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40年代,郭沫若提出《管子》中《內業》、《心術上》、《心術下》、《白心》四篇為“宋尹學派的遺著”起,《管子》四篇就受到學界的重視,學者們從著作年代、學派歸屬、精氣論、心氣論等方面給予了關注。本文擬從心性論的角度對其進行探討。著于孟子與莊子之后,荀子之前,作為稷下道家代表作的《管子》四篇,在吸收孟子和莊子心性論的基礎上,集中闡述了稷下道家的心性之學,對荀子以及宋明理學心性論都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管子》日“天之得道者在日,人之得道者在心”。心之于人的地位猶如太陽之于自然界的地位,所以心有受道、得道的可能?!豆茏印匪钠淖髡哒J為精氣即是道,道即是精氣,并提出心為道之“精舍”的說法?!澳苷莒o,然后能定。定心在中,耳目聰明,四枝堅固,可以為精舍?!敝灰?、靜心、定心,即清虛自守,心不外馳,保持心靈寧靜,則心可以作為道留處的館舍?!疤撈溆駥⑷肷?;掃除不潔,神乃留處?!?《管子·心術上》)“虛其欲”即空虛人心的嗜欲?!安粷崱敝甘扔?、情欲,“神”即精氣。以館舍喻心,只有去除人心中的嗜欲、情欲這些不潔之物,精氣才能人于心間,留于心間。在《莊子》中,也有類似心為道之“精舍”的說法,但莊子不用“精舍”一詞。莊子所謂虛室、靈府、靈臺、宇泰都是指“心”而言。這“心”就是德、性所留處的館舍,而德則是道內化在人者。莊子說“攝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德將為汝美,道將為汝居”(《莊子·知北游》)。收斂人的聰明智巧,集中思慮意識,神明就會來歸,道德就會居留于人的心中。直到南宋朱熹仍堅持心為館舍的說法,王夫之始提出批評。
《管子》四篇指出人心的特性在于“和”。和是一種穩定、和平、和諧、有益身心健康的心理狀態?!氨诵闹椋惨詫?,勿煩勿亂,和乃自成”(《管子·內業》)。心的特性在于以安寧為利,保持不煩不亂,和諧狀態自然形成?!豆茏印匪钠撔倪€突出心之中,心之正。如“形不正者,德不來;中不精者,心不治。正形飾德,萬物畢得”(《管子·心術下》),“定心在中,耳目聰明,四枝堅固,可以為精舍”(《管子·內業》)?!爸小?,適中之謂,即不偏不倚的意思,也就要求心理、心態要中正、平和、順適,達到一種和諧的狀態?!胺踩酥?,必以平正”,“凡人之生也,必以其歡”(同上),在這里“生”作“性”解,人的心性原本處于中正、平順、舒適、歡暢的狀態。人心失去這種和諧狀態是由于憂、樂、喜、怒、欲、利對人心的侵擾,所以“能去憂、樂、喜、怒、欲、利,心乃反濟”,“反”即“返”。只有去除憂、樂、喜、怒、嗜欲和貪利這些情欲對心的干擾,心才能回到和諧的自然本性。
《管子》一書并非一人一時一家一派的著作。因而,在關于人性善惡問題上存在兩種截然相反的看法:一種是人性自私自利,人性惡的看法。這種看法主要體現在齊法家所著的《禁藏》篇、陰陽家所著的《侈靡》篇和《形勢解》篇中。如“凡人之情,見利莫能勿就,見害莫能勿避”(《管子·禁藏》),“民主情莫不欲生而惡死,莫不欲利而惡害?!?《管子·形勢解》)在齊法家和陰陽家看來,人性自私自利·趨利避害,欲生惡死。這是一種性惡論。另一種是人性善的看法,體現在稷下黃老道家所著的《管子》四篇中。《管子》四篇雖沒有明確指出人性為善,但從其論述中可以看出,它受到孟子性善論的影響,持人性為善的觀點?!疤熘髡?,地主平,人主安靜”(《管子·內業》),“形不正,德不來;中不靜,心不治。正形攝德,是謂中得”(同上),“凡心之刑(形),自充自盈,自生自成。其所以失之,必以憂樂喜怒欲利。能去憂樂喜怒欲利,心乃反濟”(同上)。天以公正為天的法則,地以均平為地的法則,人心則以安靜為法則。以正、靜論心的本然狀態,這是道家自老子以來的傳統,《管子》四篇繼承了這種傳統。形體不正。德無法居于心內,內心不安靜,就無法使心正。要正形修德。內外雙修,就要效法天之仁,地之義,也就是天地仁義之性為人之性。“天主正,地主平”的平、正與“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的平、正是相同的,這平、正就是人生而具有的“德”、“性”。天地的仁義之性是純善無惡的,人以這純善無惡之性為法則,則人之性也是純善無惡的。《管子》四篇不以人的感性欲望為人的本性,而認為是“憂樂喜怒欲利”這些自然情感與感性欲望使人失掉了本性,所以,“心乃反濟”就是要返歸人“善”的本性。
如何使煩亂、不平順、不歡暢的心回到其自然本有的中正、平順、和諧的狀態,《管子》四篇提出了反性之說?!胺踩酥?,必以平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憂患。是故止怒莫若詩,去憂莫若樂,節樂莫若禮,守禮莫若敬。內靜外敬,能反其性,性將大定。”(同上)人的生性本當平和中正,平正之性所以失去,一定是喜怒憂患等的侵襲所致,所以《詩》可以節制憤怒,音樂可以去除煩憂,禮可以調整喜樂,行為謹致可以持守禮儀,內心靜定可以端正行為。內心靜定可以使平正的本性復歸保持穩定。古代道家認為天地人是和諧一體的,人的身心也是和諧的。《管子》四篇繼承了這種認識。
莊子也講反性。如“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莊子·天地》),“反其性情而復其初”(《莊子·繕性》),“反其真”(《莊子·大宗師》),返歸于一種不為外物所拘束牽引的真心真性的自由、逍遙游的境界。這種反性、復性的思想對李翱以及宋明理學的心性論產生了深遠影響。《管子》四篇與莊子都講反性。但對詩、禮、樂在反性、復性過程中的作用評價上,態度截然相反。莊子持批判態度,他通過批判儒家禮樂教化道德實踐,逐漸形成新的哲學?!盀橹柿x以矯之,則并與仁義而竊之”《莊子·月去篋》),“性情不離,安用禮樂?”(《莊子·馬蹄》)在他看來,儒家的禮樂教化損害了人的自然本性,是人類自我意識的異化。《管子》四篇則認為詩、禮、樂有助于反性,文化的熏陶能使人心復歸于安寧、和諧,這是儒家禮樂觀對稷下道家學說的影響。
心不僅是道德之心,是道德理性范疇,而且是理智之心,是認識事物的能力,是認知理性范疇。稷下道家認為,心還是知覺的主宰?!靶闹隗w,君之位也,九竅之有職,官之分也。耳目者,視聽之官也,心而無與視聽之事,則官得守其分矣”。(《管子·心術上》)心在身體中的地位,猶如君主,耳、目等感官各有職守,就像百官各司其職。心與九竅的關系如同君臣關系。心如果遵道而行,不去干擾耳目等九竅的視聽諸功能,九竅感官就能各司其職,正?;顒印H绻谋畴x了道,心中充滿不良的嗜欲和雜念,就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耳目失去視聽的功能。只有安心、治心才能保證心對感官的統制作用。
“過在自用,罪在變化,自用則不虛,不虛則仵于物矣。變化則為(偽)生,為生則亂矣?!?《管子·心術上》)“自用”,就是自用其智,自以為是。“變化”,就是有意歪曲和改變客觀事物。自用和變化都會妨礙心認識客觀事物。此外,認識事物的過程中還要心志專一,注意力集中,否則無法正確把握認識對象。
針對各種不利于認知的因素,《管子》四篇提出了“得虛道”、“靜因之道”、“執一”等修心方法?!暗锰摰馈本褪遣怀聊缬谒埠玫臇|西,不為其誘惑,不為自己所討厭的東西逼迫,去除智巧和成見,消除片面認識。“虛”就是在主體認識客體之時,不預先存有成見,這就要求不先入為主,不事先作安排,這樣就沒有思慮,沒有思慮就歸于虛了。做到自然而然,虛無無形,就不會出現認識錯位,自然就會合于道。靜就是心保持靜定、安靜,不為個人情緒以及外在事物所干擾;“因”就是沒有增益,沒有減損。在認識過程中,要排除認識主體的好惡與偏見,對于事物的認知不做主觀的增減,抱著客觀、無私的態度去如實反映外在事物的實際情況?!办o因之道”強調了認知的客觀性,突出理性在認知過程中的作用。所謂“一”,指心志專一?!皥桃弧本褪窃谡J知過程中聚精會神,集中注意力,這樣耳目感官就不會被迷惑。這些修養方法與哲學范疇在中國思想文化史上具有重要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