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周刊》:關于撲面而來的嘉吉等外資公司操控國際大豆價格的質疑聲,您的回應是什么?
葛諾仁:當你置身事實的真相之中,卻又聽見局外人的討論,說實話,很多時候,他們的討論會讓你感到荒謬。關于大豆價格操控的問題給我的感覺正是這樣。我已經在糧食產業里待了30多年,坦白講,根本沒有任何公司可以控制得了糧食價格,因為這個市場太大了。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每天的平均交易量為5億美元,面對如此大的交易量,你就會明白,單憑一家或幾家公司是難以控制市場價格的。這也是為什么從一開始,面對這樣的置疑,我們沒有回應。覺得沒有人會相信。直到有一天,中國的朋友告訴我說,有些人對“控制論”深信不疑,我才意識到我們必須對這個問題有所回應。在糧食領域的貿易商們極具競爭力,因此,競爭也很激烈。我們知道,在石油業,OPEC能夠控制油價;但在糧食領域,沒有OPEC這樣的組織。在美國,如果你與競爭對手談論價格,這都是非法的。
《商務周刊》:面對國產和進口大豆的價格差距如此之大,很多壓榨企業可能會停產,生產非轉基因的豆農可能會破產。一些人提出應該對壓榨企業進行補貼,或者應該提高大豆的進口關稅。您如何看待這一觀點?
葛諾仁:我們還是從目前的大豆供需水平出發來看這一問題。中國目前有5000萬噸的大豆需求,而自己的產出大約只有1600萬噸,中間的缺口是3400萬噸。這1600萬噸中,約1200萬噸是用來做食品的,例如豆制品,剩下可用于壓榨的大豆量僅為400萬噸左右。目前中國的大豆主產區在黑龍江,只有在那里,大豆可能有剩余的產量,而這里豆農面臨的問題是如何將大豆運輸出去。我的建議是政府應當給這些黑龍江的豆農提供補貼,改善物流,讓農民直接受益,而不是補貼大豆壓榨企業。目前政府的做法是在市場大量購買大豆,以保護大豆價值一直維持在一個比較高的水平,而一旦政府不再收購大豆,世界大豆價格隨之降低,導致進口大豆的競爭力更強,國內大豆更處于劣勢。
而對于關稅提高這個辦法,我們同樣可以計算:中國每年所需5000萬噸大豆中,用于壓榨的只是其中400萬噸,提高的關稅必將影響到其余用于食品或其他用途的大豆價格,例如飼料和食用油。誰將承擔這部分代價?是養豬養雞的農民,是普通的消費者。油會漲價,豆制品會漲價。坦白的說,如果關稅提高,所受惠的人群將很少。
葛諾仁:的確,在中國玉米多余并且鼓勵出口之時,嘉吉代理了中國2/3的玉米出口量,同時,我們也是中國最大的濃縮蘋果汁出口商。目前,嘉吉與中國的年貿易額約為50億美元??梢哉f,1999年之前,嘉吉更多注意大宗商品的貿易,沒有更多側重客戶。但那之后我們改變了觀念,希望通過深加工等為客戶提供增值服務,這也成為利潤的一部分。與此同時,嘉吉的糧食貿易也不是如其他糧商一樣在期貨市場上“一手出,一手進”,我們更多地是將看得見的糧食從世界的一個地方運輸到另外一個需要的地方。在期貨市場上,嘉吉只涉足一些遠期風險的對沖活動,目的是為了進行風險管理。我們不是為了獲得貿易利潤而進行糧食貿易,我們完全不同于炒家,這是根本的區別。
《商務周刊》:經過30多年的努力,嘉吉如今已經成為了中國農民不可分割的親密伙伴,在提供化肥、糧食加工等傳統的農業服務以及產品之外,嘉吉希望未來在哪些環節上更深入與中國農民的合作?
葛諾仁:目前可以看到,嘉吉在養殖領域與中國農民的合作是最緊密的。但我們遠遠還不滿足,我們能為農民做得更多。例如,在美國,嘉吉有自己的收購站,在種植、化肥等方面都有相應的組織結構給農民提供服務,甚至還包括給農民提供例如“糧食換保險或者教育基金”等等項目,我們可以幫助農民和保險公司談判。但在中國,出于種種限制,我們還沒有開展這些服務。當然,這取決于中國政府的需要。如果撇開政府的限制不談,阻礙嘉吉更多業務在中國開展的另外一個主要因素是中國的農戶規模都太小,極其分散。無論提供何種服務,與分散的農戶一個一個進行溝通都是比較困難的。
中國政府目前正在大力發展合作社,我很期待這一政策能在不遠的將來看到成效。這樣就意味著嘉吉可以與更大規模的農民經濟組織合作,將農民集中起來,我們就能夠開展更有效的培訓和服務。
在其他方面,我們正在嘗試為一些國內的農業公司提供風險管理服務等等。目前,我們還沒有開展諸如農業融資等業務。在風險管理方面,嘉吉有著豐富和先進的經驗,當然,前提仍然是需要有農業合作社這樣的基礎,才能保證我們更好的為中國農民服務。
《商務周刊》:目前對于嘉吉的指責不光來自媒體,有部分來自國內的農業集團和國有企業,在您看來,嘉吉與這些國內企業的矛盾主要存在于哪里?
葛諾仁:能感受得到,這種敵意,或者說對于外資企業的擔憂,并不僅僅是針對嘉吉一個公司的。之所以國內的少數企業會有這樣的擔憂,我認為是因為他們還不甚了解:如今的大豆以及其他糧食貿易是基于一個國際市場的基礎之上的,發生在歐洲或者南美市場的變化可能立刻會影響到芝加哥交易所或者大連交易所大豆的價格,而國內少數企業由于種種局限,還對壘球的糧食貿易市場缺乏一個清楚的了解?;诖耍瑖鴥绕髽I在很多方面肯定競爭不過外資公司,產生很多誤會或者其他的敵意也在所難免。我要強調的一點是,全球的農業市場是一個極其開放的市場,例如在美國,最大的糧食收購公司是來自日本的企業伊藤忠和三菱,而在巴西最活躍的收購企業則是阿根廷的企業。
《商務周刊》:出于對中國糧食安全的考慮,很多人認為一個重要的缺憾是中國沒有發展出類似嘉吉這樣的農業集團。中儲糧有糧源,但卻沒有糧食加工業務,中糧有糧食加工業務,但卻沒有糧源。在您看來,結合美國的經驗,類似中儲糧和中糧這類大型企業的合并是否是一個可取之策?
葛諾仁:從上一個問題可以引申出,我覺得中國農業公司最需要的不是別的,而是一個國際化的視野。他們需要走出去,更多地了解全球大豆、玉米市場的波動和變化。與此同時,任何一個國家的土地資源都是有限的,要實現糧食安全供應,就要在提高國內土地生產率的同時利用國外資源。我認為,中國政府很明智,在最新發布的《國家糧食安全中長期規劃綱要2008--2020》中,政府明確提到了利用國外農業資源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