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夷制夷”變“海派開放”
上海開埠后,其經濟迅速發展的格局把上海道臺(地方最高行政長官)逼到了近代中國對外關系的敏感點上,使他們只能在這種無法選擇的“選擇”中直面嚴酷的“夷務”,在未來城市管理中漸漸與新的條約、體制磨合,由而產生了一批所謂的“夷務專家”,客觀上也引領近代中國涉外交往的新模式。與耆英、琦善之流固守的“以夷制夷”、“羈縻懷柔”政策相比,上海道臺在強調“制”的同時,增添了務實的“合作”理念。這一理念,漸漸孵化成上海獨有的“海派開放”模式。當然,對外貿易帶來的商務崛起,又逼使道臺接受新挑戰。
史料顯示,上海開埠不久就有十幾家洋行捷足先登、入駐上海。金融是經濟發展的支柱,也是商業社會的關鍵元素。從上海商業文化形成始初,金融滲透其中,構成這座城市的命脈。金融既需要游戲規則,又需要機巧和冒險;規則與冒險,形成了上海商業文化的根基。1843年年12月,原英軍炮兵上尉喬治·巴富爾被任命為英國駐上海首任領事,他很清楚上海在英國對華貿易的重要地位,但他不會意識到一個英軍序列的低級軍官卻成了一個具有世界影響的城市的首任外國領事。
巴富爾與開埠后條約體制下的上海首任道臺宮慕久,進行過一次關于給英國外交官和商人居住問題的談話,給上海乃至中國近代化進程帶來深刻影響。雖然早在條約簽訂前,上海就被英國政府全權公使兼對華商務代表、首任港督璞鼎查視為貿易前景不可限量,但清政府卻從來沒有這方面的思想準備。當廣州作為中國最大口岸時,上海還遠未受重視。 在宮慕久的思路中,首要考慮的是如何減少中國人與在上海的外國人的沖突,如何不讓外國人的生活方式影響中國人,維護中國道統和風俗是他的不二之選。最后他認定,將兩者的居住區域分割開來是最好的辦法。這項措施的精髓就是劃定一塊地方讓外國人居住,如同“隔離區”。外國人可以向大清國租地,租用期限不限,但不能購買土地。另外,除了支付租金外還須向清政府納稅。這次談話的結果變成一個方案:沿黃浦江的南至洋涇浜(今延安東路)、北起李家場(蘇州河與黃浦江的交匯處)、東至黃浦江、西至界路(今河南中路),總面積為830畝(138英畝)的地域,作為英國人的居住地。這就是最初的租界雛形。
1845年,巴富爾以外國人與中國人分割居住更便于管理為由,與宮慕久訂立《上海土地章程》。這就使外國人在上海的租地“合法化”了。巴富爾就在洋涇浜地區率先建立了英租界。1848年,新任英國領事阿禮國又擴充了近2000畝。各國來上海人員急劇增多,法、美、日繼英國之后也先后設立租界,逐漸演變成在“領事團”共管下的國際自治區域,也成了中國政府無權制約的“國中之國”。
各國租界幾乎一夜而興,世界列強用堅船利炮、用武力迫使腐敗的晚清政府就范,也企圖用經濟實力、西方文化征服中國民心。各國“洋人”在上海“冒險家樂園”雜居的同時,使上海逐步形成適應他們的生活環境和社會生態,衍生出上海獨有的文化包容卻又不乏競爭與探險的城市性格。由于資本集聚,從19世紀50年代到20世紀30年代,上海無可爭議地坐穩了亞洲資本社會的第一把交椅。
宮慕久沒有想到,他對外國人居住區的分割計劃為他博得了“擅長夷務”的名聲,也因此受到上司的贊賞,而后成了其他口岸城市的仿效對象。四年后他被提升為江蘇按察使。
“政商合一”推進上海近代化
按清朝官制,中央以下的地方行政高層包括總督、巡撫、布政使、按察使等,道臺是這個層面以下的地方行政官員。道臺分為兩種,一種是承擔特殊職能的,另一種主要負責地方行政。在擔負特殊職能的道臺中,海關道(處理通商口岸海關事務、涉及經濟和外交)是值得關注的重點,這是第一次鴉片戰爭以后出現的極具專業性質的行政官員,也很能反映上海作為最典型的條約口岸的城市特色。19世紀后期,上海道臺在行政系統中級別不高的位置逐漸顯露頭角,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其職責的不斷擴大,尤其是外交(夷務)和財政商務(海關)兩項。
開埠后道臺必須與外國領事及不斷新來上海口岸的外交官打交道。還有一項重要的職能是代表政府與中國的條約簽約國交換條約,給前來貿易的外商和傳教的傳教士發放護照。“夷務”(外交)和商務(口岸對外貿易和本地商業活動),構成上海道臺的主要行政業務。
值得關注的是,19世紀前上海行政權力的基本結構是官紳結合,商人被排斥在政治領域之外,商人自身也并無參政要求。導致商人群體對政治的熱衷來自兩方面:上海開埠后中外貿易的迅速崛起和士紳階層在城市變化后的遲鈍和隱退。前者需要權力的保駕才能獲得更大利益,后者則是一種時勢之變。這種由商人的“置身(政)事外”到“若即若離”,再到“與政治同一條戰壕”的權力結構變化,通過先后任上海道臺的吳健彰、藍蔚雯和吳煦(19世紀50年代至60年代)劃出了一道清晰的線條。政治與商業的牽手成為上海城市運作的基本定位,使它一開始就吸納了外國商業資本的注入。在1842年至1894年半個世紀的上海近代企業中,外國人創辦達69家,涉及圖書館、博物館、大學、銀行、報業、船廠、藥房、機器廠、鐵廠、紡織、飲料、火柴、鐵路、紙業、玻璃、發電、家具、釀酒、煙草等,而中國人創辦的僅有李鴻章的江南制造局、輪船招商局、電報局和造紙廠等區區幾家。
上海就在這種“政商牽手”的狀態下悄然完成了沒有中央政府支持下的近代化過程,租界在這里起了關鍵的作用。一些道臺的“政商合一”身份又使上海的商人集團不斷表現其政治影響力。吳健彰、藍蔚雯和吳煦是其中代表性人物。
出生于廣東香山的吳健彰1851年至1854年任上海道臺,他是第一個被任命為地方行政長官的商人。他的家族是清政府在廣州設置的欽定從事對外貿易的十三行中人,他自己曾供職于同順行。初來上海無固定職業,稍懂英語和外貿經歷使他成了一個買辦商人。因為對外貿易和外國勢力的急劇增長,他就作為一個“急需的人才”脫穎而出。這種背景使他在面對新的貿易模式時,不會拘泥于儒學傳統,而更多依賴他的從商經驗和靈活應變。時任兩江總督陸建瀛曾對他的能力表示欣賞,說委任他去查辦“華夷交涉之事,無不迎刃而解”。著名史家唐德剛曾評價,吳健彰可能是盛宣懷和孔(祥熙)、宋(子文)的前輩,是近代中國第一批資產階級富商從政。
藍蔚雯出自浙江定海商業社會,與商界聯系密切,在他1843年的上海知縣任內,曾獲得寧波商人的大力支持,他則以權力免除了寧波商會的地稅。他的執政方案顯然偏向浙江商人團體。
依靠財產捐納入官的浙江富商吳煦從政之余,繼續他的生意來往,保持著與寧波幫的聯系。他從自己的經濟利益出發,不遺余力把與外國合作的政策推到了高峰。
商人參政既是時勢所迫又是應時之需,同時還因執政者的地域身份形成鮮明的商團營壘,逐鹿于上海。來自各地的商人團體早于18世紀中期就已在上海尋找立足之地,比如徽寧會館(建于1754年,由徽州和寧國人構成)等。開埠后十幾年,具有代表性的是吳健彰支持的廣東幫和藍蔚雯、吳煦支持的浙江幫之間的較量。由于廣東幫與外國人接觸較早,又懂外語,掌握著主動。但后因有人參與小刀會或向其捐錢而引起官方的不滿。寧波商人抓住機會乘勢而上,許多成為洋行買辦,控制了上海商業活動和上海總商會,并逐漸擁有了政治話語權。此后,各地商團行會迅速增加。
上海道臺權職地位“升格”
上海開埠后迅速轉身直面外來的世界,貿易上的成長催生新的商業關系,又迅速匯聚了來自西方的新潮流、新價值觀和生活方式,迎來了新的發展機遇。貿易的迅速坐大,使上海在全國經濟格局中的影響一夜飆升,也把上海道臺推到了前所未有的歷史關口上。
當時境況以“放在火爐上烤”或者“不知所措”形容可能更貼切。《南京條約》和《天津條約》簽訂后,通商口岸的發展迅速衍生并形成了“口岸道臺”這樣一個特殊的職業官僚群體,可謂時勢造人。“放在火爐上烤”的說法,具有足夠的依據。第一次鴉片戰爭后,清政府經歷了對“夷”的一味拒絕到害怕恐懼的過程,不少清廷官員尤其是滿族大員對“夷務”的態度是能推則推,生怕粘上這個“燙手山芋”。久經官場險惡的政客們深知,一旦處理不當,“夷務”將斷送自己的政治前途。當然還有傳統的儒學理念和士大夫的所謂名節在起著作用,使他們對“夷務”內心拒斥,毫無好感。但僅有拒絕也不解決問題,他們希望有人為他們“擋一把”,于是口岸道臺就不可推卸地被上司推到了前臺,同時也被賦予了更多的責任和權力。
然而實際上,面對“夷務”和商務的方方面面,上海道臺基本上也是“摸著石頭過河”,沒有現存的國家政策或者上峰精神指導,也沒有前人的經驗可資借鑒,更沒有上司的批示可以遵照,他們所能憑借的只有自己對條約的理解和對新事物的自我判斷。但他們不采取排斥的態度,他們想方設法地既要維護國家和自身的面子,又盡最大的可能不去觸怒外國人。既然抵抗和拒絕已成過去,最好的方法就是合作。合作是個大前提,至于形式和具體操作又是另一回事。當然這只是道臺們的一廂情愿,因為侵略者不可能溫柔地向被侵略者提出各種要求,于是屈辱的問題就不可避免地擺在了道臺面前。然而重軛之下必須作出抉擇,這是無法改變的殘酷現實。抉擇的結果是在上海口岸率先誕生了一批新型的重商主義和務實派官僚,他們主持了以商業發展為重點的各種近代化項目,為這座城市奠定了它的商業特質和發展脈絡。上海也因此成為中國早期現代化的中心和亞洲第一商業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