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利、幽默、以小見大、抓住一點不及其余是魯迅雜文的顯著特點,也是魯迅對雜文這一新文學題材在藝術創新中的貢獻。而對諷刺對象的簡筆勾勒,使批判對象活靈活現地展現在讀者面前,在輕松的笑聲中,促人警醒,讓人深思,有時也使讀者汗顏。這又是魯迅雜文的高妙之處,是魯迅雜文不同于其他雜文的區別之處。
在《論雷峰塔的倒掉》一文中指出:守舊、維持現狀、懼怕變動是統治階級所維持統治所需要的一種精神狀態,是守舊勢力賴以生存的土壤,它阻礙了創新和變革,阻礙了社會發展。而醫治的唯一辦法是破壞。對于破壞,中國則少有像盧梭、尼采、托爾斯泰、易卜生這樣“大呼猛進,將礙腳的舊軌道不論是整條或碎片,一掃而光”的人物(簡單幾筆,如魯提轄拳打鎮關西一樣酣暢淋漓),卻有的是“盜寇式的破壞”和“奴才式的破壞”。其中“盜寇式的破壞”易理解,“奴才式的破壞”卻難懂。作者對“奴才式的破壞”是這樣寫的:
“挖一塊廢鐵古磚挾回家去,預備賣給舊貨店。”僅十七個字,一挖一挾勾畫了奴才式的破壞者小氣、自私、目光短淺的嘴臉。寓神于形,形神兼備。
在《隔膜》一文中為了說明清文字獄之盛,魯迅這樣寫道:
譬如說:“主子,你這袍角有些兒破了,拖下去怕更要破爛,還是補一補好。”
這便犯了“越俎代謀”要獲罪的。不但“越俎代謀”要獲罪,甚至歌功頌德也要獲罪,作者這樣寫道:
清朝的開國之君是十分聰明的,他們雖然打定了這樣的主意,嘴里卻不照樣說,用的是中國的古訓:“愛民如子”“一視同仁”。一部分的大臣,士大夫,是明白這奧妙的,并不敢相信。但有一些簡單愚蠢的人們卻上了當,真以為陛下是自己的主子,親親熱熱的撒嬌討好去了。他哪里要這被征服者做兒子呢?于是乎殺掉。
“親親熱熱,撒嬌討好”,八個字,把中國某些士大夫的奴性、愚性、媚態勾畫出來,與悲慘結局“于是乎殺掉”形成鮮明對比,既揭示士大夫奴性一面,又顯示統治階級兇殘性。
在《燈下漫筆》一文中魯迅先生寫道:
假如有一種暴力,“將人不當人”,不但不當人,還不及牛馬,不算什么東西;待到人們羨慕牛馬,發生“亂離人,不及太平犬”的嘆息的時候,然后給予他略等于牛馬的價格,有如元朝定律,打死別人的奴隸,賠一頭牛,則人們便要心悅誠服,恭頌太平的盛世。
魯迅先生用“羨慕”“嘆息”“心悅誠服”“恭頌”等詞語把國民的奴性人格淋漓盡致地暴露了出來,也憤怒地抨擊了封建暴政,撕下了所謂“太平盛世”的面紗,極富諷刺效果。
《一點比喻》中,魯迅諷刺那些社會上所謂的“智識階級”的頭面人物,擺出一幅“紳士”的架勢,以青年導師自詡,用漂亮的言詞蠱惑缺少社會經驗的青年,引導他們走向精神上的死地。作者這樣寫道:
走在一群胡羊前面的山羊,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小鈴鐸,作為智識階級的徽章。領著排成一長串的胡羊,挨挨擠擠,浩浩蕩蕩,凝著柔順有余的眼色,跟定他匆匆地竟奔他們的前程。
脖子上掛著一個小鈴鐸,是幫兇文人區別普通民眾的特征。挨挨擠擠,浩浩蕩蕩表明民眾已被奴役之多被欺騙之廣,而且全都喪失自我、喪失個性。跟定,匆匆,竟奔,表明民眾對奴役化的思想深信不疑。
這段描寫,把幫兇文人的陰險,民眾的可憐、可悲、可哀通過幾筆比喻給勾勒了出來。
在《搗鬼心傳》中,則用“交頭接耳的密語”這樣簡潔的幾個字就把搗鬼者活生生地刻畫了出來。
宋代李涂在《文章精義》中說:“文章不難于巧而難于拙,不難于曲而難于直,不難于細而難于粗,不難于華而難于質。”真正質樸自然的語言,應該如同“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這樣的語言,因為這有助于表達真情實感。魯迅先生筆下的文字就是如此,他的雜文盡管形象傳神極具諷刺意味卻質樸無華。從外表看,它樸實素淡,天然無飾,然而“念在嘴里倒像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經得起反復咀嚼品味,發人深思。
“砭痼弊常取類型”,是魯迅雜文的美學特征之一。他抓住某一類代表人物的精神特征加以集中概括,凸現這一類型人物的最突出、最典型的一點,造成一種形神兼備的諷刺“肖像”,從而在人們輕松的笑聲中,達到針砭時弊的目的。而魯迅先生之所以能夠形成自己獨特的形象傳神的諷刺藝術,在于他從小康墜入困頓的途路中看清了世人的真面目,體驗到了世態炎涼,感受到了世界的冰冷。于是他將身外的冰雪轉化為心中的徹冷,再化作對這人世的冷察,最終化作不朽的篇章,成就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
(滎陽市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