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這場經濟危機產生了一個潛在的危險,那就是給政府控制資源找到了新的理由。在這個時候,有必要反思政企紐帶給民營企業傳承和擴張帶來的桎梏。
如果離開了民營經濟的發展,過去三十年的中國經濟會是什么樣的情形,真是很難想象。
非國(公)有經濟在三十年的時間里,從小到大,成長非常迅速。截止到2007年,國有和集體單位之外的就業已經占到全部城鎮就業的四分之三,而在規模以上工業企業中,扣除國有及國有控股工業企業后的其他類型企業在企業單位數、工業總產值和工業增加值中所占的比重已經分別達到94%、70%和66%。這一組數字同時也透露出這樣的信息,雖然非國(公)有經濟在總體上壯大了,但它們在產出中所占的比重明顯低于在企業數量中所占的比重。未來的中國經濟如果要繼續高速增長,離不開民營經濟的發展,甚至可以這樣說,如果沒有強大的民營企業,中國經濟是不可能進入發達狀態,并具有國際競爭力的。
那么,中國的民營企業發展到底遇到了什么障礙?對于這個問題的回答完全可能是五花八門的。當然,金融是重要的,創新也是重要的,這些都已經被談論得夠多了。這里,我就想拎出兩個問題來,也是我在和民營企業家們接觸時被反復提及的兩個問題:一是企業怎樣傳承;二是企業如何做大規模。
民營企業接班問題突出
中國的民營企業在經歷了上世紀50年代的國有化改造之后,新一代的民營企業都是在改革開放以后才發展起來的。實際上,民營企業的快速成長只是上世紀90年代以后的事。直到鄧小平南巡講話的1992年,國有及國有控股工業企業仍然占到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所提供的城鎮就業的80%左右。所以,實際上中國的民營企業發展史并不長,而具體到特定的企業,其“年齡”超過20年的可以說并不多。在這樣的發展歷程中,第一代民營企業家對于企業的發展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而現在,隨著越來越多的第一代民營企業家進入中老年期,企業的傳承和企業家的接班人問題顯得日益突出。
企業的接班人問題在所有國家都存在,特別是在那些帶有家族企業性質的民營企業。那么,為什么惟獨中國的民營企業家尋找接班人那么難呢?對這個問題,人們眾說紛紜。在一次我主持的有關民營企業傳承的研討會上,有人說,這是因為中國的經理市場不完善,“空降”到企業來的經理人并不一定具有領導企業的才能;也有人說,是因為資本市場出了問題,如果資本市場沒有發現企業價值的功能,對職業經理人的績效評價就變得非常困難了;還有人說,這是因為民營企業家觀念保守,總是想從自己的子女當中找接班人;甚至有人說,也許中國實行計劃生育政策,外國的企業家有多子女,而中國的企業家卻往往只有一兩個孩子,選繼承人的難度當然要大得多。在那次研討會上,日本企業家甚至建議中國企業家把有才能的外姓經理人認作“干兒子”,以解決家族企業難以找到接班人的難題,而且,一位日本企業家非常認真地說,他自己就是這樣成為接班人的。會上,除了我自己之外,幾乎沒有人談到這樣一個問題:在中國,有一種非常難以傳承的“企業家才能”,那就是構建社會關系網絡的能力,而比這種能力更為難以傳承的,則是企業家已經建立起來的社會關系網絡,特別是企業與政府之間的紐帶。我相信,所有的中國民營企業家都不會否認,與政府搞好關系對于企業發展來說太重要了,而恰恰是這種政企紐帶是與企業家個體結合在一起的,既難以傳承,也難以通過教育和培訓來獲得。中國長期以來采取了政府推動的經濟發展模式,而且獲得了不俗的成績,但是,可能很少有人真正意識到,恰恰是這樣的發展模式,給企業的傳承和持續發展套上了無形的枷鎖。
民企發展受制于市場分割
每個企業都不能不與政府(而且往往是特定的政府官員)搞好關系,否則企業的日子就會很難過,這個無形的枷鎖也限制了企業的擴張。有大量的實證研究證明,中國存在著嚴重的地區間市場分割,尤其是在省與省之間。各個地方的政府都認為,對本地企業采取保護措施,限制外來的競爭,有利于本地經濟的成長,當然也就有利于本地的就業和稅收。在這種“以鄰為壑”的增長模式之下,雖然從單個地方來看,的確有可能在分割市場的過程中獲得了更快的增長,但從整個國家來說,卻損失了規模經濟和資源配置的效率。而且,在那些經濟開放度比較高的地區,可以借助于加入國際市場來發展經濟,當地政府就更有能力通過分割國內市場來發展本地經濟。正當中國的地方政府陷于“以鄰為壑”的增長模式難以自拔的時候,可能很少有人想到,政府保護本地企業的做法已經嚴重地限制了企業進一步做大規模。在我與企業家接觸的過程中,不只一次地聽企業家說,他們不敢輕易到別的省去投資,除非在當地有政府官員朋友。可是,中國的民營企業發展已經到了這樣一個關鍵時期:以前企業小的時候,政府保護當地企業,企業很歡迎,那時候,僅本地的市場規模就能滿足企業發展的需要了;現在隨著企業的長大,本地的市場規模顯得太小了,企業已經有了跨省進行投資的需要,但是,對企業發展非常重要的政企紐帶卻是本地化的。如果企業都因為沒有其他地方的“關系”而不敢去投資,那企業還怎么做大?
經濟增長取決于民企表現
中國未來的經濟增長是否可以持續,必然越來越取決于民營企業的表現。如果說中國的經濟增長有什么優勢的話,在今天,我們還會列舉諸如人口紅利、高儲蓄率、外資、政治穩定這些因素,以后,中國的人口和經濟規模所具有的規模經濟效應將顯得越來越重要。
規模經濟的重要性的一個最好的例子就是手機,現在,最新的手機產品可以說都是首先在中國推出的,這就與中國國內市場規模龐大有關。特別是在過度依賴出口的發展模式越來越受到挑戰的時候,中國靠國內市場規模來推動內需的發展路徑將越來越重要。
而就在這樣的轉型時期,政企紐帶也日益成為民營企業發展的桎梏,它一方面阻礙了企業的傳承,一方面限制了企業的規模,對于成長中的中國民營企業來說,政企紐帶的這種兩面作用,真可謂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