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無數次摔打,甚至曾被棄之于地的中國民營經濟,最終摔出了一片生機盎然的綠色。
“你將我的所有全拔去,
仍能不煩不惱。
寧像野草絕不肯枯萎,
天生我低賤都好。
燒光了比當初更高,
遠隔天邊仍望到……”
香港“填詞圣手”林夕的一首《野草》,無意中寫盡了中國大陸民營經濟在歧視與踩踏下的苦痛與彷徨、不屈與絕處逢生。
自改革開放以來,在整個國民經濟中,民營經濟所扮演的角色反差甚大,經歷了從“反角”到“群眾角色”、再到“配角”、最后到“主角”的演變。
這種角色的演變大致可以分為以下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1978年-1992年,從“資本主義的尾巴”變成“必要的有益的補充”;第二階段是1992年-2002年,從“必要的有益的補充”到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重要組成部分”;第三階段是2002年至今,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重要組成部分”變成市場的主體。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經過無數次摔打,甚至曾被棄之于地的中國民營經濟,最終摔出了一片生機盎然的綠色。
1978年-1992年 艱難冒頭
由于民營經濟如野草般無序生長,加之當時很多人的思想還過于保守,于是各種質疑的聲音開始傳來。
對中國民營經濟而言,1978年12月召開的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三中全會是一個重大轉折點。
歷經10年之久的“文化大革命”浩劫宣告結束。但直到2年后的1978年,僵硬了許久的思想才開始松動。是年12月18日-22日,具有歷史轉折意義的全會在北京舉行。這次會議從根本上沖破了長期“左”傾錯誤的嚴重束縛,端正了黨的指導思想,做出了“把工作重點從階級斗爭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的戰略決策。
十年浩劫讓中國經濟趨于崩潰,其中,勞動力過剩和就業壓力是一個迫在眉睫的突出問題。在農村,因為長期的城鄉割裂和人口過量,已經造成大量沉淀的過剩勞動力,而有限的耕地根本承載不了這么多人。另外,在“文化大革命”中,大量城市的過剩勞動力都被“拋”向農村,到20世紀70年代末,才分批向城市回流。
根據中共中央文獻室編著的《中國1978-2008》一書記載:至1979年底,城鎮知青“上山下鄉”的有1000多萬人。到1979年2月,高達760萬的返城知識青年如洪水般涌入城市,加上原有待業青年,使城市待業人員達到了2000萬,這給緊繃的中國經濟又壓上了一塊重大的巨石。
水滿為患。為形勢所迫,在十一屆三中全會上,通過了兩個關于農業的文件,宣布解禁農村工商業,家庭副業和農村集貿市場得到了正式認可。第二年2月,中央又迅速批準了一個關于發展個體經濟的報告,批準城市一些有正式戶口的閑散勞動力從事修理、服務和手工業等個體勞動。
春風又讓百草生。1979年底,全國批準開業的個體工商戶迅速達到10萬戶左右。一位美國《新聞周刊》的記者在他的報道中寫道,在浙江南部的溫州、廣東潮汕地區及珠江三角洲一帶,“民間的小五金、小化工、小塑料、小紡織、小冶煉、小加工,像野草一般滿世界瘋長。”
生存的欲望企圖沖破一切束縛。于是,在江蘇華西村,吳仁寶帶領農民辦起了小五金廠;在天津大邱莊,禹作敏搞起了冷軋帶鋼廠;在浙江蕭山,魯冠球創辦了萬向節廠;在安徽蕪湖,年廣久賣起了“傻子瓜子”;在四川新津縣,劉永好兄弟用自行車拖著小雞在大街上叫賣;在廣東順德,梁慶德開始走街穿巷收購雞毛;在浙江溫州,15歲的王振滔做起了賣米的小生意……
正是欣欣向榮的民間經濟,讓當時的領導人感受到了一種意料之外的巨大生機,于是乘機出臺了一系列促進民營經濟的政策,如1982年12月4日,在全國人大五屆五次會議上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十一條規定:“在法律規定范圍內的城鄉勞動者個體經濟是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的補充,國家保護個體經濟合法的權利和利益。”這是國家根本大法第一次承認個體經濟的合法地位。
但是,由于民營經濟如野草般無序生長,加之當時很多人的思想還過于保守,于是各種質疑的聲音開始傳來,甚至在全國掀起了關于姓“資”姓“社”的大討論。這種爭論影響到了中央的政策。1982年初,中央下發打擊經濟領域犯罪活動的緊急通知,以“投機倒把罪”抓了一批走在市場經濟“風頭浪尖”上的人,溫州“八大王事件”便是典型的代表。
到1982年底,全國立案各種經濟犯罪案件16.4萬件,判刑3萬人,追繳款項3.2億元。剛剛冒頭的民營經濟遭遇了沉重的打壓,人們的膽子一下子變小了,尤其是作為急先鋒的溫州一帶,一時間工廠關門、商店收攤、人人自危。
直到1984年,中央發布的一號文件才打破了這種沉悶之局,“在工作中要注意劃清界限,不可把政策允許的經濟活動同不正之風混同起來,不可把農民一般性偏離經濟政策的行為同經濟犯罪混同起來。對經濟上的問題,主要采用加強引導和管理的辦法解決;對思想上的問題,主要用正面教育的辦法解決,都不可簡單從事。”
1987年,“十三大”明確提出鼓勵發展個體經濟和民營經濟。1988年3月,七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通過了憲法修正案,指出:民營經濟是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的補充,國家保護民營經濟的合法的權利和利益,對民營經濟實行引導、監督和管理。國家根本大法再次對改革實踐做出積極反應,確定了民營經濟的法律地位和經濟地位。
1992年-2002年 肆意瘋長
《2001年中國新生企業調查》報告中指出:今年,中國市場新誕生的民營企業超過了過去5年之總和。
這一輪民營經濟的發展,肇始于1992年鄧小平的南巡。當年隨即召開的黨的“十四大”,明確提出非公有制經濟是社會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從此,民營經濟的發展走上了快車道,真正融入了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建設中。
1999年3月,九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通過的《憲法修正案》,第一次將“個體經濟、民營經濟等非公有制經濟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寫入了國家的根本大法,民營經濟有了真正的保護。
民營企業家的創業熱情被進一步激發,他們開始大顯身手,一次又一次突破了經濟領域的禁區:溫州青年王均瑤“膽大包天”,成為私人包機第一人;農民企業家陳金義一舉收購了上海六家國有商店,成為改革大潮中第一位收購國有企業的民營企業家;萬向錢潮股票上市,成為中國首家上市的鄉鎮企業,民營企業走向資本市場的大戲也由此拉開……
如果說20世紀80年代初創業者主要是以農民和城鎮失業者為主,那么1992年后的創業熱潮,則主要是以政府中低層官員和知識分子為主的精英階層。他們具有較強的資源整合能力,企業的產權制度比較明晰,是上世紀90年代經濟增長的主要推動力量。這其中的代表有陳東升、毛振華、馮侖等。
1992年,《有限責任公司暫行管理條例》和《股份有限公司暫行條例》兩個重要文件出臺。正是這兩個文件掀開了中國企業進步的革命性的篇章,標志著中國開始建立真正的現代企業制度,也開始催生真正的民營企業家。
從1992年-2002年,民營經濟逐步成為國民經濟新增長點中的亮點:民營企業從14萬戶增加到243.5萬戶,增長了17倍,年增長33%;注冊資金由221億元增加到24750.6億元,增長了112倍,年均增長60%;從業人員從232萬人增到3409萬人,增長近15倍;稅收從4.1億元增加到976.1億元,增長了208倍,年均增長70%。而全國的個體工商戶,也在這10年中由1543萬戶發展到2378萬戶,資金數額由601億元增加到3782億元,從業人員由2468萬人增加到4748萬人。
2001年顯然是一個值得特別關注的年份。在這一年,中國正式加入了世貿組織。麥肯錫年輕的合伙人比爾曼在一份由他撰寫的《2001年中國新生企業調查》報告中驚訝地指出:今年,中國市場新誕生的民營企業超過了過去5年之總和。
在這一年,一些民營企業家產生了幻覺,認為許多壟斷行業都將對外資開放,自然沒理由再對民企關閉大門。在盲目的樂觀中,他們開始一輪冒進計劃。其中,吳鷹和李書福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原來一直默默無名的吳鷹,帶著自己沒有技術優勢可言的小靈通,利用國有壟斷企業內部戰爭之機乘隙而入,不僅存活了下來,而且還大大地分了一杯羹;有“汽車瘋子”之稱的李書福,在2001年竟然意外地拿到了第一張民營企業造車的許可證,這在共和國的汽車史上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但民營企業企圖突破桎梏、放手與國有企業和外資企業同臺競爭的美夢,注定不會一帆風順。曾風光一時的吳鷹,在盤旋于壟斷利益上空不足3年后便折翼而落。而滿腹牢騷的李書福的近況是,繼續駕駛著他的吉利車在國企和外企的重重包圍中左沖右突。
2002年至今 策馬揚鞭
在融入全球化的過程中,中國民營企業家勇往直前、一馬當先,在國際舞臺上展現出了他們的睿智與生命力。
在跌跌撞撞中,民營經濟的發展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2002年11月,在黨的“十六大”報告中,為中國的非公經濟破除了體制性的障礙,民營經濟可以與國有、外資企業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開展競爭;2003年10月14日,十六屆三中全會提出“放寬市場準入,允許非公有資本進入法律法規未禁入的基礎設施、公用事業及其他行業和領域”;2004年3月14日,十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通過的《憲法修正案第二十二條》規定:“公民合法的私有財產不受侵犯”。
2005年公布的“非公經濟36條”更是一份重要性的政策文件。當年2月25日,《國務院關于鼓勵支持和引導個體民營等非公有制經濟發展的若干意見》正式公布,允許非公有資本進入壟斷行業和領域,在電力、電信、鐵路、民航、石油等行業和領域,進一步引入市場競爭機制。“非公經濟36條”被譽為“建國以來我國政府對‘非公有制經濟’發展清除體制性障礙的第一聲”,意味著非公有制經濟主體可以與公有制經濟主體一樣,在同一起跑線上,成為我國市場經濟的競爭主體。

2007年10月,在“十七大”報告中,提出“毫不動搖地鞏固和發展公有制經濟,毫不動搖地鼓勵、支持、引導非公有制經濟發展”,對非公經濟“兩個平等”即法律上的“平等”保護和經濟上的“平等”競爭,成為非公經濟發展的新視角,民營經濟騰飛的新契機。
數年時間內,民營經濟已經在整個國民經濟中占據了十分重要的地位:
民營經濟成為了國民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個體、民營經濟已經占到整個GDP的40%,GDP增量中的70%-80%來自于民營經濟。
民營經濟成為增加就業的主要渠道,其就業量占全國非農就業人數的80%左右。至2007年,全國登記注冊的個體、民營企業就業人數達1.27億,實際就業人員可能在2億左右。
民營經濟成為自主創新的主要力量。在53個國家級高新技術開發區中,70%是民營企業。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技術自主創新的70%、國內發明專利的65%和新產品的80%都來自于中小企業,而中小企業95%以上是民營企業。
民營經濟成為稅收的重要來源。2007年,民營企業納稅總額達4771.5億元,占全國稅收總額的9.6%;個體工商戶納稅總額達1484.2億元。
民營經濟成為對外貿易的生力軍。2007年全國民營企業進出口貿易總額為3476億美元,占全國進出口比重的15.8%……
值得一提的,在融入全球化的過程中,中國民營企業家勇往直前、一馬當先,在國際舞臺上展現出了他們的睿智與生命力。
首先,因為民營企業的靈活機制和低成本優勢,使中國產品以勢不可擋的“全覆蓋”之勢打入世界市場,為中國產品走向國際化積累了大量經驗與教訓;其次,民營企業正大膽邁向曾經陌生的海內外資本市場,一大批民營企業開始到海外資本市場“借殼上市”;另外,大批民營企業紛紛抓住國際機遇走出國門,去境外投資已經成了越來越多民營企業的共識。比如“萬向”通過并購美國舍勒公司使其產品一夜之間融入美國市場,“康奈”將工廠“搬”到了俄羅斯烏蘇里斯克……
而作為21世紀初崛起的新型中國民營企業家,馬云、張朝陽、李彥宏等人伴隨著新經濟的興起,依靠風險投資、互聯網經濟,迅速發展了起來。他們的典型特征是高學歷、高技術、年輕化,更具國際視野和創新意識,熟悉國際規則,創始人或管理團隊具有“海歸”背景,能夠在全球競爭中搏擊風浪。
未來的險阻和變數
中國選擇的“增量”改革的路徑,決定了民營企業一開始就是改革的推動者和試錯者,又是現行制度的違法者。
當然,在成績面前,民營經濟仍容易掉以輕心,各種不利因素導致其在以后的發展中充滿了險阻和變數。
首先是壟斷之虞。在過去的30年中,國企的壟斷一直壓制著民營資本的發展。雖然,曾經分別在1987年、1997年和2003年,民營經濟曾對這種壟斷發起過數次大的沖擊,但效果甚微。
1987年反對“雙軌制”,即反對國家計劃內和計劃外提供的原料價格的不同,但在一年后遭遇失敗;1997年國家提出了“抓大放小”政策——不以壟斷為前提、而以是否有競爭力為前提,扶持一批市場化能力強的企業進軍“世界500強”,但是旋即來臨的“亞洲金融風暴”,使這次運動胎死腹中;2003年民營企業開始進入鋼鐵、電解鋁等領域,但緊接著是2004年的宏觀調控,一批涉及其中的民營企業紛紛潰退,有的甚至遭遇了“滅頂之災”。
而在近年來,國企的壟斷有日益加強之勢。更有學者以為,民營資本在這樣的“鐵桶”中很難有作為。
其次是原罪的困擾。如野草般生長的民營企業家,似乎天生就多了一條尾巴,這條尾巴叫“原罪”。企業家犯下原罪的最主要因素,恐怕莫過于制度的缺陷。中國現有經濟體制是從計劃體制時代延續下來的,雖然已經變革了30年,但政府一些部門仍然掌握著重要的資源,對經濟活動享有巨大支配權,而由于缺乏有效監督,一些官員利用這些進行權力尋租,這導致了誘發民營企業家原罪的主要因素之一。
另外,中國選擇的“增量”改革的路徑,決定了民營企業一開始就是改革的推動者和試錯者,又是現行制度的違法者。這成為第一代民營企業家共同的寫照。
如緊箍咒一般的原罪困擾,成為民營經濟發展的一道重要心理障礙。經濟學家張維迎甚至斷言:中國未來經濟能否持續增長,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企業家是不是由尋租活動轉向創造價值的活動。
(本文只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