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以劉邦對待儒生前后態度的轉變,足見他并非等閑之輩
近讀《漢書》,有不少感悟,不說其他,單以劉邦對待儒生前后態度的轉變,可見他并非等閑之輩。
劉邦出身卑微,貧寒家庭也不容他讀書,可他生性愛玩,喜好交游,《史記》、《漢書》把他劃入不務正業、沒有正當職業的“游民”,當屬無疑。到了他48歲那年,劉邦起事,這是他從一介平民而抗秦建漢、登上皇位的關鍵一步,此后依靠蕭何、曹參、張良以及韓信、周勃等人輔助,東征西討,屢戰屢勝,最終打敗項羽,建立西漢王朝。
說起來挺有意思,劉邦本是“游民無產者”。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起初,他對待儒生心眼狹窄,雖然蕭何、曹參、張良等一撥是讀書人出身,但在他眼里只是跟隨他打天下的布衣臣相,需要他們的出謀劃策、運籌帷幄。
班固在《漢書》里記載劉邦“不喜儒”,“諸客冠儒冠來者,輒解其冠,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拿儒生自視高貴無比的帽子當尿盆,對儒生輕慢、嘲諷,以及個性傲慢、粗野,寥寥數語,形象頓顯。《漢書》里有個生動場面:當自稱“狂生”、年60余的老儒生酈食其求見劉邦,“食其至,入謁,沛公方踞床令兩女子洗,而見食其。食其入,則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乎?’沛公罵曰:‘豎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于是沛公輟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謝之”。
劉邦緣何180度轉彎?原來這位老儒生“吊”足劉邦胃口,當言及“六國從衡”之計時,劉邦“喜,賜食”,后來按老儒生酈食其的計策,劉邦在西進咸陽途中攻下陳留,大大增加了自己的實力。
老儒生做了好事,也有敗事。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于滎陽,漢王恐憂,與酈食其謀橈楚權。這位老儒生建議劉邦復立六國后世,劉邦同意;但在吃飯時又征求張良的意見,張良為劉邦分析了形勢,認為萬萬不可;劉邦聽后輟食吐哺,罵酈食其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人驚奇的是,劉邦罵了之后仍重用酈食其,在老儒生提出“據敖庾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飛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制之勢”的策略,劉邦馬上施行,并取得良好效果。
班固記載歷史“不虛美,不隱惡”,他寫劉邦的“罵儒”,也寫他率真豁直、有錯就改等性格特點。劉邦是個實用主義者,對腐儒和酸溜溜的文人看不慣,但對有知識、有能力的儒生卻非常器重。比起項羽,劉邦善用、善納儒生,具有政治智慧;項羽只不過匹夫之勇,并非政治家。這是兩人的本質區別。
劉邦動輒罵人的作風還有佐證:他手下有位權臣是楚人陸賈,“以客從高祖定天下,名有可辯,居左右,常使諸侯”,可謂權重一時,時時在劉邦面前說稱《詩》《書》,劉邦顯得不耐煩,罵曰:“乃公居馬上得之,安事《詩》《書》!”“乃公”實際上意思就是“你老子”,可陸賈不買賬,反唇相譏:“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乎?”確實,武能威敵,文能附眾,治理國家必須“文武并用,長久之術”,一番策論,使劉邦“不懌,有慚色”;針對劉邦“馬上得天下”的觀點,陸賈針鋒相對提出“馬下治天下”的理論,撰寫了有關國家興衰存亡的文章,即《新語》,而陸賈的思想基本上也都被劉邦和劉邦的后繼者具體實施了,并且取得了極好效果,所以,“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
我國的封建皇朝,大凡黃袍加身的平民皇帝,取得政權前能與將士同甘共苦,一旦大權在握就會猜忌心理、排除異己。西漢初定,劉邦封了蕭何等大功臣20多人為侯,由于手下將領很多,爭功不決而暫停行封。一日在宮里看到很多將領竊竊私語,他問身邊貼身謀士張良原由,張良說是在準備謀反,劉邦一驚。劉邦皺起眉頭問張良該怎么辦,張良告訴劉邦應該馬上封雍齒為侯,這樣其余將領看到連皇上最恨的雍齒都能封侯,自然會安定下來。雍齒曾跟隨劉邦在沛縣起兵,后趁機背叛,劉邦一直想找機會殺他,為了顧全大局,劉邦還是聽從張良建議,封雍齒為什方侯,并向諸侯許諾會盡快論功行賞。
其實劉邦對張良這樣儒生器重,在于他對儒生的態度有了變化,當“群臣飲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劉邦很是發愁,又是儒生叔孫通向他建言:“夫儒者難以進取,可與守成。臣愿征魯諸生,與臣弟子共起朝儀。”此建議被采納,之后群臣按照叔孫通制定的朝儀給劉邦賀年,朝賀儀式氣氛嚴肅,秩序井然,參加朝賀的人“自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肅敬”、“無敢嘩失禮者”。儀式畢,劉邦深為感慨“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
自后,叔孫通在劉邦面前替那些和他一塊制定朝儀的弟子和儒生討官做,結果劉邦“悉以為郎”、“皆以五百金賜諸生”。這樣,在西漢官吏的隊伍中,首次成批地涌進了儒生。后“高帝徙通為太子太傅”,決心用儒者來教育自己的繼承人。劉邦后在魯南宮接見了儒生申公和他的弟子,又“過魯,以大牢祠孔子”,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祭孔的皇帝。
俗話說,江山好改,本性難移。依我所見,劉邦其實始終與儒生——知識分子心有芥蒂,他掌了大權后對知識分子實行“風中流沙”方略,以致冷銳、軟性地鎮壓知識分子。只有此時,才能“勢敗莫論貴,相隙不認親”,劉邦不過是采納儒生之策,制肘儒生之為,用奴性來構建一種牢獄,用慣性來打造一把枷鎖,讓儒生乖乖“入甕”。
西漢宮廷,實際上是最黑暗的淵藪,掌權者不過是只有外表視覺的盲者,劉邦當然不甘做這樣的“盲者”,不允仰他人鼻息,叫儒生來分享他的勝利成果。他讓儒生定“官場潛規則”,無非是讓“士”入“仕”,給儒生看得見、摸得著的門路,給他的統治開通渠道,也給儒生某些期許,這樣在知識圈中滋生和形成巴結攀附的門風。在以后的各封建朝代,此風越演越烈,越刮越奇。還是清朝學者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揭示得好:“仕宦熱中,其強悍者必怙權,怙權者必狠而愎,其孱弱者必固位,固位者必險而深。且怙權固位,是必躁競,躁競相軋,是必排擠。至于排擠,則不問人之賢否,而問黨之異同;不計事之可否,而計己之勝負。流弊不可勝言矣。”
自知者英,自勝者雄。這點上,劉邦有智有謀,配得上稱為英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