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諫是封建王朝監察部門御史臺中的官員。歐陽修致函的這位姓高的司諫。名叫“若訥”。這名字無論取自他的父祖,或是后來他自己改的;無論出自庭訓或自箴,倒真能反映他的性格——裝聾作啞,明哲保身。讓這樣的人當言官,真所謂歷史的誤會啊!這樣的人,又怎么與文名赫赫的歐陽學士產生了糾葛呢?讀了這封信,我才明白,他們之間發生的,真是頗具戲劇性的性格沖突。
事情緣起于以倡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而名垂千古的政治家范仲淹的無辜遭貶。由于他堅持選才與能,且譏貶朝政,得罪了權相呂夷簡,被貶外放;堅持正義的朝士余靖、尹洙也因諫止獲罪。為了箝束眾口,御史臺還張榜朝房,禁止百官越職言事。于是,身居言職、肩負言責的高若訥,就成為唯一能據理力爭的人了。但他不爭不言,而且為了掩蓋他的失職,還在下面散布說,對范仲淹是罰當其罪的。這就惹惱了歐陽修,促使他寫了這封滿腔義憤、噴薄而出、檄文般的信函。
信一開頭,歐陽修就縷述了他對高若訥的印象:(一)你與宋庠、宋祁兄弟,與葉道卿、鄭天休為同榜。此數人以文學大有名,而你“獨無卓卓可道說者”。(二)十一年以后,我問于友人尹師魯關于你的人品。他說你是個正直有學問的人。我還是不能接受他對你的這個鑒定。因為,從概念上說,所謂正直,指不放棄自己人格的尊嚴而盲從他人;有學問者,必能辨別是非對錯,何況你還是個言官呢??赡駛€鄉愿、“老好人”一樣,對人對事,從不表態。這使我對于您的為人,不能不抱存疑的態度了。
以上僅是我從傳聞得來的印象。我與您正面接觸,是您已經成為言官以后的事了。那時您給人以嚴正剛直的印象:當您論及歷史事件時,又是那么清晰、有條理,從不混淆黑白,顛倒是非。故此您的判斷,總能贏得人們一致的推崇。雖然這樣,我仍然懷疑您是否正人君子。
從開始聞名到相識,已經十四年了。十四年中,我三次對您的為人,感到不解?,F在,從您的實際做為來判斷,我可以肯定:“您不是個正人君子!”
前日范希文被貶以后,咱們都參加了為此在安道家的聚談。您在那兒誣蔑諷刺希文的為人。開始,我還以為您在說笑話呢。后來聽師魯說,您很不贊成希文的行事,我才明白就里。希文一輩子為人剛正,學問淵博,在朝為官光明磊落。這是人所共知的。現在又因為進言而觸怒宰相獲罪。你既不肯為他辨護,又怕有見識的人責備,就跟大伙糟踏他,說他該受貶罰。您這么做真令人不解。
人的天性,是有剛強軟弱區別的。就連圣人也不能要求一個人突破天分的限制,做好他力所不及的事情。何況,您家有老母在堂,惜位保官,不敢違忤宰相而獲刑遭罪,這也是人情之常。那您就安于做一個沒出息的諫官也罷。但您可不是這樣想的。您昂然自得。一點沒有內愧于心、外葸于眾的樣子,硬是花言巧語地說對希文是罰當其罪的。用這話來掩飾自己失職不言之過,可就是正人君子中的敗類了。
希文真的不好嗎?從他做大理寺丞,到做前行員外郎,再到做待制的三四年以來,其政績在咱們同行中,是誰也比不過的;是皇帝錯用他了嗎?真是這樣,那你們這些做為皇帝耳目的言官,開頭的時候,為什么一語不發?您是想等希文自己把事情搞糟了,再來隨大流攻擊他吧?如果希文是好樣的,那今天皇帝與宰相因違忤己意而貶逐賢臣,您為什么不說話?可見,不論以為希文是好是壞,您都是有過錯的。錯就錯在大是大非面前態度不明朗。
讀至此撫近思遠,掩卷長嘆,心傷意亂,妄語譫言:“一朝失諫,十載貽患,百村荊棘,千里赤地,萬姓涂炭!”
當諫不諫,跡近倡亂;該說不說,奈蒼生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