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許是一個有預見能力的人,但我不能預言一座城市的未來
今天,我完全像是個意外的闖入者。兩天前,我和本次沙龍的組織者在進賢路的一個咖啡館陽臺上曬太
陽,我們以閑聊的方式討論某些有關這個城市的話題。進賢路很安靜,陽光耀眼,陽臺斜對面是陜西路,車來人往。我們處在城市的腹地,感覺非常奇妙,那天我好像談了很多,我說我是一個談話者,我不是演講者。今天來到這里,面對這么多陌生人,我有點恍惚。
此刻,我想起20多年前,那時我寫過不少預言將來的文章,文學,還有當代藝術。我對一些作家和畫家的預言,非常榮幸,我對他們的預言大多都被時間所證實了。現在我或許可以驕傲地說,我是一個有預見能力的人。但是,我不能對一座城市將來的發展做預言,因為我的預言多半基于對一個藝術家的認識,對一部作品的認識,這種認識能力依靠的是經驗和直覺。
我們知道,經驗和直覺是不能用來預言一個城市未來的。雖然在1984、1985年那會兒我曾經寫過一本關于城市的書,那時候中國的城市還在停滯中,現在拿這書出來看,書中我說的許多現象,到了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先后都出現了。
在1990年,我說作家將被遺忘,明星與偶像將取而代之。這些預見都曾經先后被證實。問題是二十年前我還是年輕人,我敢說。但如果今天再讓我預言未來,我會茫然不知所措。不僅我對將來無法把握,甚至我對今天都無法把握。
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有一部小說叫《看不見的城市》,描寫馬可·波羅到中國來,見到了忽必烈。馬可·波羅在御花園內,映襯著夕陽余暉,對逐漸老邁的忽必烈講述五十五個看不見的城市。忽必烈則扮演聽眾的代言人,一面聆聽著像謎一般的描述,一面詮釋、發問、辯駁,并嘗試找出其中的類型。后來忽必烈問他五十五個城市到底是什么地方?馬可·波羅回答所有這些城市其實都是威尼斯。馬可·波羅的結論是,只有一個一個被“分割的威尼斯”,而沒有“一個威尼斯”,所以卡爾維諾稱它為“隱型城市”。同樣,我也認為不存在一個惟一的上海,卻有無數的上海,這個上海在不同人的心目當中是不一樣的,在會議討論之外,上海也許完全是另外一種面貌。
馬可·波羅來中國之后,陸續到中國來的都是西方傳教士。上世紀90年代末,懷舊開始了。書店里可以看到許多老上海明信片,老照片,都是無名氏拍的,傳教士、冒險家以及記者。
中國以外的人看中國,上海以外的人看上海,也許他們才有驚奇發現。現在輪到我們對那些老照片驚奇了,久住一個城市是很容易沒感覺的,我也是,我對身邊的景觀變化特別麻木。
我今天本打算坐出租車到這個會場來,可是連續兩部車的司機都說不認識財大豪生酒店。一個天天在這座城市里轉動出租車司機不認識這座城市的道路,真是不可思議。無奈我改乘地鐵,從一號線換兩號線,再換三號線輕軌,輕軌緊挨著密集的高樓,它非常粗暴地穿越城市,把城市割裂了。我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一座超級大都市,每天幾百萬人在里面移動。
我是一個作家,或者說是一個具有現代主義傾向的作家,現代化的潮流當中有一種潮流就是反現代。十九世紀以來,這種呼聲,這種感受,這種憤怒,這種不愉快、荒謬,始終沒有停止。
發展當然不可逆轉,但是歷史的進步仍然讓我的感受是如此不舒服。我喜歡新事物,卻又時不時夾雜著厭惡。
比方說,大家都很熟悉央視新大樓,建筑師庫哈斯以前是藝術評論家,荷蘭人。他可能覺得在荷蘭已經是無用武之地了,就像拉姆斯菲爾德說的,歐洲成了老歐洲,沒有活力了,于是他就到美國去了。二十一世紀初庫哈斯到中國來,他當時寫了一篇很煽情的文章——《大躍進》,用一種非常狂熱、沖動、亢奮的語言正面描述了中國發生的變化,這種正面肯定我想一定博得了中國規劃者的好感,也為他后來拿到新央視大樓設計訂單鋪平了道路。
以前,西方藝術家和詩人在說到紐約時沒什么好話,詹姆斯甚至把曼哈頓比喻為“一把倒置的缺齒木梳”和“一塊插滿了針的軟墊”,只有庫哈斯興奮地稱贊紐約的癲狂,把紐約的粗魯,混亂,紛雜,擁擠形容為“能量的內爆”。果然,他終于將“內爆”、“粗魯”、巨大如恐龍般的作品如愿以償地矗立在了北京,離故宮不遠的地方。北京迷宮式的,非常莫名其妙的道路,已經把這個古城弄得支離破碎,完全不像個樣子。我去北京時曾經問過司機,為什么你們司機常常要乘客帶路?我每次到北京,都得麻煩朋友接送我,因為司機幾乎全不認識路。有一次我打出租車,去年北京奧運會以后,還有一段時間限制私家車,雙單號,用朋友車不方便。我問司機為什么北京市的司機都不認識路,他回答說,老北京不愿意開出租,待遇太低,大部分開車的全都是來自懷柔和昌平的農民。
這種情況今天也出現在上海,上海的司機今天對我說理直氣壯地說他不認識財大豪生酒店。
我的感受是,在一個規劃的宏大藍圖后面,在它的底部,生活當中究竟發生了什么?有人說我關注心靈,其實我只是關注日常。我們不是生活在藍圖里,更不是生活在數據里。我們每個人都有心靈,都有感受,我們應該怎樣生活?我們統統在朝一個方向奔,但我們必須問:這種奔的代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