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小說成名的北方善于敘述。他深陷在寬大的沙發里,把過去述說為一些惑人的故事。他講述那些故事的時候表情很紊亂。有時候會有一些無法銜接的細節,但是北方說,記憶就像黃河的水流,越是河面很寬的地方,越會出現斷流,這很正常。
那時候北方和我,剛剛開始一場其淡如水的愛情。
在敘述那些疑竇叢生的故事的時候,北方總是有某些假想的聽眾。北方在意他的表達會引起什么樣的效果,在意到超過了對故事本身關注的程度。有時候我會想這是不是文人共同的習性——認為表達比真相更重要,帶來的感覺也更真實。
那時候,北方的一個帖子正在沉沙論壇被追得火熱,三百四十多個跟帖和過萬的點擊率,突破了沉沙論壇由銅子創造的歷史紀錄。銅子是北方的大學同學,是一個多產而遐邇聞名的作家。那個把銅子甩到身后的紀錄,讓北方喜形于色。
北方那個帖子,寫的是民族音樂學院的學生與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相愛、卻最終離開她的故事。我知道那其實是北方自己的故事。他曾經不止一次跟我說起過。
像許多這一類的事情一樣,北方是女孩哥哥的同學,是以一個大哥的身份開始和女孩打交道的。可是她不知道什么時候喜歡上了他。一天,她忽然偷偷塞給他一張紙條。北方打開,看到傻乎乎的一篇話,是女孩疙疙瘩瘩的表白。
北方對自己的反應含糊其詞。
北方說,我吼了她。
似乎除了一次態度明朗的拒絕,他沒有做過別的。
北方說,那以后,她再也不肯見他。有一天,在當地的一家小酒館里,北方發現女孩正在和一幫不三不四的男孩鬼混。仿佛是故意和他作對,她喝得爛醉如泥,被幾個男孩架著離開了酒館。后來,女孩不明不白懷了孕。再后來,女孩不再上學,索性和那幫男孩混在一起,逐漸學會了抽煙、酗酒,以及許多和她的年齡不相稱的惡習。北方離開邊地的那天,在行駛的汽車上忽然看見了躲在山坡后面一棵大榕樹下的女孩,她在那兒哭。幾年之后,他又得到女孩的消息。她在海南,干著出賣皮肉的行當。
在似乎缺少依據的愧疚中,北方開始寫《山花》。
《山花》寫了很久。北方似乎不知道怎么去再現那個故事。我看到的最后一稿里,那故事成了一段沒有結果的戀愛。
故事一 :山花
女孩叫偶。遇見他的時候偶十二歲。那時候他剛剛考入那個邊陲城市的民樂學院。偶的哥哥奇和他同室,老把他帶到家里過周末。
他是個孤兒,從小就知道察言觀色和自己打理自己。他總是拉上奇,擠到廚房去燒菜。結實、勤快、愛笑的他讓那一家子人和他親得不得了。偶呢,自然也是。
她喊他北哥。一個鬼機靈的孩子,他特喜歡。有時候他會一把舉起她,把小東西轉暈之后才放下。偶就一暈三晃,笑著鬧著,抱著他的腿趔趄。
本來什么都沒有。怪就怪她的哥哥奇。
在他們臨近畢業的那個初夏,奇發起了一次提議——帶上低年級的女孩子,到盧盧河去游泳。
那天偶也去了。當身著泳衣的偶出現在河邊時,他突然傻了。站在他面前的偶黝黑光潔,過早成熟的身體緊致而起伏。
他一時有點暈。
偶沒有在意他的注視,誰也沒有在意。
水里的偶溜順如魚。那魚,燙得他心里鼓脹。
初夏的水,到底有點涼。出來的時候,偶肉嘟嘟的嘴唇有點發紫。他手里拿著大浴巾,把剛剛上岸的偶一把裹了個嚴實。
丫頭,他吼她,逞什么能啊你?看看凍得這小樣兒!
他伸手在偶的臉上擰了一下。偶臉紅了。
臉紅了。他想。
那以后,偶看見他,臉就紅。沒有其他人在意,但是他在意。
另一個星期天,他一個人坐在榕樹下吹巴烏,偶突然來了。
偶那天穿了一件最簡單不過的裙子。但她顯然還不知道隱藏,沒有約束的胸脯輪廓清晰。
他想說點什么來緩解那種曖昧的緊張。他說,丫頭,來,大哥給你吹個曲子。
偶不動,也不看他。夜色未來,但是天已昏黃。山坡上靜得荒僻。
他就開始吹巴烏。
偶突然就跑到他背后,用兩只肉嘟嘟的手臂環住了他。她的身體抵著他。那種明顯的凸凹讓他通身發緊。
她魚一樣從他的胳膊下面鉆過,拱到他懷里。那時候她的短裙卷曲,幾乎卷到了胯部。她不知道怎么開始一場親熱,只是箍著他,在他懷里蹭來蹭去。
他扔掉巴烏,一把扯掉她的裙子。
女孩因為興奮而渾身發抖。那是個膽大包天的女孩。
但是他忽然害怕了。我的天,他想,我在干嗎呀,她還是個孩子。
在那個時候放開她有點艱難。但是他還是把她推開了。
他說,不行,這不行。你一個小孩子,你怎么這么瘋……快走吧,回家去,不許再這樣。
偶就再也沒有找過他。直到他離開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她哭成了淚人兒。她一句話不說,只是伏在他的懷里,哽咽不已。那時候他才明白,女孩已經懂得愛的滋味了,女孩是真的愛他。
女孩無聲的抽泣和因悲傷而顫抖的身體,讓他感到了自己的強大和無助。他成了她的天,但是這重天,就要塌了。她哭得他心里發酸。他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他只好拍哄著她,向她許著不可能實現的諾言。
他說,等著我,我會回來的。
那天她沒去送他。但是車走過山口的時候,他看見她站在那棵樹下哭。那棵樹和她,在他眼前一晃而過。在那棵大樹下她顯得真小。
她在他之后一直沒有再愛。她相信他說過的話。她等著他回去找她。
而他的孩子已經七歲了。在日常生活的間隙偶爾想起她,他心里有一個隱秘的角落會疼。只有那個會疼的角落,是他留給她的,盡管那對她而言已經毫無意義。
北方嘆了口氣說,她徹底毀了,是我把她毀了。
他當然不是指小說里那個等他回去的偶。他是指那個出賣皮肉的現實的女孩。
如果僅僅是由于一次在開始就被拒絕的愛情,即使女孩還年輕,會到自毀的地步嗎?一場根本沒有回應的單戀,不可能有這么強大的傷害力。
我看著北方似乎愧疚的神情,不免心生疑慮。
北方的草稿里,改來改去的部分就是那個吹巴烏的段落。有時候是在她誘惑下他忍不住要了她,有時候是他看到她穿成那樣就沒有控制好自己,有時是什么都沒有發生,她聽了一段曲子就走了。看得出北方在敘述這段情節時遇到了問題。他不想把女孩寫得放浪,當然也不能把男人寫成一個糟蹋女孩的流氓。
關于那段情節的敘述被北方改得亂七八糟。只有一稿,幾乎一字未改:
另一個星期天,他一個人坐在榕樹下吹巴烏,偶突然來了。
偶那天穿了一件最簡單不過的裙子,沒有約束的胸脯輪廓清晰。
他想說點什么來緩解那種曖昧的緊張。他說,丫頭,來,大哥給你吹個曲子。
偶不動,也不看他。
他又說,來啊丫頭。
偶咬咬嘴唇,低著頭,還不動。只有她小小的腳趾頭在涼鞋里一張一合。
他心里的火忽地一下,就著了。你個小女巫啊簡直!他恨恨地說著,站起身,一把拉過她。女孩肉嘟嘟的身體羊羔一樣窩在懷里。
天已昏黃。山坡上靜得荒僻。他一把扯掉女孩的裙子。
女孩因為緊張而渾身發抖,因為害怕而眼淚汪汪。
他很快就覺得自己實際上已經愛上了偶。有了愛情,他的膽子就大了。他聽任自己和他的小女巫躲著別人,在遍地開花的山野上整日游逛,如膠似漆。
直到有一天,奇把他將要轉業回原籍的消息告訴了偶。
偶找到了校園,在行人不斷的路上質問他。
他一把甩開她,倉皇如鼠地吼道,小孩子家胡說八道什么?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許再想三想四!
偶就再也沒有找過他。
這應該才是真實的情形。這樣,女孩的墮落才能夠順理成章。但如果是這樣,北方的深情就變得荒唐。所以,在北方嘴上的故事里,女孩輕易就墮落了;在紙上的故事里,則沒有辜負也沒有墮落。北方在《山花》里輕輕的遺憾和憂傷,感動了他在沉沙論壇所有的FANS。
我看完那篇文字,問了北方一個問題:作品之外的事——你愛過她嗎?
北方看了我一會兒,說,從來沒有……不過她愛著我,直到現在。
這正是北方的文字里隱隱透露的一種男人的向往——她還在一如既往地等待,她還盼著他兌現那個將會回去的諾言,她望眼欲穿,像一塊等待中的望夫石。盡管他早已成了另一個女人的丈夫。
北方根本不覺得自己這種臆想有多么自大,或者他根本沒有在意那么年輕的女孩會不會堅持一個遙遙無期的等待。他理所當然地覺得曾經有過的愛情,都會一如既往地在原地等他。他不認為女人也會有自己的生活,也會淡忘,會愛上比他更好甚至遠遠不如他的某個男人。似乎只有他是需要生活的,而她們,則是他案頭的愛情標本。
但是,《山花》還是在論壇上掀起了一派濃情浪潮。
跟帖者絡繹不絕。北方的純情版故事收到了相當不錯的反響。
我嘲笑說,看到了吧,跟帖的都是MM,一些傻女人。
北方得意地說,人家是沖著文章,不用北方這個名字,帖子也一樣熱。
隨后,北方發了一個關于社會救助的話題帖子,叫《一塊錢》,用了我在論壇圈子聊天室的名字“散步”。那些積極跟帖、踴躍獻花的MM們都長著透視眼似的,仍然跟得熱火朝天。
我琢磨了一下。這大約是因為北方喜歡用那種曲折漫長的倒裝句。這種句式,是北方樂于標明而女人們容易識別的一個特征。
北方寫道,在一家銀行的門口有一個老人跪地行乞,我每天路過的時候,都會給他一塊錢。北方說,假如每人路過的時候都給他一塊錢,他不就可以過得幸福一些嗎?
真是扯淡。我跟帖說,乞丐靠接受施舍就可以獲得幸福?樓主這是表演善良,不是真善良。
在熱情洋溢的MM中,有一個名平湖的,自稱是個律師,為了捍衛北方,化名秋月,很激烈地抵制我。她平時的文字一派溫良,看起來像個乖順的女人。但是看了我對北方的質疑,平湖一反常態,說話極盡挖苦,似乎我污蔑了北方,似乎我這樣的人是不懂得慈悲的。為了維護北方,她引經據典,向我發出迂腐的質問。
看了她的話我忍不住笑了。我的第二專業是法理學。在這個話題上遇到我,算她命不好。
我很克制地拍了回去,并提醒她,她引典引出了歧義。
《一塊錢》發過之后,論壇的會員和游客幾乎都知道散步就是北方。當我再以散步的名字出現在聊天室時,打招呼的人中就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陪你散步的女人。
陪你散步的女人悄悄地對你說:是我,211。
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我暈。我說,是我,007。
她給個鬼臉,說,搞什么呀,我說的是我家的房號,我是平湖啊笨笨。
既然送上門來,就逗逗你。我說,瓶瓶啊原來。用的是北方喜歡的倒裝句,北方喜歡的昵稱,這個笨女人根本看不出來。
她說,你這壞蛋,在跟哪個MM聊呢?
我說,怎么就壞了呢我?
她說,讓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還不壞?
我說,對不起就對不起了唄。
她說,那么兇,平時老婆不讓你碰啊?
我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好讓心里平坦一些。
我說,哪里哪里,在她那兒練出來的我就是。
我說了這話立刻下線。還律師呢,笨死你算了。
北方和平湖之間的私密交往暴露無遺。
北方試圖解釋。北方繞了很多彎路,繞得自己一臉郁悶。最后,北方鄭重其事地說,這么說吧,平湖她,只是一個替代。
我說,這一來事情就有意思了,那個被替代的人,又是誰呢?
阿木。北方說,認識你之前半年,我遇到了阿木,她是我一個朋友的情人。
那時候北方剛剛讀研畢業。因為當時堅持出去讀研和單位鬧了點別扭,原單位不愿意再接納,正跑著調動。在跑手續、等上班的日子里,北方天天就是看書,碼字,會友,雖然悶,但還是踏實的。
關于阿木,北方是這樣說的:
有一天,銅子打來電話,說有個人要來這城市玩幾天,因為走不開,托我代為照顧。銅子在一個遙遠的城市,寫長篇,小子的東西特有市場,所以相當有錢。
銅子打電話的當天,人就到了,是一個年輕女人。
我當時不知道銅子和這個女人的關系,只是有點納悶兒,一個有老婆孩子的人,什么朋友要這么關照啊。銅子出名是最近的事兒,只知道他有個情人,但是沒見過,誰會把個天仙一樣的女人跟他往一塊兒想呢。
銅子的原話是,送個美女給你,追吧。
媽的,害死我了簡直。
女人叫阿木,天生尤物啊真是。別誤會,我對她沒有覬覦之心,只是覺得這女人真順,長得沒什么缺陷。漂亮女人多,但是沒缺陷的女人,真不多。男人,誰不喜歡這樣的女人啊?我就陪她在市內玩了幾天。
第四天早上,阿木情緒忽然變得很低落,說,她晚上就要走了。
我看著她的神色,揣想著其中的原因。
那天上午,我陪她去了黃河邊。她是真傷心了,坐在岸邊那個哭啊,眼淚跟珠子似的往下直掉。一個女人那樣哭,看著挺可憐的。
我拍拍她說,好了,不哭了,乖。
她忽然拱到我懷里,問我,喜歡我嗎?
我怎么說呢我。我說,喜歡,當然。
阿木抹了一把眼淚,說,那好,帶我回賓館。
回到房間后已經是午后一點。她的眼睛還有點紅腫。我叫了份餐到房間里。吃完,我站起來說,你休息一會兒,下午帶你去看古城墻。
阿木握著我的手不放。阿木說,昨天沒睡好,哪兒也不去了,你陪我睡一會兒。
當時我真怕她出點兒什么事兒,我想還是陪她算了。
我們一人一張床躺下。我有點兒不習慣,但還是很快睡著了。陪她玩了幾天,也真累了。
沒睡多久,我被弄醒了。睜開眼睛一看,她擠到了我床上。她只穿了一件絲質的睡裙。她攀著我的肩膀問,想要嗎?
我當時腦子有點短路。
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想到她有可能是銅子的情人。要了她,我就沒法在哥們兒面前做人了。我想我得找個恰當的借口拒絕,又不至于讓她面子上過不去。
我打了個哈欠,跟她開了個玩笑。我說你想要啊?想要我可以幫忙。
阿木忽然抽出手,啪地給了我一個耳光。她把我推下床,說,你算什么男人,滾。
我就離開她回家了。
第二天阿木走了,沒有打招呼,我當然也沒有送行。
你說說,我冤不冤呢,北方說,我整個兒一個楊乃武啊我。
但是他講過這個事情不久,就寫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短篇,名《誘奸》。在小說里,那個男人對朋友的女人有了欲望。
故事二:《誘奸》
她是朋友的妻子,但是因為她太美,大樹一見之后,還是愛上了她。
她甚至比他憑借想象創造出來的任何女人都更有韻味。大樹對她念念不忘,但是克制得很好,連他的朋友都沒有發現。終于有一天,朋友要出差了,臨走時她還在病著,朋友很放心地托他照顧她。
女人蒼白地躺在床上。大樹知道那時候即便出于愛情,也應該憐惜她才對。但是他心里起了瘋狂的欲望。只要看到她,他就難以控制。
大樹懂一點兒醫理,知道她的病不大要緊。他為她買的藥里又加了一味。為了不讓她覺得欲望來得太突兀,他一點點,一點點地加,加到她喝藥的水里面。她相信了那種日漸強烈的欲望是隨著丈夫離開的時間而加強的,或者,到了后來,她相信了那是由于漸漸地對他產生了愛情。因愛生欲,原本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啊。這樣,事情終于在某個午后發生質變。
她伸向他的手不顧一切,碰倒了一片瓶瓶罐罐。
大樹克制到最后一刻。是她把他的衣服先撕得一件不剩的。做個男人真他媽的艱難啊。如果她是個對男人抱著這樣強烈欲望的女人,早就把事情做了。她啃得他有點發疼。真想一把把她扔到床上,生生滅了她。但他心有余悸。他告誡自己,為了長久,他必須控制,直到她求他。
那沒有用多久。她終于說,求你了混蛋。
面對那個覬覦已久、終于赤裸地展現給他的身體,大樹除掉衣服的過程利落極了。她緊致而律動,像電壓適度的打擊,讓他微微發麻。
經過了兇猛的釋放,第二次,有了從容不迫的過程。大樹看見那個女人在自己的重壓之下漸漸舒展,像飽受滋潤的花朵,水靈靈的,釋放到極限。
大樹對自己說,顯而易見,我已經愛上她了。肉體的力量難道比精神低下嗎?不,不。因欲生愛,也同樣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啊。
后來。當然,后來大樹的朋友回來了。
大樹那時突然意識到,他和阿木,是從一次誘奸開始的。這一點,會不會在某一天,由于一個偶然的原因,突然穿幫呢?
面對朋友,大樹的恐懼與日俱增。那次最激情的性愛,成了他難以啟齒的隱患。
大樹開始證明。他開始有意無意地和她討論他們的第一次,像有病似的,幾乎每一次見面都會說起。他無心說別的,甚至無心再和她做愛。他開始哄著她一起參與,打扮他們的第一次做愛。到后來,他和她之間仿佛只有那一個話題了。
那天你怎么會那么急不可待?他說。
他希望聽到她說,太喜歡你。或者:好久不做那事兒了。
但是她不理解他的心意,她淡淡地說,你不是更急啊。
他不容置疑地辯駁,當然是你急,我感覺還沒上來,你就把我扒了,像個母狼簡直。
她還是不領會,徑直說,感覺沒上來,那東西怎么就快挺到天上了呢。
最怕她說那個。他說,男人,本來就來得快,不然怎么辦啊你。
這樣的討論注定是沒有了結的。他注意到她有點煩了。
大樹更煩。這個女人的缺陷就是記憶力太好。那些淫蕩的事情做就做了,一個女人你記那些細節干嗎呢。
后來,大樹決定開門見山試探一下。可是想不到,事情很快就解決了。
他說,那天,你浪得真像是吃了春藥。
她大笑。她說你才吃藥了呢。
大樹笑笑說,我真的吃了——你就是我的藥。
她說,這么說我也吃了,從見到你那天起,就在吃了。
你是說,從見到我那天嗎?大樹撲上去親了她一下,驚喜地追問,從那天,你就在打我的主意?
她大笑。對啊對啊,我就是一見你就打起了主意。
哦,原來是這樣,大樹如釋重負和她糾纏在一起。你勾引我,他笑得很徹底,你勾引我,你這個壞東西。
事情真是簡單啊,大樹得意地想。原來她本來就想著我,根本不是我勾引了她。僅從形式上看,完全是她勾引了我,對此她已經供認不諱。
我把那個好玩的《誘奸》看了兩遍,對照北方對我說過的關于銅子和阿木的事情,我平心靜氣地推測,事情其實應該是這樣的:
北方被迷住了,但是阿木心里裝著銅子。
銅子是北方的朋友,為此北方常告誡自己,但是一點兒用都沒有。
他竭盡全力讓她在這個城市玩得開心,并對他發生一點深刻的好感。深刻到什么地步呢?隨著阿木離開的日子一天天接近,北方想,必須深刻到足以讓她默許他的親昵。
其實,阿木那次出來是做人流手術的,她懷了銅子的孩子。第一次懷孕嚇壞了她,她希望已為人夫的銅子來這個熟人不多的城市陪她幾天。第四天,本來是他們約好相見的日子,可是一大早銅子打來電話,說他來不了了,要她處理利索了自己回去。
北方把她的傷心誤會成因為離別。
那天,北方像一個情人似的哄她高興,叫她寶貝,陪她喝了不少酒。
北方顯然有點自作多情了。當一個人憑空以為自己對別人構成了誘惑的時候,八成是已經先被誘惑了。
很難說他陪她喝酒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她醉了。
北方呢,當然沒醉。但他擺出一臉醉相,傻乎乎地對她說,寶貝,我慘了,今天太晚了,我沒帶家里的鑰匙,大概是進不了門了。
阿木指著另外一張床說,睡這兒好了。
他順水推舟就答應了。他幫她脫掉衣服。脫到某個環節,他突然抱緊了她。
他說,想要嗎寶貝?想嗎?
阿木一下子清醒了。清醒過來的阿木劈手給了北方一個耳光。
阿木說,虧你還是他的朋友。什么東西。滾。
北方受不了失敗和丟臉這兩件事中的任何一個。可是這一次,為了一個見鬼的女人,兩件事同時發生了。她的那一掌,打碎了北方尚未表白的愛情,也打碎了他的尊嚴。可憐的北方,他還能怎么辦呢?他只有打扮了。
《誘奸》是北方長出的一口惡氣,也是身為文人的北方瑣碎生活里的光輝夢想。它使北方完成了自己永遠不可能再完成的兩樁心愿:其一,和那個女人來一場激情而優雅的性愛;其二,在不讓朋友覺察的情況下,呼應她保持情感關系的期待。
在她離開之后突然出現的虛空里,北方體會了備受煎熬的滋味。每當夜晚來臨,他的心就會隱隱作痛。文人北方再也無法看書或者碼字。眼睛在書頁上,心卻回到了幾天來和她相處的日子。
她特逗。她的玩笑開得好。快樂的女人是不是都這樣呢?幾天來快把人笑壞了。如果沒有最后一天的不快,至少可以彼此留一點牽掛,是彼此,他有這點兒自信。最后一天,那個午后,他說了那句話。那句話把阿木從他的生活中徹底勾銷了,也把他留在阿木心里的可能徹底勾銷了。
北方想不起阿木來之前的那些夜晚都是怎樣過的了,現在,他不知道該怎樣打發這該死的長夜。
就是在那樣的煎熬中,北方遇到了平湖。
北方在沉沙的聊天室,以大樹和阿木的名字開了兩個窗口。
大樹心想,阿木是多么迷人,我想我是愛上她了。
他用這個動作刷屏,直到被踢出聊天室。
再進入,就有一個叫秋月的來打招呼。
秋月說,乖,真的愛上她了?
秋月。這么膩的名字,顯然是個女人。
北方說,是啊,愛上她了。
秋月說,她怎么不理你?
北方馬上打開阿木的窗口,在大屏上喊。
阿木說,大樹我愛你
阿木說,大樹我愛你
阿木說,大樹我愛你
北方說,看到了?她說她愛我。
秋月說,看來你善于自慰。
這個女人說話挺浪。北方有點好奇了。北方說,你是誰?
她說,平湖。
這么一來,秋月這名字就顯得不俗了。北方問,女士?
平湖說,當然,而且我知道你是男士。
北方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下去。
平湖說,我馬上要結婚了,但男人現在在外地。
是個寂寞的女人,北方想,而且有自己的房子。
不知道怎么會想到房子。想到房子,北方立刻用了一個動作。
大樹突然從身后抽出一朵玫瑰,深情地獻給秋月。
QQ?北方問。
秋月說,不,QQ就像在家,這兒就像公園。還是公園舒服。
那之后,他們就在那個聊天室海聊。
瓶瓶,北方喜歡這樣稱呼她。有的女人,幾句話下來就產生邪念;有的,摟到懷里都不會有感覺。平湖就是后一種。這女人不愧是律師,挺能聊,體貼人,愛問三問四。北方喜歡有點距離的說話方式,但是平湖總是靠得很近。北方就想,律師和記者一定是世界上最可惡的職業,逼著人不停地說話,會把人逼得很賤。
熟悉以后,他們互相留了電話。平湖打來幾次,聲音很扁,北方不喜歡。電話和在聊天室的感覺差不多,無可無不可,說不上來。
但北方還是向她介紹了自己所在的論壇。平湖陸續發一些東西。文字和她的說話方式一樣,密密實實的,兼有女學生的尖銳和歇斯底里,火氣很大,看著不大舒服。
北方心里的空洞并沒有因為和平湖的敷衍而有所收攏。這讓北方特灰心。北方試著寫一點東西,但是沒感覺。但是他終于還是和她有了性愛。
不愛她而跟她上床,不是北方的風格。所以北方聲稱,她只是個替代。
故事三:《替代》
她離開幾個月了。他也以為自己可以忍受了。
有一天,他已經入睡,突然來了一個電話。
那鈴聲響得他心驚肉跳。
誰啊?他問。
沒有聲音,只是一個人的飲泣。
是小樹。這個聲音,他想得心都穿了。
是你……你怎么了?
小樹不說話,只是哭。
他問,怎么了?他欺負你了?
她什么也沒說。電話斷了。
這個女人說她什么好呢?一個女人可惡到這樣,不多;稀奇到這樣,也不多。
他想起這些天苦不堪言的日子,突然也想哭了。如此真心地渴望一個女人而又不得不遠離她,真是難過得令人發指。
他想起了那個有房子的女人。他也有自己的房子,但不喜歡讓不相干的人知道自己的底細,特別是女人。讓一個老婆之外的女人知道了底細,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他撥平湖的電話。她很快就接了。
他說,現在困嗎你?
她說,怎么,還想再聊?
他說,我去你家?
她停頓了一會兒,說,你老婆不管你?
他有點兒煩。讓不讓去吧你說?
她說,想來就來唄,不是跟你說過地方嗎。
那天他第一次見到她。她長得不大好,不過年輕,人瘦小,看上去像個學生。她穿著松松垮垮的睡衣,光著瘦長的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
他說,別走來走去的好不好。
她說,大半夜的你忽然來了,緊張呢。
他想了想到那兒去的目的。這一夜無論如何要干點壞事了。
他迎上去,抱住她,說,還有讓你更緊張的呢。
她顯然沒有反應過來。他扳過她的臉,親了一下。感覺有點怪,但還可以接受。他揉弄著她,能感到她慢慢適應了這突然的親熱。
他順手擰暗了落地燈。在若隱若現的光線里,女人看上去都是類似的。不知道那樣算不算欺負她,但他沒法不那樣想。
他說,想要嗎寶貝?想嗎?
那句話出口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又犯了一個錯誤。那是他對小樹說過的一句話。而這一點,她知道。可是這傻女人居然沒有覺察。那就好。
他問,跟他有過嗎?她點頭。他聽到那句話,放心了。
但是他顯然又多話了。她可能揣摩到了他那句問話的用意。她抵著他下壓的肩膀,忽然說,不。她說,嫁給他之前我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
傻瓜女人,既然這樣還答應我來家里干什么。
他蠻橫地說,不管他,不許說他。
她哭了,說,你又不喜歡我。
得哄哄她,他想,畢竟跟她是第一次啊。他說,別傻了,不喜歡你我深更半夜作賊似的溜出來干嗎。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的確有點喜歡她了。只要需要,女人都是可愛的,她也不例外。
她似乎心存疑慮,但也不再抗拒。
他的進入很輕,她還是猛吸了一口氣。
小樹啊,你個混蛋,他在心里罵著那個弄得他神魂顛倒的女人,都是你逼的,都是你逼的混蛋,你把我的日子捻碎了,你把我逼瘋了,你把我逼成了一個流氓。
整個過程她都是靜悄悄的,正合他的心意。
他真希望能夠迅速地愛上身體下面的這個女人,而不再是小樹。要是能夠像左右身體一樣左右自己的愛情,該有多好。他想。不過,他又想,誰知道身體下面這個女人愛不愛他?誰知道他是否也只是某個人的替代品?
在這場陌生的溫情里,他忽然覺得有些絕望。
北方說,我和她只有那一次,認識你之后我再沒有去過。她挺可憐的。從小沒了父母,很早就在外面自己闖。人又長得丑,我都懷疑她現在是不是真有一個男人在外面,屋子里一點男人的痕跡都沒有。沒有一天不在聊天室,沒有一天不到半夜的,除夕夜都在網上掛到凌晨。要真有個男人,難道就沒有回來的時候?她可能是給自己留點面子,畢竟小三十的人了,沒有男人,像什么話。
我說,沒有男人,難道你要的時候她還是個處女?
北方有點生氣。北方說,別這么刻薄好不好?人家一個孩子,你干嗎呢!
我把手里的水杯舉高,讓它從手中掉落。
“啪”的一聲,玻璃的碎片濺到了腳上。
我說,你跟她做的時候就沒想到她是個孩子?假模假式的,替你累。
他嘆了口氣,說,只是一個替代品,你不覺得她其實很可憐嗎。
一個替代品。說那句話的時候北方滿臉的失落。北方雙眉緊鎖,神情遠逸,仿佛在竭力回憶,青色的胡茬使他的面容顯得冷峻。
但是我明白,我并不是那個可以安慰他的人。北方已經被那次毫無呼應的暗戀踏翻在地。而我,才不愿意去伸手拉一個被別的女人踢倒的男人。
北方又發了一帖,《在城市的縫隙里爬行》。但是,那篇東西寫得不知所云。我和了一帖,名《乖,別累著》,就是想打擊他一下。
我的帖子很熱。有一些北方在意的評論,異口同聲,說《乖》寫得好,遠勝于《爬行》。北方沒什么反應。但是我知道,北方在意了。那之后北方見到我總是說帖子的事情。
北方說,我發現我突然不能寫了。
他說得嬉皮,但是前后說了幾次,我就覺出了那嬉皮后面的緊張。
我說,不要緊,歇一陣兒好了,生活比碼字重要得多。
北方不止一次地說他需要寫寫城市,他說他要寫一個關于城市的系列隨想。他醞釀許久了。北方渴望能夠準確地敘述這個城市。但是,城市冷冰冰的,并不對這個滿腔熱情的文人表示絲毫的友好。穿行在城市的燈紅酒綠之間,北方有些沮喪。北方漸漸清楚,真正地介入城市需要物質力量,而自己還兩手空空。在北方的文字里,城市的外衣之中總是包裹著鄉村的身體,以及難以解開的鄉村情節。野花,大山,嬉戲,太陽光,安靜,都不會嫌棄他的困窘,只要他欣賞,它們就應和,讓他覺得有力量。但城市不買他的賬。
感覺干枯,擺布文字的過程必然是痛苦而徒勞的。由于穿了不合適的衣服,北方的《爬行》就顯得十分造作。但是北方根本不想去知道原因,他只是對那個結果有點受不了。
在聊天室再也找不著北方的那些日子里,正是冬天最深的時候。可憐的北方一定在默默地積聚感覺。他開始試圖打扮這個城市,讓它在文字里更美,或更丑陋,但是絕不能像我們看到的這樣庸常。
從后來陸續出現在論壇上的帖子的長度和感覺來看,北方在那件事情上專心致志地花了不少工夫,但他始終沒有找到那種駕馭文字的感覺。筆下的文字就像反季節種植的蔬菜,無論架勢怎么搭,就是出不來那種得天獨厚的滋味。
北方變得煩躁易怒。他不愿意讓我知道那些寒冷的夜晚他在碼字,他隨口為自己不見人找了一些理由。而我偏偏毫不同情,我譏諷北方躲閃。
北方生氣了,他把莫名的煩惱化為一連串的質問,劈頭蓋臉扔了過來。
北方說什么叫躲閃,在意我就是故意要我難受?就是為了提醒我其實我什么都干不了?就是讓我看著你比我高明比我更有創造力?
我們言辭激烈,互不相讓。
北方說是爭吵破壞了他對文字的感覺。
我刻薄地指出,是阿木那個耳光把你的心情打碎了,跟我一點關系沒有。
讓一個倚重文字的人承認自己江郎才盡,是一件殘酷的事情,哪怕是暫時的,也顯得無法忍受。北方這樣的人,可以把來自外面的打擊根本不當一回事,唯一無法忍受的是對自己智力的失望。北方的文字總是基于表現或掩飾隱密的需要,他需要在文字里打扮自己,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令人遺憾。
那天北方心情不好。喝得半醉的北方想起了往事。北方說,我的處女作,啊,是九歲那年發表的,知道嗎?九歲。
那時候北方讀小學三年級,那年的國慶節,北方參加了一次全國小學生征文比賽。那時候,一個成年人在報紙的邊角發幾行字都很不容易。而九歲的北方,以征文一等獎的成績發表了自己的處女作。那篇文章的題目叫《酸棗》,有一千多個字。北方說,就是它,給我帶來了一個少年作家的頭銜。
北方喜歡背誦那些寫于幾十年前的句子。
我喜歡的很多東西都會很快忘掉,但是有一樣不會,那就是伏龍山上的小酸棗兒。一到秋天,酸棗兒就掛滿了野樹枝,高高低低的,滿山都是,一想起來都要流口水。
北方孜孜不倦地背著,面含微笑,仿佛看著那個童年的自己,不由得不一臉欣賞。那些天北方對童年盛事的回憶達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北方甚至在論壇開了一個主題帖,叫《我的處女作》。北方掛上了那篇《酸棗》,加了很長的前言,以說明那是他二十年前的作品,他九歲時候的獲獎作品,那個作品對他的寫作生涯有著怎樣特殊的意義。
北方說,請大家把自己的處女作也掛上來吧,留個紀念。
那個帖子后面跟了十幾頁。那些跟帖者紛紛掛出的處女作,有三十歲的,有十三歲的,但是沒有誰比北方更早。北方的FANS隨后就掛出一帖FLASH,祝賀北方榮獲最早成名獎。那帖FLASH制作得很搞笑,把北方的大頭像安在一個吸著奶嘴兒穿著尿不濕跳拉丁舞的娃娃身上。旁邊是一行蹦跳的字:出名要趁早啊,晚了就來不及了。
我不喜歡這種晾曬,發帖譏諷:由此看來,諸位小時,盡皆了了。
北方說,我知道你在諷刺我,但是,我還是為走過的路感到自豪。
北方說,可惜的是,由于父母早逝,我不得不在十六歲的時候中途輟學,到一家機修廠當學徒。
我說,你不是參加過高考嗎?沒考上大學不得不參加工作,也叫輟學?
北方很不情愿地反駁說,考上大學難道我有條件上嗎?不過我還是感謝生活,當學徒的艱苦和寂寞,讓我與文字有了相依為命的感覺。
在工廠,北方前前后后發表了十七篇小說。
北方說,就是憑著那些小說,我被破格錄取到民藝。
到了民藝,有了大把的時間,也認識了許多同道中人,北方的小說創作進入了高峰期。那時候,二十三歲的孤兒北方和銅子是一個宿舍的同學,兩個人都是靠學校發給的三十元助學金過日子。上到大三,北方為了賺到足夠的花銷,經常做一些兼職助教的工作。其實就是給導師打下手,導師從課題經費里面每個月拿出六十塊錢,作為他的工資。
六十元,使北方顯得很富有。每一次發了工資,北方會叫上銅子和幾個舍友,再跑到低年級叫上幾個小姑娘,一塊出去吃飯,然后偷偷翻墻出去跳舞。這些小姑娘里面有一位李佳,長得白凈、古典,后來成了別人的老婆。
那是北方最喜歡提起的經歷。后來,北方還是以一個中篇完成了對這段傳奇經歷的敘述。那個中篇的題目原來叫《誰的國色天香》,是和銅子相約的同題作品。但是后來,銅子的那個中篇流傳甚廣,而北方的中篇卻被人忘記了。北方就把自己的標題改成了《佳人》。
故事四:誰的國色天香
李子就是在那時候迷上我的。那時候銀子還是無名小卒,和李子一起聽我的課。
在那個課堂上,喜歡我的漂亮女孩子不能算少,可是我,就喜歡李子這樣有個性的。這種美麗的烈性女人,只需一眼,就能把她從人堆兒里挑出來。
李子喜歡聽我的課。銀子在課堂上老跟李子說話,有一次說得她聽不了課,一怒之下,把東西一摔就走了。
那以后,銀子再也沒有到我的課堂上去過。李子因為當眾摔東西,也不好意思再去聽我的課。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吃醋,銀子總是說,你和李子看著沒有夫妻相啊老大。
我說,那我就找個有夫妻相的做大,然后再納了她,你看如何。
銀子說,豬頭!你納不納得也得先睜開眼睛看看吧。
我說,你個流氓,你以為我在跟她玩啊。
銀子說你要真是玩我倒不怕,你他媽也太自以為是了你。
他可能喜歡她。喜歡她的人很多,銀子喜歡她也很正常。
我扔給銀子一支煙,問他,你小子是不是喜歡她?你只要承認,哥哥就讓給你。
我逼他,小子說啊,是不是喜歡她?
銀子說,你別寒磣我,我就喜歡俗點的,這么一個陽春白雪琉璃人兒,我看著就冷,不行,我要不了,老大你留著自己用吧。
但是那些天銀子顯得很沮喪。小子常常酗酒,打架,無惡不作。我看著他那個樣子,老在想到底是我愛李子更多一些,還是他愛的多一些。或者,我到底更看重哥們兒情誼,還是那個美麗的小妖精。
可是李子變本加厲地追逐讓我難以抵擋。追我就追唄,她有時候還故意刺激銀子。
有一次,她竟然跟銀子說,你不大像是個男人。
想到銀子心里的痛苦,我忍無可忍。我第一次動手打了她。
李子一邊哭,嘴還很硬。她說,他就是不像個男人,就是!
銀子神色灰暗地出去了。從那以后,我就無法容忍自己繼續跟她好。
后來,李子嫁給了別人,銀子也到了一個很遠的城市,我們三個再也沒有見過面。
寫到那兒,北方臉上也許會露出自豪的笑容。那個不知道成了誰的老婆的美人,反正她看不見。但是這段光榮歷史,在銅子的《誰的國色天香》里,卻是另外一個樣子:
我煙癮大,動不動就去借北城的煙抽。他有教授發的工資,而我很窮。
我可以隨時扒拉北城的抽屜。有一次,我在北城的抽屜里扒拉出一張女孩兒照片,那就是李子。再后來,我又從抽屜里扒拉出一盒安全套。
我扒拉出安全套以后,也去聽北城的課,就坐到李子旁邊,皮笑肉不笑地喊她嫂子。北城在上面講,我就在下面調戲那個長得很有韻味的小嫂子。
我這樣一個傻大個子趴在小巧玲瓏的李子旁邊,看上去可能很滑稽。
我每天去北城抽屜里扒拉的時候就順便給北城講講小嫂子的表現。
老大艷福不淺吶,我恭維他,細皮嫩肉的,你糟蹋人家的時候可得悠著點兒。
他也不否認,只是罵,靠,我怎么跟你這個流氓混到一起了我。
可是,有一天李子忽然拉下臉來,在紙上寫了一句話,推到我面前。
上面寫著:你到底喜不喜歡我?我跟他沒關系。
我湊到她耳朵邊說,嫂子你,你別開玩笑啊你,你你你別誤會啊你,我是對你們倆好奇才老跟你湊一塊兒的,我沒什么歪心啊我。
李子氣憤地說,好,我就做一個嫂子給你看看。
李子把課桌上的東西一把掃到地上,在眾目睽睽之下,站起來就走了。
講臺上的北城用了至少三秒鐘目送李子走出教室,然后放下手上的一本書,說,好一個剛烈佳人。
三秒鐘,是一個能夠讓人明顯地感覺到他的注意、但又不失態的時間。讓大家知道年輕的助教北城對那位國色天香的女孩動心了,這是一件高雅的風流韻事。如果知道那個女孩兒竟然愛上了我這個一無是處的俗人,北城一定會覺得不可思議。所以,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他這件事,而北城一直以為她愛上他簡直是理所當然的事——不愛他,她還能愛誰呢?
那以后,李子就一天三趟去宿舍里找北城。我在,她跟北城親熱不夠;我走,她找個借口抬腳就走。
北城說,你嫂子不好意思和我單獨呆著,你小子倒是幫個人場啊你,要不然以后別跟我這兒混煙抽。
我也無所謂。我就抽著北城的煙,躺在床上聽歌。
可是有一天,我在扒拉煙的時候,那些安全套被李子看見了。
北城一把關上抽屜,對我吼,你小子以后別往我這兒亂放垃圾,讓人家女孩子看見了像什么話!
李子真以為那些東西是我的。她看著我,一臉冰霜。
我想我已經讓夠了,北城也他媽太擠兌人了吧。
我索性把那盒子拿出來放在手上把玩。
我說,我要用,得比這大兩個號。
我說著,把那盒安全套拍在北城手上。
李子忽然開心了。李子笑嘻嘻地罵我們,不要臉,流氓。
北城臉上緊了一下,隨即也就眉開眼笑。你個流氓,下面比上面長個兒還快啊你。
我知道北城已經愛上了她。不過,北城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強大,習慣了給予和被祈求,一個這樣的人不會想到居然會有女人拿他來賭氣。
看著他一臉慈悲,我知道對這樁混亂的戀愛只能聽之任之。
后來,我結了婚。而她居然很快就嫁給了另一個人。北城和教授的女兒結了婚,并且留在了那座城市。
我看得出來,兩個人以別人的老婆為話題,在互相損。北方征得銅子同意,把他們兩個過去的同題帖子掛到了論壇上。那兩個帖子,大家就簡稱為北國和銅國。
北方的FANS太厲害了。她們異口同聲地說,當然是北國更棒,因為北國敘述的愛情勢大力沉,而銅國輕飄飄的,缺乏誠意。
看著那些口不擇言的恭維,我又跟了一個冷風帖。我說,僅就敘述技術而言,北國只配給銅國提鞋;至于愛情,顯然銅國更順理成章。
想不到,平湖竟然開始附和我。平湖說,北方大概以為佳人都會愛上某個才子吧,但是這樣一看,至少這個佳人例外。
我有點喜歡這個常冒傻氣的平湖了。
北方不屑一顧。北方說,知道她為什么跟你賭氣?因為你注冊的是男性,這個花癡,她以為你是位GG。
北方說有什么啊,銅子也就是膽大,什么都敢寫,敢寫,就容易嚇唬人。
我說銅子的敘述很帥氣,而你拼命在打扮,娘們兒似的扭扭捏捏。
北方像個流氓似的說,藝術就是打扮,藝術就是娘們兒,人們喜歡的就是娘們兒。
我明白北方的打扮只是掩飾,因為北方已經找不到表達的感覺,在銅子面前,北方的虛榮和情感同時受到了重創。
請我去喝咖啡吧。北方一臉落寞地說。
我說沒問題。我幾乎已經習慣了請他,因為北方沒有請我的實力。
在冰藍的燈光下,有時候他會突然放下杯子,感慨地說,這哪是我說話的地方,這是白領階層的地方,是你這樣的人來消遣的地方。
那天因為有推不開的應酬,我晚到了一小時。北方睡在沙發上等我。我到了之后,北方沒有表現出高興或者不高興,只是怔忡著,頭發亂了,也不去整理。
我想幫他梳理一下頭發。但我不知道那會不會讓他感覺更軟弱。
我說,你的文字很奇怪,就像手,撓到人心上,很會抓癢癢。
聽了那句話,北方直起身來,雙手交握,支在鼻子前,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我得承認一個眉目清朗的男人這樣盯著人看的時候是迷人的。盡管我不是十分愛他。
他伸過右手,幾根手指像按琴鍵那樣在我臉上彈了彈,說,撓到心上,就像這樣?
他的撫觸像風,輕微到若有若無。我把他另一只手也放到臉上,說,就像這樣。
北方似乎從某種感傷中剛剛醒來。我聽見他氣息般的低語,就像這樣,這樣多好,多簡單。
有一瞬間。只是一瞬間,我品咂到了耳鬢廝磨的滋味,水一樣的柔軟,讓我覺得,我其實是這樣喜歡,幾乎是在愛他。
北方總是把面前的咖啡、西餐和小食品風卷殘云般干掉,然后就盤腿坐在沙發上,開始專心致志地胡說八道。
北方常常說起銅子。北方說,這個流氓,同樣是黃金周,別人都一晃而過,他就能弄出十幾萬字,在家生三天病都能搞出一個中篇。
北方說,寫到那樣,別的都可以不要了。北方說著就長嘆一聲,以極其野蠻的姿勢往沙發上一倒,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抽著,眼睛嗗碌磆碌地在天花板上逡巡。
那樣躺了一會兒,北方突然冒出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我們能夠做愛嗎,散步?北方說得漫不經心,似乎做愛只是消磨時間的一種方式。
我感到了北方的百無聊賴,這感覺也在同時擊中了我。
當北方俯身過來吻我的時候,我覺得很冷。我知道我和他之間的依戀并不是因為相愛,只是因為我們是兩個失敗的人。兩個從同一個戰壕里撤退的人,也會有同命之感,那種相互的可惜,會給人相愛的錯覺。
但是我為自己找到了另外的戰場,而北方沒有,北方剩下的似乎只有節節敗退。我意識到他至少現在還不可能好好地愛上誰,而我,也在一點點失去好好相愛的興趣。我想說這不是相愛的心情,而是淪落天涯的心情。但我真的怕刺激他。我忍了忍,不置可否。
你真是冷血,北方說,你是個見死不救的女人。
你要是太無聊,我們玩撲克吧,我說。
北方立刻說,好啊,玩,但是要掛彩。
我和北方就在那個小茶幾上玩加減乘除。一個多小時,我贏了三百六。北方說,給你四百,找我零頭。我把一張五十的給他。北方從兜里抽出的卻是一張十塊錢。
我說,欠賭賬是很不男人的行為。
北方說,前兩天我去你們酒店吃飯,結賬的時候已經說了由你簽單,他們就是不給面子,不過幾張紙的面子,你都沒有嗎?還是故意撇清?
北方說,今天這四百塊就當你補了,回頭你去跟他們要去。
北方習慣了在我能夠簽單的酒店安排自己的客人。開始他還表示不安,久而久之,似乎就成了天經地義的事。我知道那些日子北方生活拮據。但是,一個男人吝嗇到這個地步,真的令人難以忍受。
我說,幾張紙,你有意思沒有?這錢就算我借你的,你也可以不還。我才不去跟人家要,我有病啊我。
北方忽然就惱了。北方惡聲惡氣地說,我沒意思,我有病,我就稀罕這種紙,你有錢借我是嗎,你要借給我一百萬,我就到大廳里給你下跪。
聽著北方窮形畢露的嘮叨,我忽然開始厭惡這個男人。
我冷笑一聲說,只怕你這一跪,值不了那么多。
北方說不一定啊女士,你看不起我,不等于所有的女人都看不起我。北方說著就去擺弄手機上的信息。北方說,讀幾條聽聽吧?你全當是聽笑話。
北方不理會我表現出的不屑,開始讀。
在星巴克等你,酒都涼了我的北方大人。
有空沒有?今天晚上陪我給你發工資,真的哦哥哥,夠你數一個小時的。
我不禁哈哈大笑。我說,好,有人稀罕你就行,那我就不奉陪了,記住,你欠我四百塊。
北方心里的完美女人想必兼有情人、母親和神的好,無所不能,能夠溫暖他的靈魂,也能夠溫暖他的日常生活。北方文字里描述的女人,只是掩飾隱痛的方式。北方需要躲藏。而我不同。我意識到我和北方的關系中埋伏了一些致命的刺,對我而言,那是一種危險,一種自我毀壞的危險。
那些天北方總是問一個問題,為什么我們一照面就吵得不可開交?
我想告訴北方,生存太重了,我始終把生存看得比表達更重要。如果表達總是背叛內心,舍本逐末,那我寧可不表達。人就像一些微小的甲殼蟲,雖然那層殼脆弱得經不起擠壓,畢竟是一重日常的保護。當世界日漸冷漠的時候,這個殼就是最后的寄居地。一個人什么都能夠躲避,唯獨不能躲避世俗的命運。
北方的殼遠沒有我的堅固。北方在工作尚無著落的時候,在試圖擺脫窘境的過程中,已經開始了精神自殘。
天氣在回暖,白天顯然變長了。我開始反思我對待情感的方式。而北方,也開始講一些具有傷害力的故事。在這些故事里北方變成了他臆想中的某個女人,他希望自己能夠蔑視、從而可以不在乎的女人。
故事五:墮落
女人就是在那些郁悶的夜晚認識南極的。
那天,女人換了張陌生面孔進入聊天室。“某個女人”這樣的名字很招人,打招呼的人絡繹不絕。女人挑剔的眼睛從那些名字和句子上一一掃過,不想理睬任何人。女人想自己的心是空洞的,但她不愿意用這一點提醒自己。女人用了一連串的動作。
某個女人疑惑地看著眾人。
某個女人垂下眼睛,不想說話。
某個女人擁抱眾人,說,都給我滾遠點兒。
某個女人安慰大家說,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老婆也會有很多的。
女人正在瘋玩動作,一個叫南極的在大屏上對她喊話。
某個女人,還是某個孩子?
女人說,南極?窩窩,冷ING
南極說,看對誰,對企鵝而言未必如次。
南極說,如此。
他很認真地糾正了一個別字。
女人對文字敏感,女人討厭聊天語言中的錯別字。看到錯別字,感覺就像和一個小學生在聊。知道糾錯的人至少還對文字保有敬重,女人想。
女人說,南極的東南西北在哪兒?
南極說,北,只有北,四面都是,除了頭頂。
北。女人有點沮喪,說,拜托,別用這個詞。
南極很機警,說,哪個詞?北?某個男人?
女人不再說話,繼續玩動作。
南極是多么迷人,我想我是愛上你了。
南極也用動作。他在大屏上以極快的速度顯示動作。
南極賊賊地盯著某個女人,不知道在打什么壞主意。
南極拿過一塊破抹布,一臉嫵媚地給某個女人擦鞋。
女人不禁哈哈大笑。她又用了一個動作。
某個女人感動地趴在南極肩膀上,一邊哭,一邊偷偷地用南極的衣襟擦鼻涕。
南極說,真是個孩子,笑死我了。
這個屬于水瓶座的女人,喜歡陌生的寵愛。喜歡某個男人在沒有見到她的時候,僅僅憑著言語喜歡她,而她也愿意僅僅憑著言語喜歡某個男人。言語,是靈魂的載體和衣服。她希望這種包裹和坦露都恰到好處,張揚自己的好,掩飾自己的遺憾,也張揚他的好,掩飾他的遺憾。生活是麻煩的,她渴望簡單的、沒有纏繞的安慰。
和南極的第一次約會就在不久之后,在上島的卡座里喝嘉士伯。南極是體貼溫和的,大方,隨意。人看上去很年輕,聲音卻老到,聽起來很厚道。
南極說,我叫你什么呢,不能叫某個女人吧。
女人說,叫我散步吧。
什么時候我再約你?南極說,你說地方好嗎,你說,我來安排。
和南極的第二次約會就在對岸的208,那是一間有窗戶、看得見河的小房間,鋪著淺灰色地毯,是她和北城常去的地方。
要那個房間號的時候女人覺得很墮落。
他們坐在地毯上喝酒。喝完的時候南極偎過來。南極的溫存體貼超出了女人的想象。僅僅是依偎。那些尷尬的潰敗的感覺,在身體的依偎中瓦解。
女人承認,自己對靈魂抱了過高的期望,原來只要身體就可以了,不需要別的,只是身體,像動物一樣。
看了這個故事,我覺得北方真是可憐的。他如果如此恨一個女人,就讓他通過虛構,把這個女人推到肉欲里去吧。北方在故事里宣告女人像動物,就意味著他完成了最后的反擊,盡管這反擊是紙上談兵。
我喜歡呼應,哪怕僅僅是形式上的。在某一天天亮的時候,我下線之后,推開了我的窗子。那時候心里曾經有過尖銳的喜悅,我確信我愛上了北方。在另一天天亮的時候,我的喜怒哀樂開始遠離他。我明白那只是一個錯覺。并不是我不想愛,而是在如此飄浮的生活里,我既認不清自己,也認不清別人,我根本不可能真正地愛上誰。
只是覺得,在某個地方,有那么一種深刻的呼應存在,只是我尚且沒有遇到。即使難以遇見,我也愿意相信,相信他在那兒,是為我,只是為我。而我的自珍和不放棄,也是為他。
這個人,肯定不是喜歡偽飾的已經坍塌的北方。
最后的故事是我送給北方的。我說,你對我講了這么多空氣一樣不著邊際的故事,我來給你一個堅硬的故事吧。
故事六:欺詐
那天陽光很艷。表哥的電話一早就來了,請我到他的石榴園里轉轉。高低起伏的東崗上滿是這種新生的石榴樹,和普通的石榴似乎不大一樣。冬天,石榴樹顯得瘦小,但是黑色的枝干彎曲虬結,在濃艷的藍天下,很有些丹青意境。
走向石榴林的時候,我覺得郁悶在漸漸稀釋,像冰,在一種不相干的溫暖里融化。
表哥個子很高,寫一手好字,愛看一些和功課無關的書。高考落榜之后,表哥立刻結婚,不到二十歲就生了第一個孩子,起了一個怪怪的名字,叫那里。
在土地上摸爬滾打的人,都是見老的,但是表哥不,這個樂天的家伙似乎在什么情況下都能給自己找到樂子。
表哥現在只在乎一樣,就是兒子。兩個女兒初中沒上完就回家幫忙了。表哥常說,都去上學,撕了我也不夠。當個農民多寒磣吧你說。鳥生了孩子也不光喂食,還得教教它學叫喚呢,你哥我鳥都不如。
表哥唯一的兒子那里,今年十六歲,在警察學校就讀。
表哥說,一個農民,一定得多生兒子。你哥我這么好的基因,不生他娘的一車孩子,白糟蹋了。
叼著煙的表哥臉上放光,眼睛在他的林子里逡巡半天,心滿意足地說,這林子今年就能掛果了。咱們這地方土硬,還就石榴長得好。這一大片,可都是砸鍋賣鐵湊的本錢。
表哥的幸福很具體。
但是表哥的幸福很快就被擊碎了。
那里因為入室盜竊未遂,被拘留了。
那里供認,是受北城指使去偷一份石榴種子供應合同。
我們系統去年駐村,扶了一個鄉共七個村。駐村隊員為當地選了一個石榴種植的項目。北城憑著一張蓋有我私人印章的介紹信,說服駐村隊員和供貨方簽了合同。作為供貨方代理人,北城得了五萬六千元的中介費。種子種下去了,長了兩年,結出來的不是石榴,而是一種難以入口的古怪玩意兒。北城慌了,給了那里一萬塊錢,讓他把那份供貨合同偷出來。不懂事的那里不知道其中的輕重,竟然很爽快就答應了。
那里被捕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對岸喝茶。
放下電話,我端起面前那杯上好的普洱,嘩一下潑到北城臉上。
那里在八科整整呆了半年。
那里出來的那天是個滴水成冰的日子。那里只穿了一件毛衣,腳上是夏天的涼鞋,連襪子都沒有。那天我弄了一桌子菜,逼著那里喝了一碗熱湯,不停地勸他吃。
可是那里對吃東西似乎并不感興趣,只是抽煙,一支接一支。他把抽了小半的煙搖一搖說,在里面,這就是大砍刀了。又抽了幾口,把剩下一點的煙舉起來說,這叫小螞蚱。那里說他在里面算是待遇不錯,“干部”沒有欺負過他,他唯一受到的虐待,是因為爭奪小半支煙,房間的老大勒令他“扎上”,就是站在兩尺以外面向墻壁,身體呈弧形傾向墻壁,半個小時以上保持不動。
那里抽著講著,嬉皮笑臉,像在說故事。
那里毀了。北城不僅毀了表哥的收成,也毀了他唯一的指望。
北方說,我只是讓那里去拿你的印章,這樣你那些駐村的下屬才會跟我聯系的公司簽合同……再說,我聯系的可不是假種子,結果不會那么糟糕的。
你利用我,我可以原諒。我說,但是你以不磊落的方式利用我,而且掏錢賄賂一個孩子,就是心術不正了,我不會再給你這種機會的。
北方笑了。所以你就編造了一個夸大其詞的故事,好讓自己討厭我?
我已經夠討厭你了,真的。
我不理解北方是怎么把自己的行為和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語統一起來的。北方一方面在論壇上像個牧師一樣演繹善良和道義,一方面常常當面嘲笑我,說我不懂得利用自己的位置行權宜之事。北方的話語里有沒有含著愧疚和某種分裂的渴望,我不得而知。一個那樣說話的人,如果喪失了話語的全部真誠,在我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事情。而我是那只童話里的猴子,注意力從來不能安逸地放在雙手之上。一個幻想,或一種縹緲的惦念,不斷尋找著可以附著的實體,玉米,或者桃子,都不是我真正需要的。
我想,我們的故事都講完了。我說著,拎起包,離開了對岸。北方沒有動,只是在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很失態地暴喊:
沒有那些事,散步,我都是開玩笑的!
那聲喊叫是如此尖銳。我想除了我,咖啡廳所有的人都會朝他轉過頭去。
(選自憶石中文網 http://www.citychinese.com/bbs1)
網友評論:
翠發輕揚:是不是還沒有結束?文字很有魔力,精華!供文友們賞讀!
八月天:我的第一感受,這是一個別致的小說文本。小說通篇充滿了質疑——究竟是對生活的質疑,還是對文人道德的質疑,抑或是對文人生存狀態的質疑?
月清秋:終于讀完了全篇。我喜歡這個小說,讀完后沉沉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只有深深地往外呼氣,說明我被小說深深感動了。
小裳:粗看了帖子,粗看了回帖,人在小說中或是現實中都無奈。魚禾老師取材很特別。
幽微蘭芳藹:個人無法抗衡社會,理想無法抗衡生存,這不能不說是種宿命。《誰的國色天香》于不動聲色中將它闡述得風生水起,不得不說,作者的功力了得。另,有友問我,見沒見過這種行文結構。我說,我的閱讀有限,不斷地肯定一些東西,再否定,然后再肯定,用這樣的做法推進情節發展,這,是第一次見。他又問我,喜歡否。我點頭。
陳澤來:一個人什么都能夠躲避,唯獨不能躲避世俗的命運。在魚禾的筆下,北方這個世俗小人物的命運,具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責任編輯:楊中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