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雨
細碎著開始
又細碎著結束
那么多不堪磕碰的珠子
使這場雨,下得
體面而又奢侈
之后的時間里
我反復琢磨這場雨的含義
我發現:說它是尾聲
就和說它是序曲
一樣有道理
我無法
對一顆雨點和另一顆雨點
做出比較;我
更不愿意把這場雨
簡單地理解為雨
其實,它始終是
為了下一次的重逢
而逐漸遠去的跫音
寫到這里,那個
黑袍裹身的銀匠
背對著我的窗口
已耐心地敲打了近整個夜晚
并且因不住的敲打而汗水迸濺
當他歇手
花木和花木
掛滿了亮閃閃的銀飾
這是我的看法
尤其是我的想法
想法與看法,不但
使遠處的林子交頭接耳
更讓它們憋出新芽
當然,它還可以是別的事物
諸如抽泣、悲涼以及
令心頭發甜的耳語……
可它不是
它只是一場
下在夜里的雨
茶樓
怒江北街,有一家
門面不大的茶樓
——兩層,七八個包間
然而,除了時光
里面經常空著,等候
使那些仿古的桌椅
和耐心一樣寂靜
一樣踏實
幾次單獨坐在這兒
我都有一種別樣的感受
仿佛離開很久之后
突然又回到了
自己的身邊
想不出,還有什么
比這更有滋味
更值得倚著臨街的窗口
在落日與煙蒂之間
多坐一會兒……
盡管有太多喝茶的人
不愿走進這種喝茶的地方
盡管這座不大的茶樓
此時空得,像一頂
很久沒有人抬過的轎子
枯蝶
面對這個世界
有許多事情我無法知道
譬如這只被釘成標本的蝴蝶
針扎下去的那一刻
它所承受的疼痛和絕望
很久了,但隔著時光
我依然能夠聽見
它垂死前的撲打聲
那么瘋狂。似曠野上的風
拼命揮舞著尖叫……
一陣又一陣,直到它
不得不展開美麗的翅膀
掩好這巨大的不幸
那么薄的翅膀那么難以看穿
是時,沉睡一樣的死亡
在讓它死亡一樣沉睡
如果將它視為傷口
它比花朵還要好看
如果將它視為花朵
它卻像傷口一樣殘忍
就這樣,它被拆成了
兩個詞兩樣東西
既毫不相關又密不可分
像米和糠,像糖和甜
不!像它和自己
給一位朋友寫信
我坐在北窗前
給一位多年不見的朋友寫信
有那么一陣兒
不斷被風吹起來的信紙
讓遠在另一座城市里的他
反復看見
翅膀和云彩
我起身把窗戶關上
七張寫滿文字的紙
薄得好比一層層
先后漫上沙灘的潮水
我很想以這樣的方式
打動他,甚至改變他
使一只羔羊
成為一頭豹子
使一塊石頭軟下來
但我知道,這些
念頭是多余的
就像奶牛的第五顆乳頭
其實,我和他一樣
始終差點什么
正如麥子被刈倒之后
才成為糧食
(選自《人民文學》2009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