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一位經濟學家說:他至今仍認為美國的金融危機有著一定偶然性,美國的金融體系與金融制度,仍然是全世界最好的。的確,在中國,關于金融危機產生于技術層面的觀點及文獻正充斥著被“主流學者們”壟斷了的思想市場。
同樣是反思危機,美國總統奧巴馬有句話很經典:“我們不是因為歷史的意外才走到這一步,是華爾街的貪婪與不負責任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這句話應該是觸及到了人性,但立刻就有中國學者出來為華爾街辯解:“其實我們每個人都貪婪。”

還得從“貪婪”說起。馬克思當年對資本家貪婪成性的論述遠比奧巴馬說的經典。馬克思認為,表面上看,貪婪的是資本家,但實際上,資本家只是“人格化的資本”。因此,資本家表現出的本性只是資本的本性。而資本的本性就是“為發財而發財”。馬克思曾援引英國評論家鄧寧的話說:“資本害怕沒有利潤或利潤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樣。”沃勒斯坦則把作為人格化資本的資本家對金錢的貪婪,比作“就像踏車上的白鼠,一直在快跑,為的是跑得更快”。
馬克思的邏輯是這樣的:正是資本對利潤永不知足的貪婪,推動生產規模越來越大;而另一方面,正如凱恩斯在《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一書所承認的:“資本社會的突出缺陷是它在收入和財富分配上的武斷和不平等。”由于財富中的大部分被“資本家”所占有,勞動者的購買力相對于不斷擴大的企業產能,實際上不斷趨于下降。于是,生產出的東西賣不出去,資本周轉中斷,企業只能被迫閑置生產力,繼而經濟危機就發生了。
好在19世紀的馬克思眼光看得比這還要長遠,更具歷史性。因為他當時就預言,資本家階層將從生產性領域退出,成為一個食利者階層,而華爾街金融業的發展正好證實了這點。
當金融已脫離它“為實體經濟服務”這一目的,本身發展成為直接攫取利潤的工具時,它除了寄生性與掠奪性之外就一無是處;金融資本家也就成了馬克思所謂的“純粹食利性資本家”。就連美國開國元勛托馬斯·杰斐遜總統也早警告說:“華爾街本質上是在重新分配財富,而不創造財富。”
華爾街就這樣進入了食利性金融壟斷資本主義。英國著名政治經濟學專家蘇珊·斯特蘭奇干脆將這種金融壟斷資本主義稱為“賭場資本主義”。操縱資本主義金融市場這個大賭場的人,是掌握著作為世界結算貨幣美元發行權的美國。
美國只要通過發外債、印鈔票,尤其是人為地使美元貶值,導致其他國家持有的美元和美國債券大幅縮水,就可以實現全球財富向美國的轉移。而賭場中的莊家與操盤手,正是華爾街那些銀行家、資本家和專業經紀人。“每天,這個賭場中進行的游戲卷入資金之大簡直無法想象。夜間,游戲在世界的另一邊繼續進行。在俯臨世界所有大城市的高聳的辦公大廈里,房間里滿是一支接一支不停抽煙的年輕人,他們都在玩這些游戲。他們雙眼盯著電腦屏幕,屏幕上的價格不斷閃爍變化。他們通過洲際電話或電子設備來玩這種游戲。他們就像賭場里的賭徒,緊盯著輪盤上咔嗒旋轉的象牙球,決定把籌碼放在紅盤或黑盤、奇數或偶數盤里”。在這個大賭場中,盡管極少數普通居民偶爾也有小贏,但從總體上說,窮國以及普通大眾照例都是犧牲者。
美國人口只占世界人口的4.5%,卻消耗全球30%的資源;美國國內債務和國際債務總和早已超過60萬億美元,為美國GDP的4倍。無疑,美國是在利用其美元地位透支全世界。而華爾街巨頭們更是只需靠操縱他們自己發明的所謂金融衍生工具,就可以大發橫財。
因此,用純粹技術層面來解釋金融危機起因,就是忘記了最基本的因果律:“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原載:《文化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