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前期,太子居住東宮。玄宗以后,太子多隨皇帝居住在大明宮寢殿旁的少陽院。
有關大明宮少陽院位置,一些唐宋史料記載不盡一致。李肇《翰林志》云:“翰林院又北為少陽院。”宋敏求《長安志》卷六《右別見》亦云:“內侍省、右藏庫次北,翰林門內,翰林院學士院。又東,翰林院,北有少陽院。”那么,此處有關少陽院的記載是否屬實呢?據《舊唐書·穆宗本紀》:“(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憲宗崩。丙午(穆宗)即皇帝位於太極殿東序。是日,召翰林學士段文昌、杜元穎、沈傳師、李肇,侍讀薛放、丁公著,對於思政殿,並賜金紫。”李肇在憲宗朝曾是翰林學士,他的觀點應該具有可信度。另外,白居易《渭村退居寄禮部崔侍郎翰林錢舍人詩一百韻》,敘翰苑之親近云:“曉從朝興慶,春陪宴柏梁。分庭皆命婦,對院即儲皇。”此處,白居易所云翰林院對面儲皇所居之院,即為西少陽院無疑。按《新唐書·白居易傳》載:“(元和二年)召入翰林為學士。”白居易所論當為事實。事實上,馬得志早在《考古》1956年第6期《唐長安大明宮發掘簡報》一文中,已結合考古發現印證了西少陽院的存在。
然而,關于少陽院位置問題,一些唐人或唐代史料卻有不同記載。《唐會要》卷三十記載:“元和十五年十月。發左右神策兵各千人。于門下省少陽院前筑墻及造樓觀。”唐人李庾《西都賦》亦云:“宣徽洞達,溫室隅南。接以重離,綿乎少陽。”按門下省東鄰弘文館,溫室殿在弘文館、史館東北,南值含耀門。所以說,李庾所論之少陽院當在門下省之東。
那么,既然少陽院為太子所居,為何大明宮會有兩少陽院呢?辛德勇《隋唐兩京叢考》認為·有如太極宮東側的東宮,少陽院也分太子料理政務的“外廷”和寢居燕樂的“內宮”,兩少陽院職能并不同。趙雨樂《唐宋變革期之軍政制度——官僚機構與等級之編成》進一步解釋,西少陽院是太子用來寢居的,而東少陽院則是太子日常處理政務的場所,之所以史料多記載西少陽院,是因為唐代中后期宮廷事變多發生在夜間。筆者認為,這種解釋似乎欠妥,中晚唐史料中未見太子于少陽院處理政務的事宜,太子居住少陽院應該與中晚唐皇室制度有關。
《新唐書·十一宗諸子傳》載,玄宗以后,“太子不居東宮,處乘輿所幸別院。”這條史料往往用來說明開元以后皇權對太子的嚴密控制,這就是中晚唐針對太子的皇室制度。關于太子居住靠近門下省和左銀臺門的東少陽院,這主要是因為,穆宗居住的清思殿及文宗居住的太和殿都與左銀臺門不遠,在大明官的東部,這應該就是“處乘輿所幸別院”的兩個明顯案例。另外,《新唐書·昭宗本紀》:“(光化三年)十一月己丑,左右神策軍中尉劉季述、王仲先、內樞密使王彥范、薛齊僵作亂,皇帝居于少陽院。”《舊唐書·昭宗十子傳》又云:“光化末,樞密使劉季述、王仲先等幽昭宗于東門,冊裕為帝。”由此可見,昭宗朝太子當居東少陽院無疑。
至于西少陽院,雖然沒有直接史料證明隨皇帝寢居而定,但我們可以通過一些史料所透露出的信息,推斷也屬此種原因。據《資治通鑒》卷二二二載,肅、代之際,由于張皇后與李輔國爭權,引發了一場宮廷事變。張皇后聯絡了越王系,想要在肅宗病危的時候廢立,于是矯詔召太子李豫,由于李輔國事先探聽到消息,于是,伏兵于陵霄門,扣押途經的太子于飛龍廄。肅宗崩后,輔國等殺張皇后及兗王。當天,引太子素服于九仙門與宰相相見。有關這個陵霄門,《唐六典·尚書工部》云:“殿之北面日玄武門,左日銀漢門,右日青霄門”《閣本大明宮圖》又作陵霄門,大致位置在大明宮西北角。由此可見,太子李豫當居西少陽院,時路過就近的陵霄門,進而素服于九仙門與宰相相見。這條史料也透露出,肅宗所居的長生殿當在大明宮西部。
《資治通鑒》卷二三三載,貞元三年,德宗欲廢太子李誦時,李泌曾云:“太子自貞元以來常居少陽院,在寢殿之側,未嘗接外人,預外事。”胡三省據德宗常居浴堂殿,未加詳考,便錯誤地認為李誦應居住在東少陽院。事實上,德宗的寢殿并不確定為一處,貞元初多居浴堂殿,而崩于會寧殿。關于會寧殿的位置。目前尚不確定,但李誦所居少陽院卻可從其他史料推敲而知。《資治通鑒》卷二三六載,永貞元年,鄧絪、衛次公與宦官欲因太子李誦有疾而改立廣陵王李純時,“太子知人情憂疑,紫衣麻鞋,力疾出九仙門,召見諸軍使,人心粗安”。李肇《翰林記》云:“翰林院在少陽院南……其西北并禁軍營。”李肇所論翰林院西北的禁軍營即九仙門外的右神策軍、右羽林軍和右龍武軍。李誦若居東少陽院,當依靠左銀臺門外的左三軍為易,不可能力疾出九仙門召見右三軍。可見,德宗固定或者正式意義上的寢殿應該處于大明宮西部。
另外,據現存唐代文獻所載,憲宗崩于大明宮中和殿,關于此殿位置目前亦不確定,是否此殿為憲宗常居之寢殿,更不明確。但中晚唐宦官亂政之風久為史家所申明,那么,這個時期的皇帝自然要依靠一些宦官勢力才能穩定皇權。《資治通鑒》卷二四一載,穆宗即位時,右神策軍“中尉梁守謙與諸宦官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殺吐突承璀及灃王惲。”原因是左神策軍使吐突承璀要立灃王惲為太子,穆宗即位之后,自然要打擊異己。由此事我們很容易看得出,穆宗即位與右神策軍的擁立有很大關系。《白氏長慶集》卷三十載:“元和二年十一月四日,自集賢院召赴銀臺候進旨,五日召人翰林,奉敕試制詔等五首,翰林院使梁守謙奉宣,宜授翰林學士也。”由此又可知,梁守謙在授右神策中尉之前已任職過西少陽院隔壁的翰林院,后來為右神策軍中尉時也居西少陽院附近。所以說,穆宗為太子時,也只有居住西少陽院才便于與之建立關系。那么,憲宗所常居的寢殿,也應在大明宮西部為宜。
至于其他中晚唐的太子,由于史料欠缺,我們尚無法推斷其居住少陽院的位置。中晚唐太子的廢立多為宦官把持,一些太子可能在即位前才被象征性地迎進少陽院,所以說,“處乘輿所幸別院”的制度多為破壞。如《冊府元龜》卷十一載:“寶歷二年十二月辛丑,敬宗夜獵還宮,遇中官劉克明之逆。壬寅,樞密使王守澄以兵衛迎江王人宮。……甲辰,江王於少陽院封六軍使段嶷、左右神策軍使何少哲等一十六人,命移仗西內,以太子太保趙宗儒為大明宮留后。乙巳,帝御宣政殿即位。”再如,武宗立為太子時,文宗已去世,即位前才被接進少陽院。可見,少陽院已失去所謂對太子監控的作用,少陽院的位置當與皇帝的寢殿沒有關系。但這還不能說“處乘輿所幸別院”制度之破壞始于敬宗,《舊唐書·文宗二子傳》載,文宗開成三年,曾因太子宴游敗度,不可教導,將議廢黜。在宰臣、翰林學士六人及神策六軍軍使十六人極諫下,才令“太子歸少陽院”。如此看來,文宗時少陽院尚具對太子的監控條件。
至此,我們大致可以明了,玄宗以后,太子多居住大明宮皇帝寢殿旁側,也就是所謂的“處乘輿所幸別院”制度,文宗之后太子繼位前才被宦官接進少陽院,這種制度遂廢。
由上文探討則知,之所以出現兩處少陽院,則是由于設置時問前后的問題,大致自穆宗即位起,太子所居的少陽院便從翰林院北移到史館東側,這便是生活在懿宗朝的李庾所親歷的少陽院。于是,哲宗元豐三年,呂大防實地考察唐宮殿繪制《閣本大明宮圖》時,只繪了東少陽院,原因是時隔久遠,西少陽院已不存在。宋敏求之所以只記載了西少陽院,這可能與《長安志》史料來源于李肇《翰林志》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