絲帶吧。長琴的老公婦唱夫隨,跟著說,媽,您悠著點來,看這情景,一段日子還有得捐呢。大媳婦又說起中央電視臺《愛的奉獻》晚會,說真看不出來,已經淡出熒屏的倪萍一下捐了100萬,她還真有啊!長勝說起一個國際知名的電影大導演,才捐了10萬,太摳門了。長琴說,若說最令人佩服的是秦怡,她們那代影星不比后來這些小毛頭、小妖精,手頭沒什么錢,前些年又被一個殘疾兒子拖累,快90歲的老人了,就那么20來萬,那是真正的養老錢啊,一下子全捐了出來。長琴頭一轉,扭向母親。媽,你還真得悠著點,你可比不了人家秦怡,要是都捐光了……長琴沒說完,全家人都連連點頭。
母親將家人的勸告視為耳旁風,白天晚上,她仍然守在電視機前,反復觀看中央臺“眾志成城,抗震救災”節目,就連睡覺,她的眼窩都沒干過。最多隔上一天,她就要顫巍巍地走到街上,找個就近的募捐箱塞一張紅票子進去。守著募捐箱的幾個青年志愿者都認得這位老太太了,她還離著老遠,就挑選出一條最長最鮮艷的綠絲帶迎候著她。從母親的服飾和舉止上,他們猜這是位草民階層的老太太,唯其如此,才令他們感動。他們打電話約來報社的記者,那是個年輕小伙子。他對母親進行了跟蹤采訪。這一“跟蹤”,就跟到了母親家里。家里簡陋的擺設并沒讓記者吃驚,吃驚的是那個仍在冒著青煙的香爐上,從耳朵到三只腳上,系滿了長長短短的綠絲帶,如同一片春天生機勃發的綠茵地。記者問母親,迄今為止到底捐出了多少錢?母親漠然地搖搖頭,說她根本沒有算過。記者就用刁鉆的職業眼光撫摸著香爐上密密麻麻的綠絲帶,可他實在數不過來。不過,記者并不失望,當他得知母親的大兒子地震時在都江堰遇險,現在還留在災區作為志愿者參與救災行動時,記者的眼光像充足了電似的,他迫不及待地抄下了長民的手機號說,奶奶,我還會來的,等長民叔叔從都江堰回來,我一定再來看你。說完,記者從票夾里捻出二百塊錢,非要留下。母親推辭不受,她吃驚地說,孩子,你們報社沒為災區捐款?記者笑著說,捐了多少回了。母親就有些生氣,說,那你不把這錢捐出去,給我做什么?記者會寫文章,也會說話。他說,奶奶,您老心善,手也吉祥,借您一雙手,替我捐了,算咱娘兒倆的心意還不行?
地震發生后,母親已經跑了好幾回銀行了,實話說,她現在有點力不從心。終于,走近募捐箱時,她掏出來的不再是紅票,改為綠票了。守著募捐箱的青年志愿者并不嫌棄,他們一如往常,老遠看到她步履蹣跚的身影,就為她挑選一根最長最鮮艷的綠絲帶。
大兒媳回家來又叫,說她想去都江堰災區當志愿者,換回長民,回家休息。這么多天了,也不知他吃什么、喝什么,晚上有沒有帳篷住?這么多天肯定無處洗澡,帶去的換洗衣物也都砸在廢墟下面了,又是雨季,但愿他身上不要長疥癬才好。長勝說,災區那么多災民,全國又去了那么多志愿者,誰洗澡換衣服了?誰長疥癬了?又不是我哥一個人。長琴說,是啊,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大兒媳不跟他們糾纏,扭頭對母親說,媽,長民瘋了!要么就是地震把他震傻了,當志愿者差不多就行了,就跟捐款似的,表達一點心意唄,哪有這么多天還不回來的?我說我要去換他回來,他還不肯。母親的臉佛像似的毫無表情。她心想,那是因為你壓根不會去災區,長民倒是在那修長城呢,可你不是孟姜女。
到兒童節那天,老大長民終于從四川回來了。
長民是跟隨編號為“救40”的轉運災區傷員的專列回來的。專列從災區運來200多名傷員,分送到本市幾家三級醫院治療,隨專列返回的還有本市派往四川災區的醫療救援隊。長民作為志愿者,在專列上幫助看護傷員,完成了他最后的志愿服務之旅。
長民和母親見面時,母子對視,都足足愣了有20天那么長,他們仿佛誰都不認得對方了。長民盡管洗過澡,換過衣服,可多日在災區餐風露宿的生活痕跡,特別是靈魂洗滌后的變化,還是使得母親認不出來,說他瘦了、累了都不確切,他就像換了一副軀殼,換了一副靈魂,成心對生母玩障眼法似的。長民看母親呢,好像也被人施以法術,疲憊、憂郁、蒼老,好像都不完全,感覺上就像母親也在地震的廢墟中被埋了20天似的。長民從被埋直到被救出,包括在災區救援這些日日夜夜,落過淚,一個大男人的淚,但從不曾哭出聲。見到母親,長民撲上去,緊緊抱住母親,放聲號啕大哭……
奇怪的是,母親反而不流淚了。也許,這些日子以淚洗面,她的眼淚早已流干了。
老大回家,長勝、長琴他們都松了一口氣。都說,哥,你回來就好了,咱媽怕是在地震中落下病根了。勸她不要看電視中的地震救災報道,她受不了那個,時間又這么久,可她偏偏不聽,看了就難受得掉淚,不看又不行,擋都擋不住。大兒媳說,光看還不算,咱媽還也下一個病,隔一天就得去捐一回款,不捐她就渾身難受,熬不過這一天似的。長民,你看看咱媽香爐上綁著的那些綠絲帶吧,現在都快綁不下了,你說她捐了多少吧。這下好了,你這大兒子回來,咱媽興許就打住了,人家大老板也沒有這個捐法,全市要評首善之星的話,咱媽一準當選。
兒女們猜錯了。老大長民回來后,母親仍然隔一天,要上街去找一回募捐箱。不過,現在她塞進募捐箱的,已經改成灰票了。
母親香爐上的綠絲帶,已經掛得滿滿當當,再也無處可系了。她只好首尾相銜,將一根根綠絲帶接起來。綠絲帶如同生命的接力,在時空中延長拓展。
長勝和長琴把母親的“病”交給大哥長民,讓他想辦法。母親的心理在地震后受到了重創,需要心理救援,老大應該有辦法,誰讓他是老大呢。
都江堰地震時,和長民同時被埋在同一座樓房廢墟中,又一同被救出來的,有一個叫萍水的女孩。萍水剛16歲,還在讀高中,她的左腿被預制板砸斷,加上感染,醫生診斷為“骨壞死”,在成都華西醫院進行了截肢手術。萍水的父母和奶奶都在地震中遇難,就剩下她一人,還少了一條腿,她沒有勇氣再活下去,幾次夜里從病床上翻下來,想往窗戶上爬,幸好被人發現,加強了特護,才沒出事。長民曾幾次從都江堰趕去成都華西醫院看萍水,兩人畢竟在廢墟下埋了一夜,算是生死忘年交。長民鼓勵小姑娘要堅強,既然活著,就好好活下去。登上“救40”專列前,萍水因為沒有親友陪送,提出要長民一路陪她。小姑娘心細,不僅要個伴,還想正好送他回家。
萍水被安置在第一醫院。長民幾乎每天都要跑一趟醫院看望她,盡管第一醫院統一為來自四川災區的傷員配備了護理人員。長民跟母親講了幾回萍水,母親就動心了,提出來她要去醫院看看那小姑娘。長民說,媽,你去可以,可千萬別當著她落淚,心理康復專家正千方百計地讓她笑呢,說只有讓她趕緊笑出來,心理才有康復的基礎。母親答應不落淚,長民才帶她去了醫院。
見到病床上的小姑娘,母親果然沒有落淚。她從自己手腕上解下一條綠絲帶,輕輕地綁在萍水手腕上,嘴里還念叨,小姑娘的手好白好細喲,怕是會彈鋼琴吧?萍水羞澀地抿緊了嘴唇,說她會拉二胡,是學校民樂團的。母親說,太好了,改天你能坐起來,拉段二胡給奶奶聽,奶奶就愛聽胡琴。母親自始至終都沒提到小姑娘的腿,她甚至都不朝那里瞟一眼。長民沒想到,母親還是一位優秀的心理大師呢。
到了第二天,長民推說單位上有事要處理,請母親替他去第一醫院看望萍水。母親答應了。那天,本來是母親上街找募捐箱的日子,她走上了去第一醫院的另一條道兒。
從那天起,母親就替代老大長民,擔負起每天去醫院探視萍水的任務。母親同小姑娘相處得很好,祖孫倆每天有說不完的話。開始萍水還問一聲,為什么長民叔叔沒來?后來她也就不再問了。母親每天臨去醫院前,都要從香爐上解下一條綠絲帶,先系到自己手腕上,到醫院后再解下來,將還帶著她體溫的綠絲帶親手系到萍水的手腕上……生命的溫熱便就此轉移到小姑娘身上了。
很快便到了端午節。長民和第一醫院商量,將萍水接出醫院,來家里過端午節。醫院不敢擅自做主,經請示衛生局,最后還是采訪過母親的報社記者幫忙說話,衛生局又考慮到長民和萍水的特殊關系,算是特批了。端午節那天,母親備下了糯米、紅棗、川味臘肉等,要包四川口味的粽子款待小姑娘。孫子、孫女和外孫也都趕來了,各自帶來送給萍水的節日禮物。蜂擁而至的還有報社和電視臺的記者,以及一些青年志愿者。另有一位市歌舞團的二胡演奏員,他帶來了自己的二胡。來人把母親的陋室擠得水泄不通。
動手包粽子之前,母親祭祀般地洗凈了手,換上一炷新香,然后在所有人注視下,解下了香爐耳朵上的最后一根綠絲帶。母親的綠絲帶都是由她親手一根根系在香爐上,后來又一根根解下來,系在了小姑娘萍水的手腕上。現在,這已經是最后一根了。用大兒媳對長民的話說,咱媽的病算是讓你治好了。
母親把最后一根綠絲帶慢慢地系在小姑娘萍水的手腕上,然后長舒一口氣說,萍水,拉段胡琴給奶奶聽吧,奶奶邊包粽子,邊聽你拉琴。萍水接過二胡,坐在輪椅上熟練地調試好音,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問,奶奶,您想聽什么?
母親想了想說,《江河水》吧。
謹以此文,獻給海內外同四川災區人民血肉相連的父親母親、兄弟姐妹。
2008年端午
責任編輯 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