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千年一萬年/也難以訴說盡/這瞬間的永恒/你吻了我/我吻了你/在冬日里/在朦朧的清晨/清晨在蒙馬特/蒙馬特在巴黎/巴黎是地上的一座城/地球是天上的一顆星。
在這首曠世絕唱的詩歌引導下,從地下鐵鉆出來,還找不到一點點蒙馬特的影子,只有站口那座漂亮的綠色鑄鐵拱門安靜地立著,卷草舒花,纏綿盤曲,這是在巴黎哪里都再也看不到的一座地鐵拱門,它并不遮風擋雨,甚至沒有一點實用價值,如此的優柔唯美,文藝氣十足,也許只有在這里,只有在蒙馬特才可以找到。
圣潔的精神坐標
“蒙馬特”,又叫“蒙馬特高地”,其實是巴黎北部突然隆起的一座小丘,海拔130多米,這對于處在盆地之中的巴黎而言,可謂是上帝造就的一處最佳的“觀景陽臺”。好奇得像孩子似的游人,從四面八方來,懷著一顆朝圣般的心,手里握著描畫詳細的地圖,要趕著來看這里,仿佛要趕在時間消失之前,趕著來看見自己一息尚存的理想主義。
世界上的每個人,倘若他的心在紛擾現實中,還存有丁點的散漫和丁點的孩子氣,就一定會想來巴黎,來彌漫著文藝氣的蒙馬特,哪怕不久留,只是看一眼就走也甘心情愿。他們愛這里的不在意,愛這里的無所謂,愛這里靈光乍現的天真,愛這里不負責任的純粹,它就這樣任性地存在于巴黎,永遠掙扎著,永遠不想妥協。
白色的圣心大教堂于是成為了蒙馬特的精神坐標。
迷了路的時候,只要一抬頭,就能仰望見它,拜占庭式的莊重和恍若天堂般的圓頂穹隆,是在哪里都不會錯失的標志。找到了圣心教堂,便找對了蒙馬特的方向。圣女貞德和圣路易高踞于青銅駿馬之上,分立于教堂入口的兩側;門廊上浮雕細細密密地講述著耶穌的生平;推開沉沉的高大拱門,連續不斷的圓形拱柱層層推進,形成強烈的室內空間感。
總是有一些人,越過文藝復興時代的圣母與圣嬰像,越過慈眉善目的基督,越過寥寥幾個禱告的老者,悄無聲息地沿著光線不甚分明的曲折樓梯,直上拱形穹頂。那上面,窄廊迂回,透過一扇扇弧形的玻璃窗,整個巴黎盡收眼底。他們長久地立在窗前眺望,直到夜色漸起;他們既不是游客,也不是信徒,他們的頭發長到了很長,手指被煙卷熏成了經年的黃;他們的眼睛因為久居暗室,在租來的狹小房子里長時間地畫畫,寫作或者譜曲,于是習慣性地半瞇著,迷茫著,卻無絲毫的旁騖。
這是一群在蒙馬特夢游的人,他們不相信上帝,不相信天堂,卻堅持著活在自己的一個夢里;他們裝束散漫,面容平淡,內心卻深藏著不甘,只有蒙馬特知道,那些閃爍著的智慧和靈感,激情和渴望,是如何在每一個黑夜里“嗶叭”作響,卑微而尊貴,等待著終于有一天可以震響整個世界。
夢境里的蒙馬特
蒙馬特曾經被贊譽為“天才于暗夜里閃光”的地方。這里曾經聚集著凡·高、畢加索等繪畫大師。
1886年,來自荷蘭鄉下的印象派大師凡·高大病初愈,他創作了生平最重要的畫作之一《夢境里的蒙馬特人》。那個時候,他正準備接受弟弟的好意,搬去他們位于巴黎蒙馬特的家。為了這幅畫,凡·高整整畫了三天,而當時,他還一次都沒有去過蒙馬特。

畫面上,有人在礫石的街道邊作畫,有人在露天的咖啡座閑聊,細腰的姑娘興致所至,拖起路人的手,在不甚明朗的天空下跳開了舞……凡·高告訴弟弟,這是他三天里夢見的關于蒙馬特的人。弟弟大聲驚呼道:“蒙馬特看起來就是這樣的呀!”
凡·高夢到的,該是小丘廣場吧,如今它已是一塊平整卻相當熱鬧的方石地了,那么多的畫廊,那么多的酒館,那么多的小店面,那么多的仰慕者涌過來,包圍了廣場上作畫的人,像潮水席卷著灘石。他們認真地側著頭,要一張自己面部的素描;或者,買上一幅有圣心教堂作背景的水粉畫。
于是,有的人終于畫出了名堂,像被潮水帶走的灘石,他們搬出了蒙馬特暗而潮濕的小房間,搬到山下面高級社區的大房子里去??;而更多的人,仍在夜以繼日地畫,仍在為了今天和明天的面包,盼著一個好的天氣,可以早早地支了畫架出來,遇見更多的游人。
活著的時候從未走過運的凡·高,幸虧有了在蒙馬特做畫商的弟弟的資助,才免去了漂在此地的辛苦。當他搬到這里的時候,他已年滿33歲,巴黎藝術界的繁榮景象雖然沒有改變他的性格,但卻讓他的繪畫作品變得更加光彩奪目。他畫這座城市,畫蒙馬特高地,畫那些咖啡館和東張西望的人們,尤其是畫五彩繽紛的鮮花與生氣勃勃的街景。
蒙馬特的氛圍和魅力,使凡·高摒棄了一切傳統的束縛,創造力得到了徹底的升華。他擺脫了自己傳統的繪畫模型色調,并用想象出來的獨特顏色取而代之,從而使這些顏色增添了象征性的價值和啟發性的力量。他用這些色彩的“可怕性”,來表達“可怕的人們和可怕的狂熱”。他在厚厚的顏色層次中畫畫,甚至將那些顏色從油彩管里直接擠壓到平紋亞麻布上。對他來說,任何一種顏色都不如黃色,一種象征著溫暖和友善的色彩。他開始大量地使用黃色,去體現太陽的壯麗和谷物的飽滿,以及更多更多。
蒙馬特住著的這些人,自始至終都在與巴黎主流社會崇尚的生活框框作對,他們享受放縱的快感,拒絕假惺惺的優雅。作為一個生活艱難卻仍然固執己見的人,凡·高既不能保留自己的觀點,又不會完全偏離方向;這個火爆性子的家伙,沒有一點點財產,就算在小丘廣場上艱難糊口的那些畫畫的,也再找不出一個比他更窮的了。他,經常能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受到了沖擊”;他,總是與顏料和酒精為伍,無能為力的時候會控制不住地大喊大叫;他,只會在自己剛畫好的作品歪歪斜斜地寫一個名字“凡·高”,然后狠狠地吸一口紙煙,剩下的,就只有繼續做夢的勇氣了。
大師藏身小酒館
像許許多多尚沒看見未來的人們一樣,有的時候,一顆心需要酒精來麻醉一下,才可以不那么敏感,不那么脆弱,才可以繼續堅持下去,繼續堅持著在如此現實的巴黎做一個關于響亮世界的夢。于是,蒙馬特那些小門臉的酒館成了藝人和藝術家們常常光顧的地方。
“狡兔之家”可以說是諸多小酒館中最出名的一家了,它雖然只有一間,卻無疑是整個蒙馬特最有藝術氣息的一方寶地。要單是看油綠色的門框和窗欞,或許還找不到它;可是,如果從很遠的地方,看到一堵高墻之上繪著只巨大的兔子,搖搖晃晃地握著酒瓶,正從平底鍋子里蹦跳出來,亮著昏黃燈光的那里,便是它了。
20世紀初期,“狡兔之家”可是藏龍臥虎之地,甚至可以被稱為“立體主義”的發源地。1904年,當年輕的畢加索告別西班牙,住進蒙馬特那座齷齪破爛的“洗衣舫”,他喜歡在深夜里就著柔弱的鎢絲燈作畫,以至于今天當我們在欣賞畢加索的作品時,據說最好應在同樣色溫的鎢絲燈下,才能準確地品味到它的真正顏色及處理手法;如果畫出了滿意的作品,他會開心而大方地請模特去“狡兔之家”喝上一杯,打情罵俏一下,然而卻不當真,因為他真正的樂趣,在于能在這里遇上有意思的同行,相互比拼著酒量,借機尋歡滋一下事,讓靈感在黑夜里碰撞飛濺出火花。
混在“狡兔之家”的這五年里,畢加索創作了他一生中最清靈自然的作品,也結識了一大幫志同道合的的詩人及藝術家。這些后世如雷貫耳的人物,那個時候還都是活得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人,常常喝高了,可口袋里卻掏不出酒錢來。
好在酒吧的老板弗雷德愛好藝術,當時酒吧的常客如果沒有錢或者不想付錢,就可以用一張自己的畫來代替酒錢來付賬。這樣,弗雷德就收集了許多著名畫家未成名前的作品,其中包括了畢加索等人的畫作。如今,半個世紀前畢加索在“狡兔酒吧”用來換一杯酒的一幅畫,在索斯比拍賣行的紐約交易廳上以4000多萬美元出手成交。
有意思的是,“狡兔之家”如今仍掛在墻上的“亞得里亞海的夕照”,當年的作畫者竟然是頭叫“勃荷納利”的驢子,是老板弗雷德為了開玩笑,嘲弄畢加索、阿波里奈爾等人推崇捍衛的未來派畫家的新創作理念,就用一只畫筆拴在自己小毛驢的尾巴上,然后蘸上顏料,任其在一塊畫布前搖擺而畫就的一幅“未來派”畫作。
“狡兔酒吧”的對面,蒙馬特高地的背后,就是巴黎城里僅存的一片葡萄園,每年的產量僅夠釀造三百瓶左右的葡萄酒,雖然酒的品質實屬一般,但因它生成在有名的蒙馬特,產量也稀少,還常常跟藝術品一起拍賣,拍價甚高。狡兔酒吧永存的藝術氛圍,過去吸引了喬治·布拉桑、海明威等音樂家、作家和畫家,他們在此高談闊論;如今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崇拜者,他們像我一樣遠道而來,并不能真正體會這里的真味,卻占據了狹小酒館的一角,按捺住砰然的心跳,想從平淡的面孔中看見大師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