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一陣馬蹄聲,是那種疾馳了一陣之后馬上又猶豫不決、徘徊不前的馬蹄聲。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給人的印象就是這種找不到出路的文人。
阮瑀屬于陳留阮氏家族,在東漢的世家大族中,這是一塊金字招牌,出生于這個大家族的人社會地位很高,其子弟出來做官要比其他人容易。一直到魏晉時期,世族的優越地位都沒改變,而且更加風光了。魏晉士族其實是東漢世族的發展和延續。阮瑀這顆東漢世族遺留下來的貴族種子,在魏晉士族的田野上發了芽,結了果。
阮氏作為老貴族,其實并沒有“老”到哪里去。論其家族淵源,不過起于桓靈(漢桓帝劉志、漢靈帝劉宏)時期,當時離東漢滅亡只有六七十年的光景了。此等門戶只是東漢世家大族的一曲挽歌,終難奏出輝煌樂章。所以,盡管阮門自阮瑀之后名士輩出,但由于家族衰落,仕途艱險,始終沒有出現過真正居高位掌大權的人物。但虎死不倒威,從阮門走出來的可都是文化精英:阮籍,一身跨越魏晉兩個朝代,他用一只青眼看曹魏,用一只白眼看西晉,對后者顯示了一臉的不屑;阮籍的侄子阮咸,根本不與統治者合作,剛在這邊飲了曹魏的美酒,轉過身就吐到晉朝的朝服上;東晉時期的阮裕雖然處境艱難,但還保持著貴族的風度,他用手指著當時紅得發紫的謝家子弟說:我祖上可比你祖上闊氣多了!
阮瑀生活的時代是前所未有的亂世,但也是前所未有的文化全盛時期,培育他的文化細胞的文人很多,他的老師蔡邕就是一位了不起的全才。阮瑀很幸運,在學業上沒有走彎路,一開始便當了蔡邕的學生,跟著大師如影隨形如沐春風。蔡邕便是老百姓常說的那個蔡伯喈,即蔡文姬的父親,和阮瑀同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在長安,在洛陽,老蔡帶著小阮,教他寫辭作賦,教他練書法,教他學數學,不亦樂乎。阮瑀的進步很快,學得最好的一是辭賦二是音樂。
老蔡在音樂方面很在行,是當時著名的琴家。他一聽琴聲就知道彈琴人心里想的是啥。一日,鄰居請他過去喝酒,他剛到主人家門口就聽見屏風后面有人在彈琴。蔡邕便在門外聽,聽著聽著,只覺得那曲子里有一股殺氣。他心想:不對呀,說是請我來喝酒,怎么殺氣這么重?當時烽火遍地,殺人如麻,蔡邕的警惕性挺高,他沒有進門,一扭臉走了。可那家主人還在等,遲遲不見客人來,出來一問,有人說:蔡大人剛才來過了,可到了門口沒進去又走了。主人一聽急了,心想蔡大人一向受人尊重,是不是我怠慢了他呀?趕忙追去把他拽了回來。主人再三追問,蔡邕才把剛才的感受說了一遍。主人聽后大驚失色:我剛才彈琴時確實起了殺心,他怎么連這個都聽得出來,叫人佩服,又叫人害怕。將來我若是對誰起了殺心,豈不讓他窺破了!他連忙向蔡邕解釋:蔡大人,我剛才彈琴確實奏出了殺音,因為我看見一只螳螂正向一只鳴蟬進攻。當時蟬作勢欲飛,螳螂正對著它一進一退的。我心里緊張,唯恐螳螂捕到了它的獵物,就把殺心表現到樂曲里去了。
有如此的老師,教出來的阮瑀能不精明?阮瑀忘不了一件事:一次,蔡邕路過一戶農家看到一個農夫正在做飯,火勢甚大,噼啪作響。聞其聲,蔡邕就知道柴薪中一定有制琴的好木材,于是請求農夫把柴薪抽出來看一看。那一看不要緊,蔡邕心里一喜,只見灶中有一塊上好的桐木剛被火燎了一點兒。蔡邕把桐木帶回家制成了一把七弦琴,琴音渾厚古樸,只是琴尾有一點燒焦的痕跡,這就是有名的“焦尾琴”的來歷。
阮瑀跟著蔡邕學習,德智體得到了全面發展,可以為國家效力了,但他看到天下大亂,民不聊生,不想為亂世效力,就趕上驢車載著書卷,向塵世揮手作別,進山去了。曹操聽說了阮瑀的大名,想讓阮瑀出來做官,阮瑀拒不赴任。曹操不斷派人去請,但阮瑀就是不下山。曹操眉頭一皺,忽然想起了春秋時期晉國的介子推。當時介子推在綿山隱居,晉文公為讓他出來做官,發了好幾張“請帖”,可介子推就是不下山。晉文公想,我干脆放火燒山,一燒山,他不就下來了嗎?于是他下令放火燒山。不料介子推很頑固,就是不領情,最后和老母親雙雙被燒死在綿山之上。曹操想,哼!你個小小的阮瑀,羽翼還未豐滿,不怕你不就范!
山林被大火燒干凈了,阮瑀失去了生存的條件,同時也為曹操的誠心相邀所感動,表示愿意跟著曹操打天下。曹操讓他和陳琳一道管記室,可阮瑀的內心有些不情愿,干起工作來有點兒漫不經心。曹操在一次大宴賓客時有意羞辱阮瑀,并把阮瑀趕入了樂工之列。
阮瑀心想正好借助這個平臺來展示一下自己的音樂才華。于是,他撫琴而歌即席唱道:奕奕天門開,大魏應期運……士為知己死,女為悅者玩。唱詞雖有吹捧曹操之意,可大家一聽,覺得他技高音妙,十分佩服。曹操聽了也十分高興,認為阮瑀沒有二心,可以重用。接下來,阮瑀就成了曹氏集團重要的文職官員,擔任司空軍師祭酒,與陳琳共同起草國書和檄文。阮瑀寫文章無論辭賦書信,均寫得又快又好,不用修改,都是一氣呵成。有一次出征,曹操急于擬一封致關西軍閥韓遂的書信。他本想讓阮瑀下馬書寫,不料阮瑀微微一笑,人不下馬,臀未離鞍,提筆就寫,頃刻擬就,呈于曹操。曹操接過后本來要按慣例改動一下,但看了半天,竟不能增減一字。這樣的筆桿子曹操當然會重用。與東吳交涉,阮瑀的代表作是《為曹公作書與孫權》,文氣順暢,收放自如。曹操的兒子曹丕都非常佩服,說阮瑀“書記翩翩,致足樂也”。
今人在讀建安七子的作品時,會發現七人中沒有一個是真正的歸隱者,也沒有一個是精神麻木者,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被迫出來做官,但做官以后還不忘文學。其中,阮瑀的詩歌格調最為凄涼低沉,沒有對那個時代做過任何粉飾。他的《七哀詩》、《怨詩》等都是感人的悲憤之作,名篇《駕出北郭門行》描寫一孤兒受后母虐待的情景,從側面反映了漢末世風日下的社會現實,風格與漢樂府《孤兒行》頗為相近。他的《詠史詩》兩首,其中有荊軻刺秦王等內容,無情地批判了歷史上的君王暴政。在文學理論方面,阮瑀著有《文質論》,主張文章“意崇敦樸”,表達了他重質輕文的文學觀點。
在與曹丕、曹植的交往中,阮瑀似乎和曹丕關系近,與曹植的關系一般。在曹操立太子的問題上他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還是傾向于曹丕。一次,阮瑀正在和曹丕談詩論文,司馬懿興沖沖地進來了。曹丕見他足下生風面露喜色,忍不住問:仲達滿面春風,不知有何喜事?司馬懿神秘地賣關子:你們猜猜?這可是天大的喜事!阮瑀問:什么事?眼下什么事也沒有立嗣之事大呀。司馬懿道:正是立嗣之事。告訴你們吧,大王決意冊立五官將(曹丕在建安十六年被任命為五官中郎將)為世子了!司馬懿便把曹操日前和他一起討論立嗣的事情細說了一遍。阮瑀聽了沉吟片刻,悄悄對司馬懿說:對五官將來說,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對你仲達老弟來說,卻是吉兇難料……司馬懿聽阮瑀話里有話,趕緊虛心請教。阮瑀這才說:立嗣這樣的事情,你直接和明公(曹操)討論,且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假如一旦明公的態度有了變化,你的處境豈不是很危險?依我看,以你的文筆才華,在文學上下工夫,倒是定會有所建樹。
司馬懿心情亢奮,對前途充滿信心。他拉起阮瑀的手走到曹丕面前,慷慨激昂地說:我的文才與阮老兄比實在汗顏。何況生逢亂世,我總覺得寫詩作賦于世無補。我司馬氏的先祖都是在戰馬上建功立業的,我理應發揚光大先祖的豐功偉績!接著他話鋒一轉:當然,寫詩作賦留名千古,也很風流。但我輩本已錦衣玉食,再去吟詠風花雪月又有何補益呢?要緊的還是拯世補天,輔佐大王平天下,開創盛世偉業呀!曹丕聽了擊掌叫好:對!大丈夫生身立世就要有一番大作為,豈能碌碌無為,虛度一生?
曹丕當了皇帝,果然重用司馬懿。從此事可以看出,出身名門的阮瑀走不通歸隱之路,可走上仕途之路又忐忑不安,所以,他的內心是非常無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