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有價值的文化,它不僅會流傳久遠,還會重返故里,輝映未來;從溫故“知”新,到溫故“創”新,一字之差總能使我們感受到文化變異的魅力
一種觀念認為,文化應該用巨大的體量與投入來建筑,使其成為標志與景觀,所以也就有了中華文化標志城這樣的宏偉創意。文化的本質其實是符號化,是反物質的,文化的特質更接近“水”,靜時如井水或湖泊,動時如江河大海,它的最終歸宿是人心,通過影響人的心靈而發揮影響力。
《光明日報》2008年11月27日報道:日前,國家“十一五”重點出版工程項目“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的首批成果——《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第一輯)由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和人民出版社共同出版。整套文庫將出版800冊,囊括2000余種珍貴域外漢文文獻,勾勒出一條綿長的中國對外文化交流的漢籍之路。據人民出版社社長黃書元介紹,該叢書系影印古籍,大致包含三類:一是中國歷史上流失到海外的漢文著述;二是域外抄錄、翻刻、整理、注釋的漢文著作(如日本的和刻本,朝鮮、韓國的高麗刻本,越南的安南刻本等);三是原采用漢字的國家與地區的學人用漢文撰寫的、與漢文化有關的著述。此外,數百年來歐美來華傳教士用漢字或雙語撰寫的、與漢文化有關的一些重要著作,也作為附錄收入文庫。有專家認為,在研究中國古代的對外文化交流中,目前存在兩個明顯的不足:一是過于強調中西文化之間的交流,而對東方特別是受漢文化深刻影響的東亞諸國不夠重視;二是就內容而言,往往更多關注的是所謂思想意義的層面,而對一些風俗、習慣、百姓飲食起居之類的文化典籍的流傳重視不夠。而文庫的面世彌補了這些不足,比如收入叢書的《三臺萬用正宗》就被日本學者認為是16世紀具有代表性的日用百科全書之一。
人類最原始的文字是刻在大地、山石上,然后是刊在泥版、竹木上,再往后就有了布帛書寫與紙莎草與手工紙張,當文字書寫在竹木之上時,它的流動性與傳播價值就體現出來了,民諺有“孔子搬家離不了書”,而孔子在《論語》中亦有“言之無文,行之不遠”。一個人、一個民族或國家,如果沒有屬于自己的文化與文化精神,它就不可能實現價值傳播,沒有文化傳播就沒有價值傳播,沒有價值傳播就不可能與其他族群達成文化共識與價值共識。文化不僅提升自己國家、民族的價值地位,也會增進人與人、族群與族群之間的交流與和諧。
無論是距今約五千年的古巴比倫時代的泥版文書還是源于中國商周時代的宮廷卜占甲骨與竹木紀事,都具有專權性質,也就是文化只為一部分皇家貴族所專用,公共意義上的圖書館應該是希臘化時代(公元前4至前1世紀)托勒密王朝建立了規模宏大的亞歷山大圖書館,他們開始有意識地搜集世界各地的各種書籍,甚至只要有人攜帶書籍進入亞歷山大城,他的書都會被“強行”復制一本,原本留在圖書館,復制本還給書的主人。也正是因為他們對書籍與文化的熱愛,才有泛希臘化時代的人文鼎盛,無論是人文科學還是自然科學都達到了古代社會最高頂峰。有科學史家認為,泛希臘化時代除了沒有與電相關的機器與發明,其他現代人擁有的他們都擁有了,現代社會對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的分類,源頭都生發在那個時代。
漢文化對西方的影響主要是在近代,德國近代哲學的鼻祖、對德國思想啟蒙產生深遠影響的萊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Leibniz,1646-1716)就受益于傳統漢文化。他年輕的時候就閱讀的是法文版的孔子論語與相關專著,其第一手資料來自傳教士。他生前曾經出版過《中國近事》(1667)一書,萊布尼茨贊嘆中國傳統道德觀念,并受《周易》中卦象的啟發創制了二進制算法;德國啟蒙運動的精英康德、赫爾德等人也都很了解中國。歌德曾經讀過《好俅傳》、《玉姣梨》等漢文小說,通過小說認識了中國的風俗民情與孝道,他說:“孝是一切之本,因為有敬,所以人到底是個人。”以儒學為核心的中國文化教育思想隨著漢文典籍的西傳得到西方知識界的價值認同,歐洲中世紀神學權威被動搖,漢文化中的人文精神也發揮著不可忽視的作用力。儒家“民為邦本”的民本思想,“為政以德”的德治之道,“選賢與能”的用人之方,“有教無類”的平等教育觀等,對歐洲近代啟蒙運動影響深遠。
如果說“絲綢之路”影響著中東與西方社會的生活時尚的話,“漢籍之路”則更深刻地影響著東方國家與東方文明,日本、朝鮮半島、越南早期的文字都采用漢字,用漢字記錄歷史,更為重要的是,他們接受了漢文化的文化精神與文化價值,無論是韓國的太極圖案國旗還是日本文化中的“道”,漢文化的烙印都深深地刻在他們的文化旗幟上、人文精神中,并融入心靈血脈之中。最為極端的例子是,在古代日朝戰爭中,日本人侵入朝鮮王宮,掠奪的不僅僅是珠寶,還有其館藏的漢文書籍,漢文典藏被日本人視為無價珍寶。
域外漢籍出版工程,體現的是老子所說的“道者反之動”。真正有價值的文化,它不僅會流傳久遠,還會重返故里,輝映未來,漢籍之路是文化流傳之路,也是傳播中華文化普世價值之路,通過不同的版本,我們可以看到文化的趣味與奧秘。當年傳教士是怎樣識讀漢文化典籍的,而伏爾泰又讀的是哪一種漢籍版本?日韓宮廷里所藏漢文典籍是如何流傳過去的,亦或是他們自行刻印的版本?文化在流傳中會出現變異,這些變異會不會造成誤讀,亦或是產生出新的語義?從溫故“知”新,到溫故“創”新,一字之差,總能使我們感受到文化變異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