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新一期校刊時,我有些吃驚,班里的刺頭小A成了封面的主角!背景是一群正畫畫的學生,都是我們高三藝術班的孩子,小A坐在最前面充當大眾模特。他略略側著身,恬靜地微笑著,帶出了兩個淺淺的酒窩,目光仿若注視著自己的夢想,有些縹緲,卻又充滿甜美的希冀。
我端詳著封面照,第一次發現小A清秀的眉眼里有淡然和堅毅的氣質。我忍不住對其他老師說,鏡頭里的小A真是棒極了,照片定格了最美的瞬間。同事們沒有聽出我的話外音,我其實想說,照片欺人,它框住的是某種錯覺。
一直以來,在對小A的閱讀里,他都像極了一個玩世不恭不思進取的紈绔子弟,友好的提醒于他如一陣風,一片云,總是很快就流散得無影無蹤,留下的,唯有那似笑非笑的厭倦眼神和無遮掩的任性模樣,帶著些微的譏諷。他給我的尷尬,是常常喜歡把我的好意漫不經心地拎到一邊,讓我于顧盼的瞬間找不到一個回旋的階梯。
對小A點滴的不滿和尷尬堆積起來,薄發的那一刻,就是有一天,我厭倦了心中對他的希望,開始微笑著,無視他的好壞,回避和他直面交鋒。其實,我不愿承認的,是我實際上終于氣餒,開始悄悄地任其枝蔓、縱橫。
那張拍攝角度頗佳的照片很快就被我淡忘了,如同他真實的人被我忽略一樣,直到他們畢業后的第一次同學聚會。
那天,班里的師生聚在一個清閑的茶室,在柔美傷感的音樂中話著別離。突然,原本坐得遠遠的他走過來,伸出手,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郭老師,我們握個手吧!握個手,愿你忘了我那些所有惹你生氣的事!”
我微笑著,心底去口莫名生出一絲慌亂——我不能相信,這些沉著怡人的話語,竟出自他的口;這么純凈真誠的眼神,竟來自他的注視。他好像還說了些什么,請老師包容他的任性,請老師原諒他的壞脾氣……他說得那么從容,好像為這一刻的到來,已準備了很久。
原來,即使我假裝忘記了自己對他肩負的那一份重托,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成長,我卻在那么長的一段時間里,沒有再回頭注視過他。我突然懷疑,曾經暗暗放棄的其他某個學生,也并不真如我以為的那么糟糕,而我付出的,其實也并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么多。
我又想起了那張照片。我突然覺得讀懂了那張照片,也讀懂了自己。鏡頭并沒有欺騙我的眼睛,是我自己先在心中定格了他們的某個側影。
“讓我們握個手吧”,這句并不雋永的話語,將永遠是一個提醒。我輕易放棄,卻自我安慰是愛的黯然心的疲憊,其實不過是在和一個任性的孩子較勁!對于那些歪斜著腳步來尋找晴空的學生,我缺少的是一份父母對待自己孩子那般帶著愛的呵護和期待的包容和執著,或者,只是沒有用足夠的耐心來等待真實的奇跡。
我伸出手,與他緊緊相握。但愿,但愿我手掌的溫度,可以傳遞我遲來的深深歉意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