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黨政治在大多數發展中國家實行時間并不長,政黨體制的成熟和完善還需一個較長的過程。當前,由于國際和國內形勢的深刻變化,無論采取何種政黨體制,發展中國家都不同程度地出現了這樣或那樣的問題,面臨諸多考驗。
發展中國家現行政黨體制面臨的問題和挑戰
不少實行多黨制的國家都面臨制度照搬與權力轉型的陣痛。當今各類發展中國家政黨體制確立的時間都不太長,尤其是新一輪多黨制在眾多國家的落地、生根時間更短。在中東歐,一兩年就基本完成;在非洲40多個國家,僅用三四年時間就基本實現;在亞洲個別國家,也是在幾年時間里完成。而發達國家則普遍經過一二百年的時間才逐漸完成這一進程。一些發展中國家在如此短的時間里吃下這副“進口”猛藥,必然出現水土不服與制度缺陷等問題。主要表現為:一是政黨之間為了利益的斗爭而導致相互攻殲、爭斗。在多黨制環境下,政黨間的關系復雜多變,尤其是在不成熟的政黨制度與體制下,政黨關系更突出地表現為赤裸裸的利益關系,利益導致的政黨爭斗極其慘烈。二是政黨之間圍繞路線、方向問題的爭斗甚至可以使盟友翻臉,政治對手展開廝殺。例如南非執政聯盟內部因為發展模式之爭,非國大同南非共、工會之間的矛盾曾一度發展到不可調和的地步。印度不久前執政的中左聯盟中,國大黨同印共(馬)圍繞與美國進行核能源合作的問題幾乎鬧翻。三是在大選中多黨矛盾與爭斗不斷。一些發展中國家政黨在遵從多黨民主選舉的同時,又在選舉的方式、過程和結果上不斷搞小動作,導致對立政黨間的矛盾不斷,特別是反對的一方時常拒絕承認選舉結果,并發動街頭運動與當局對抗,甚至釀成大規模流血沖突。例如2007年12月的肯尼亞大選風波就造成了數百人死亡,上萬人流離失所。
現行政黨體制仍存在相當的脆弱性,以至被軍事政變等非正常手段所打斷。目前,多數發展中國家的政黨體制并不穩定,政黨執掌國家權力的制度在少數國家仍不時被其他一些因素所杯葛,多黨制沒有帶來所預期的安定,這在非洲更加突出。“多黨制亂了非洲”是一種世界上流行的說法,多黨制在多數非洲國家的經濟、政治基礎仍十分薄弱,長期存在的部族、宗教矛盾往往使政黨體制扭曲,黨派之間的矛盾和政治斗爭非常復雜,軍閥寡頭政治勢力仍有一定影響,加上外國勢力經常插手其內部事務,局部政治動蕩的現象仍時常發生。極少數國家的民選領導人在民主的外衣下實行權力集中的非民主行為,破壞了憲法原則,造成其法理基礎出現動搖,社會出現嚴重動亂,導致軍事政變甚至種族大屠殺。例如盧旺達、索馬里等國的種族沖突就造成了數十萬以至百萬平民死亡的歷史慘劇。僅在近期,非洲就有十幾國發生了軍事政變。在亞洲,類似的情況也存在,緬甸、巴基斯坦、泰國等近期都曾發生過軍事政變,一度中斷了政黨政治的正常運行。
不少發展中國家的政黨體制在塑造與構建過程中一直面臨著外來因素的干預,特別是西方國家的施壓。眾多發展中國家自獨立以來,其國家政治制度特別是政黨體制的塑造與構建都不同程度地受到西方國家的干預和影響。尤其是冷戰結束以來,伴隨著國際形勢發生深刻變化,國際政治力量西強東弱、南窮北富的失衡趨勢日益凸顯,西方國家在各個領域占據優勢地位,控制著國際話語體系的主宰權,許多發展中國家在政黨體制塑造與演進過程中始終難以擺脫西方的陰影。西方國家對發展中國家的很多看法并不一致,甚至矛盾重重,但在推動多黨民主問題上,卻表現出驚人的一致和團結,甚至為此確立了近中期的目標,繪制好了路線圖。西方國家有著一種共識乃至“使命感”,就是認為現在是它們在全球推進西方民主價值觀的最好時機,絕對不能錯過。正是在這種“使命感”的驅使下,西方對未實行或一度中斷政黨制度的國家不斷加大施壓力度,力促緬甸、利比亞等國回到西方期望的多黨民主軌道;而對于那些所謂實行多黨民主不充分的國家,也一直在加大施壓力度,甚至直接干預其內政,如對津巴布韋、敘利亞、黎巴嫩、埃及和中亞各國,都曾采取不同方式的打壓。
多數發展中國家在現行政黨制度與體制條件下,都程度不同地面臨著腐敗現象滋生的問題。當初西方強迫許多發展中國家實行多黨制的理由是它可以有效地制衡權力,規范和監督權力運作,防止腐敗。但事實是,一些發展中國家在實行多黨制的同時,也把西方多黨制本身所存在的一些弊端引了進來,甚至“發揚光大”。有的國家執政黨內部之間進行利益分贓,例如在政黨聯盟上臺后,各個政黨根據得票多少、實力大小進行權力和利益的分贓與交易,如在招投標的回扣中按比例分成。有的執政黨追求實現短期目的,在有限的任期內最大限度地為本黨、本集團和少數人的利益服務,在政策、利益分配上明顯偏向自己,忽視多數人的利益,甚至撈一把就走人,等下屆政府來收拾爛攤子。有的把政黨“國家化”,把執政后掌握的國家權力視為其既得利益,凌駕于社會之上濫用其絕對權力,結果導致比一黨制的執政黨更高度控權。有的政黨特別是非洲、加勒比、南太平洋地區的一些政黨,把外交領域也當成腐敗的資源,在國家資源開發、國際工程招投標中獲取好處。
發展中國家政黨體制未來演進趨勢
當前,多數發展中國家的政黨制度與體制處在過渡時期,彈性還很大。由于大多數發展中國家政黨制度與體制的轉型都是在較短的時間甚至幾年時間里匆忙實現的,所以還存在著很多不確定性。許多發展中國家尤其是非洲國家在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多黨民主運動中,基本上是照搬甚至移植西方多黨制,大多未來得及進行很好的消化、改良。除了極少數拉美國家外,大多數國家的政黨制度與體制仍將處于轉型階段,還遠未成熟。主要表現在:一是政黨體制仍處在程度不同的變動過程中,多數國家還未成型,甚至還有推倒重來的可能性。亞洲、非洲大多數國家的政黨體制的穩定周期都只有一二十年甚至更短時間;拉美一些國家的政黨體制自冷戰結束以來也處在較為頻繁的變動過程中;前蘇東多數國家的政黨體制當前處于明顯的過渡階段,尤其是一些獨聯體國家未來的可變性還相當大,不確定、不可預測因素還很多。二是大多數發展中國家政黨格局依然處在變化調整過程中,且這一變化將是一個常態過程。這主要表現在各國政黨之間的此消彼長頻率很快,主流政黨與邊緣小黨都在不斷變化,政黨格局的持久性不強。三是在少數發展中國家,現行的政黨體制仍不時地被軍事政變等非正常因素所阻斷,這也充分地說明了多黨民主體制的極端脆弱性。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盡管軍事政變相對于以前要明顯減少,但遠沒有根絕,今后在亞非拉地區都還存在著發生軍事政變而中斷政黨體制運作的可能性。四是在可預見的相當長時期內,多數發展中國家的政權更迭難以真正實現制度化,也不大可能實現政黨之間的正常輪替。這同大多數發展中國家政黨制度與體制的成熟程度有極大關系,它還缺乏諸多必備的主客觀條件。
發展中國家政黨制度及體制先天不足的情況短期難以改觀,廣大民眾自發推動多黨民主發展、自主維護多黨民主制度的條件與土壤還有待造就和培育。大多數學者認為,許多發展中國家的政黨制度與體制是在本國精英的主導下建立的,缺乏民眾基礎。尤其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這輪多黨制浪潮,基本上不是發展中國家內部因素及主觀原因所促成的,而主要是在外力的作用特別是西方國家的威逼利誘和強行介入下實現的。因此,在多數發展中國家都存在一個內力準備不足、主觀條件欠缺的問題,這在非洲地區更為典型。在非洲一些國家,民主政治目前還只是一種“城市現象”,是一種少數社會精英的專利品,是一種“舶來品”。民主作為一種“精英民主”的現象將在較長時期存在,政黨制度和體制為少數人所利用和服務的情況在可預見的時間內難以改變。要在這些國家形成一種大多數民眾都能平等、自由、獨立地參與多黨民主運動的局面,仍是一件非常遙遠的事情,還要經歷艱苦而漫長的物質創造和精神熏陶之路。
許多發展中國家將借用西方多黨民主制的外殼和基本規制,進一步探索具有本國本民族特色的政黨政治發展模式。亞非拉許多國家在20世紀中葉獨立之初就曾經歷過對西方多黨民主的盲從,而到了20世紀90年代,在內外環境的壓力下“重蹈覆轍”,經歷了一輪范圍更廣、教訓更深刻的盲從。當前,亞非拉許多國家都在痛定思痛。它們在基本肯定實行多黨民主政治的必要性的同時,也在反思自己究竟需要怎樣的民主制度。這在非洲更為突出,它們大都認識到,“多黨民主”應當有“非洲特色”,“具有非洲內涵”,適合非洲國家的環境和土壤。因此,近期以來,非洲一些國家的主流政黨、當權者和社會精英,都在摸索、探求對原有政治體制進行改造,謀求建立起一套具有非洲特色的多黨政治體制。拉美、中東歐、亞洲發展中國家政黨也在探索。中東歐國家在政黨制度及體制方面總體上講是模仿西方,略有一點自身特色;拉美國家一般是對所引進的西方政黨制度與體制作一些改造,以適應本國的政治文化需要;亞洲國家則是更多地結合本國的文化與民族特點,實行威權體制,同西方的差異要大一些。
發展中國家推行多黨民主制是一種大趨勢,但其政黨體制的健全與完善將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盡管多黨制在不少發展中國家帶來了諸多嚴重的消極影響甚至危害,但在西方及某些國際組織的外力作用下,仍在絕大多數發展中國家基本確立,而且不少國家可以說總體渡過了多黨制的陣痛期。隨著未來一段時期的磨合,多數國家現行的政黨制度與體制將慢慢趨于穩定和逐步走向常態。在不少發展中國家,相對于20世紀90年代,實行多黨制的正面作用和意義已開始被日漸增多的人們所認同,多黨制的益處也開始被更多的人感覺到。其今后的走勢是:其一,多黨制將會成為大多數發展中國家主流的政治話語體系,在政治上對它的“成見”會趨于減弱,在理論上對它的接受程度會不斷提高。如在非洲,大多數國家的新一代領導人基本上受的是西方教育,對西方民主價值觀比較認同甚至推崇,因而這些國家在政治上“西化”的程度未來會加深。其二,實行多黨制能夠并且已經在不斷改善這些國家及原執政黨所處的內外環境與形象,尤其使原來實行一黨制環境下的執政黨的生存和發展條件明顯改觀,并且還因為推行多黨制撈取不少政治和經濟實力,相反不實行多黨制或搞倒退則會受到強大的政治壓力和經濟制裁。因此,多數發展中國家都程度不同地有保持和推進多黨制的某種動力。其三,對不少發展中國家來講,在當今世界,實行多黨制還將有利于它們更好地融入國際社會,參與國際合作和地區一體化進程,提升國際實力,這在非洲、前蘇東國家更加突出。以多黨制為特征的政治民主化進程加速了前蘇東、非洲國家的經濟自由化,并且消除了以往在意識形態、政治制度、發展道路方面存在的差異和分歧,這無疑有利于這些地區的國家協調立場,采取集體行動,制定共同政策,推動政治經濟一體化進程,如加速建立和完善非洲聯盟。而如果在政治體制上不是屬于多黨制國家,則很可能被當作另類看待,甚至遭到孤立和排斥。
對發展中國家政黨政治與
體制演進趨勢的一些看法
發展中國家的政黨政治、政黨制度和體制的演變容易受到國際大氣候的影響,特別是易受西方政黨政治、政黨制度與體制演進的影響。國際政治斗爭的風風雨雨,時常會折射到發展中國家政黨制度與體制的演變過程中。國際上的意識形態斗爭,事實上在相當程度上聚焦于發展中國家的政黨制度與體制層面,而且今后這種斗爭仍會通過不同方式表現出來,這又同多數發展中國家內部意識形態因素總體趨于淡化呈鮮明對照。這種局面的長期存在,是與國際政治經濟力量對比嚴重失衡息息相關的,是由發展中國家的弱勢地位所決定的,是造成發展中國家政黨體制脆弱性的主要原因。
從發展中國家政黨制度與體制的演變軌跡可以看出,不少國家在這一進程中并非只是被動適應、消極無為,而是努力爭得和擴大自己的話語權。面對西方在國際政治領域的強勢地位與話語壟斷優勢,盡管多數發展中國家不敢與之正面碰撞,而是選擇在總體順應和逆境中“求全”的前提下,謀求自主拓展、有所作為。像新加坡、馬來西亞、突尼斯、敘利亞、埃及、土耳其、坦桑尼亞等不少發展中國家都能結合本國歷史文化傳統與經濟社會發展的現實需要,頂住西方壓力,創建并形成了一整套不同于西方而適合本國國情的政黨制度、體制與運作模式,在實踐上取得了較好的效果,在本國乃至在跨越國界的范圍內確立了自己一點寶貴的話語權,這是一種自主與創新精神的產物。一些發展中國家執政黨、主流政黨的實踐證明政黨制度與體制并非只有西方一種模式,而是有多種模式,它是多樣性的、豐富多彩的,發展中國家在這方面可以有所作為,而全盤照搬西方政黨模式則后患無窮,只會亂了自己,并受制于人。
發展中國家政黨制度與體制的塑造和演進是一種常態的過程,應當辯證地看待其發展變化。可以說,推行多黨制是當今絕大多數發展中國家政黨政治發展演進的大趨勢。但目前多數發展中國家的政黨制度和體制又并未定型,仍處于一個變動過程中。發展中國家政黨制度與體制的演變將是一個復雜曲折的歷史過程,不僅要受到國內政治、經濟、文化、宗教及國民價值取向和文化素質與心理因素的影響,未來還會繼續受到國際形勢和環境變化的影響,特別是國際政治思潮激蕩與意識形態斗爭的影響,其政黨體制的演化進程不盡相同,將有先有后、有快有慢,會出現曲折和反復,甚至不排除倒退和推倒重來的可能。在可預見的較長時期內,發展中國家政黨制度與體制的調整變化仍將決定國內政治斗爭的主旋律。
(責任編輯: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