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全球危機如此兇險的世局,中國的任何輕忽都可能自陷更大災禍,這對決策者的見識、智慧和定力都是極大考驗
今年北京的全國人大、政協“兩會”只開8天半,會期為近些年來最短的一次,但世界媒體的期待與關注度卻不低。3月13日人民大會堂曲終人散,有記者對會議內容“平淡”有點失望,國際炒家也沒有得到比“4萬億元”更多的利好“紅包”。但實際上,中國的最高決策者還是通過這次會議傳達出了重要的信息。
首先,今年全國第十一屆人大二次會議開幕之日,溫家寶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對當前世界經濟有如下判斷:“國際金融危機還在蔓延,仍未見底……外部經濟環境更加嚴峻,不確定因素顯著增多。”這是中央高層對這場風暴最新狀況第一次明確表述,顯然已不再期待全球經濟年內就會走出谷底。
其次,整個“兩會”期間,沒有一位主要官員再放出“中國經濟已經出現復蘇跡象”、“中國經濟年中就可以走出谷底”、“中國一定率先復蘇”之類的樂觀言論。溫家寶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就只字不涉復蘇預期;3月13日大會結束后的例行記者會上,他在強調“堅定信心”之時,也只期待中國和世界“明年春色倍還人”。
再有,記者會上溫家寶總理還首次表達了中國已有打“持久戰”的準備:“我們做了長期的、困難的準備,我們預留了政策空間,我們已經準備了應對更大困難的方案,并且儲備了充足的‘彈藥’,隨時都可以提出新的刺激經濟的政策。”
以上三點等于是向世界交了底。
這場全球危機的肇事者是美國,推波助瀾者是西歐,中國和其他國家都是受害者。到現在,美國政府已動用1萬億美元左右去填金融黑洞,而金融黑洞依然深不見底,危機正擴及整個實體經濟;歐洲不僅沒有對付好金融海嘯的首輪沖擊,更有可能因東歐危局惡化而“一鍋煮”。
面對如此兇險的世局,中國的任何輕忽都可能自陷更大災禍,這對決策者的見識、智慧和定力都是極大的考驗。
至今為止,中央高層的基本對策頗受各方肯定。去年9月國際金融風波突起,中國沒受某些別有用心者的“忽悠”去充當“華爾街拯救者”,而是堅守“把中國的事情辦好最重要”。另一方面,中國及時推出“4萬億元”刺激經濟方案,穩住自己陣腳,也給世界一個積極信號。現在,溫家寶總理又向世界顯示,現在的中國可能已是對付這場全球危機準備最充分、“彈藥”最充足的國家。
當前中國遭遇的最嚴峻挑戰并非來自金融領域,而是進出口貿易。去年的第一波沖擊,是因為西方國家的訂單突然大幅下挫,歷年出口最旺的圣誕節行情,空前慘淡。春節后筆者路經深圳,當地朋友特地帶我駕艇到海港兜了一圈,集裝箱碼頭只有為數寥寥幾條船正在裝卸,進出港口的貨輪都沒有滿載。大連市市長在今年“兩會”期間也對筆者說到,他們那里的碼頭貨運量減少許多。
但近期中國進出口貿易出現了另一種現象,一些港口重新熱鬧起來,不過增加的主要不是出口船只,而是裝載進口貨的。最新統計數字也顯示,今年1月份中國出口金額比上個月減少200多億美元,2月份比1月份再減少250多億美元;進口金額今年1月份也比上個月減少200多億美元,2月份卻出現反彈,比1月份多了80多億美元。
這種反彈或許可視作中國刺激內需開始生效,但背后卻可能蘊藏著新一輪的危機:人民幣堅挺進一步削弱中國產品的國際競爭能力。過去半年,人民幣對美元大致保持穩定,這就意味人民幣對歐元、英鎊以及幾乎所有新興市場(如東歐國家、韓國、東南亞國家)的貨幣大幅升值。筆者最近去了臺灣,發現人民幣對新臺幣已從半年前的一比四變成一比五。結果,如鋼材、煤炭、鋁材等本來中國出口的產品,現在反而變為進口,可能形成對沿海出口加工產業的第二波沖擊。
但以中國目前的經濟實力,支撐一至兩年應該不成問題。這次北京召開“兩會”,外界注意力都放在“4萬億元”到底夠不夠上面,期待中央高層會端出更大的盤子來。不過,筆者這些天在北京采訪多位地方重要官員,感到各地都已制定了緊急應對措施,要做什么、該花多少錢也都明確,一般都是針對減少失業、刺激消費、增加投資的“三管齊下”,相當實在。
以重慶市為例,春節前后有大約80萬農民工返鄉后沒有再外出,對就業帶來沉重壓力。但在常務副市長黃奇帆心中,這80萬之數已經分解為幾個類別,各有化解辦法。如此胸有成竹,是因為早在去年年初,全國還在花大力氣防范經濟過熱時,重慶官員在考察沿海地區過程中,已經敏感地察覺出口加工業將受到重大沖擊,隨即推出一系列緊急辦法增加企業防御能力。
當前對付世界金融危機,普遍認為要靠凱恩斯主義經濟理論,用增加公共開支來彌補需求不足,拉動經濟增長。但黃奇帆卻認為,更應該重視上個世紀80年代的里根經濟學,也就是供應學派的理論,把重振經濟的焦點轉向扶持企業,因為企業不僅是經濟生產的基礎,也是創造就業的根本。
對當前中國而言,這一見解尤有實際意義。因為中央高層推出“4萬億元”刺激經濟的方案,大部分仍然可能被地方政府和國有大型壟斷企業所瓜分,用于上新的基建項目或者擴大生產能力,而真正極為需要資金援助的中小民營企業,仍然難以得到緊急貸款。如果中央關于扶持中小企業的政策未能在地方層面得到貫徹,即使今年全年經濟增長能夠達到“保八”的目標,失業問題反而可能進一步惡化,民眾收入也可能普遍下降,“保八”亦有可能失去實際意義。
總體來說,中國經濟究竟何時能夠渡過最困難的階段,現在還難作判斷,僅僅依靠1月份和2月份的統計數字,無法準確把握未來發展趨勢。或許要再過三個月,等到第二季度情況大致明朗后再作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