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8日,是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紀念的正日子。大半年以來,我的眾多同行都在挖空心思做相關的選題,進入12月以來,那些精心籌劃的影像與文字洶涌而來,幾乎每個人都不得不回顧一下過去30年中發生的那些天翻地覆的變化。很多朋友和同事也都在勸我做一個相關的選題,而我多少有些沒有頭緒。
新聞行當有個頗為陰險的理論,叫做“沉默的螺旋”,大概意思是說,媒體就某一觀點強調的越多,相反的輿論就會越沉默。換成更通俗的說法,就是“有理在于聲高”。仔細看一下我們回顧過去30年的方式就會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了民生改善方面,30年前的自行車,20年前的冰箱彩電。10年前的汽車電腦,轟轟烈烈的30年被簡單地濃縮在了幾件曾經令人熱血沸騰的消費品上。這樣的歷史眼光有點無聊。
改革開放之所以值得紀念,與其說因為我們在這段歷史當中創造的成績,還不如說是讓我們回歸到更深遠的歷史傳統。明代以前的中國從來都不是封閉的,當初,如果不是保持著繁榮的海上貿易,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根本不可能在游牧民族的壓力下生存那么多年,再向上追溯,漢唐帝國就更加開放。中國歷史上最主要的外來文化佛教也唯有在這樣的環境中才可能在中土落地生根。那么,明清兩代到底為什么突然變得封閉起來?吳晗說,是被蒙元鐵騎嚇著了,所以才重修長城。設九邊重鎮。加上倭寇的騷擾令人不勝其煩。那么清朝呢?大多數美國漢學家都說,是因為天朝上國的自我膨脹,才使不遠萬里而來的馬戈爾尼爵士白跑了一趟,而實際的情況是茶葉貿易幾乎席卷了全世界一大半的白銀,清朝根本就不是封閉的,毋寧說是巨大的貿易順差招致了西方的軍事報復才更準確些。民國時期的開放自然不那么光彩,看上海的十里洋場就知道了,而建國之后,我們之所以變得不那么開放,大半是因為西方世界的意識形態壓力而激起的愛國情緒引起的。開放才是中國歷史的常態。
民族國家的各種紀念日總是比較多。大部分情況下,這些紀念日都是關于戰爭與苦難的,比如國慶。軍慶,國家也因此將自己界定成了一個拯救歷史的英雄。這是近代西方與其自身的傳統斷裂所帶來的一種國家建構策略。而我們大概是不同的,就仿佛眼下的改革開放30年紀念,其意義來自對歷史的回歸,而不是反叛。忘記了歷史上曾經有過的開放狀態,不但今天的開放將變成不可理解的,而且未來的路也將變得模糊起來。
30年前,我們曾經下決心“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然后呢?我以為我們這30年無非是在填這個空,我們爭取到了更廣闊的國際空間,改善了民生,與臺灣實現了大三通,但這只是一個起點,爭論仍舊存在,問題不只是接下來該如何發展,還要獲知一種更全面的接續歷史的方式才行。否則,任何絢爛的紀念都會變成乏味的盤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