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福斯特的生態學馬克思主義理論是在反思社會和自然關系問題、批判資本主義制度以及構想未來社會——自然形態的問題中展開的,福斯特研究生態學馬克思主義的最主要的目的是要發展出能分析當代環境和生態問題的“革命性的生態觀”,這種生態觀將社會變革與人類和自然的關系變革聯系在一起。因此,福斯特從人與自然、社會與自然、科學技術與生態學三個方面闡述了馬克思生態學的基本內容。
[關鍵詞]生態學馬克思主義;人與自然;自然與社會;科學技術與生態學
[中圖分類號]A71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6470(2009)04-0056-04
一、人與自然
現代生態學所關注的主題之一就是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而人與自然的關系恰恰就是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所始終關注的內容。在講明福斯特認為“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是什么”的問題之前,有必要說明“為什么福斯特強調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恰恰就是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所始終關注的問題”,因為福斯特認為生態問題不僅僅是一個價值問題,更重要的是一種人類和自然之間不斷進化的物質關系問題。即突出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在解決生態問題上的物質性、客觀性及其基礎性作用,但這并不忽視人的活動的意義,為此福斯特指出徹底的生態學分析同時需要唯物主義和辯證法兩種觀點。重新梳理人和自然的關系問題本身就是福斯特所屬的生態學馬克思主義興起的原因,生態學馬克思是在批判以往的蘇俄馬克思主義哲學與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礎上提出自己的理論觀點的。而對待“自然”的態度則可以表明三種學說的理論分歧。蘇俄馬克思主義哲學把自然置于本體的地位,強調自然對于社會和人的優先性,強調社會和人對自然的依賴性,卻沒有看到自然對社會和人的依賴性,沒有說明自然如何進入到人的歷史及與人的社會如何發生作用。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對自然則采取了更為極端的態度,既然自然是非批判的對象,是非歷史的,那么,就應該從批判的哲學中刪除掉。由此出發,他們以實踐本體取代了自然本體,只承認人化的自然,而否定非人化自然的哲學意義。“把人類社會看作建立在實踐基礎之上的人類社會關系的總和——其中顯然包括影響人類社會的那些自然方面——因此簡單地否定了不及物的知識客體(自然的和獨立于人類和社會結構存在的知識客體)。”而生態學馬克思主義則在總結兩者不足的基礎上既看到自然對于社會的優先性(自然的本體論地位),同時也看到由于人的自由而產生的自然對于社會的依賴性。也即人的活動對于自然的破壞性,以及人與自然之間的共同進化的問題。從以上比較中,我們可以看出,“自然”在蘇俄馬克思主義哲學與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中是缺失的。而福斯特強調“自然與人的關系始終是馬克思唯物主義所關注的問題”則說明自己的學說就是要恢復馬克思唯物主義所應有的,而被他們所忽視的自然與人的關系問題。
在福斯特本人看來,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應包括兩個方面的,即唯物主義的自然觀和唯物主義的歷史觀。在對唯物主義的理解上,福斯特參考了英國科學哲學家羅伊·布哈斯卡(Roy Bhaskar)的觀點:“作為一種復雜世界觀的理性的哲學唯物主義包括:(1)本體論的唯物主義,強調社會存在對生物存在(更為普遍的是物理存在)的單方面依賴,強調前者源于后者;(2)認識論的唯物主義,強調科學研究對象的獨立存在和超越事實(因果關系和自然規律)的活動——至少是某些研究對象;(3)實踐唯物主義,強調人類的變革力量在社會形態變革和社會形態再生產中的本質作用。”據此福斯特指出,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歷史觀主要關注于“實踐唯物主義”。而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自然觀既接受了“本體論的唯物主義”也接受了“認識論的唯物主義”。
福斯特認為,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自然觀受到了古代希臘哲學家伊壁鳩魯的影響,伊壁鳩魯的哲學“致力于說明一種關于萬物本質的唯物主義的觀點是如何為人類的自由觀提供了必不可少的基礎”,“伊壁鳩魯主義代表了一種反目的論的觀點:拒絕一切根據終極原因、根據神的意圖而對自然所作出的解釋”。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歷史觀是在批判繼承黑格爾的辯證法之后形成的,“對馬克思來說,這種將物質實在/存在置于思維之下——這構成了黑格爾唯心主義哲學的特征——的企圖,恰好導致了一種宗教世界觀,導致了對人道主義以及唯物主義的否定。因此。要使處于形成過程之中并與黑格爾有關的一種辯證的總體性概念真正具有意義,則必須將它置于實踐唯物主義的背景之中,以超越黑格爾運用辯證法恢復17世紀的形而上學但卻以犧牲啟蒙唯物主義為代價的整個工程。根據馬克思的觀點,我們應該通過行動,也就是說,通過我們的物質實踐來改變我們同自然界的關系,并超越我們與自然界的異化——從而創造出我們自己獨特的人類——自然的關系”,“‘人與自然的關系,從一開始’就是‘實踐的關系,也就是說,是通過行動建立起來的關系’”。福斯特指出,“從一種公開承認的唯物主義觀點來看,馬克思實際上采取了一種既屬于實在論又屬于普遍聯系(也就是辯證法)的方法”,而“徹底的生態學分析同時需要唯物主義和辯證法兩種觀點”。這樣就表明馬克思的唯物主義的方法正是生態學分析所需要的。
福斯特指出,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自然觀在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上,堅持“人類屬于物質世界的一部分”,人“不是簡單地適應它們的環境,它們也通過不同的方式影響環境,并且通過影響環境而改變環境。因此它們之間的關系是一種相互適應相互影響的關系”。福斯特進而指出,在唯物主義自然觀的指導下,可以超越人類中心主義與生態中心主義之爭。在唯物主義的歷史觀中,馬克思把勞動作為人與自然之間進行交換的中介,“勞動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間的過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動來引起、調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過程”。而在資本主義私有制條件下的人類勞動則屬于異化勞動,異化勞動造成了人和自然的異化現象;為了消滅私有制下的異化勞動,進而消滅人和自然的異化現象,“正是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第一次引入了‘聯合’或‘聯合生產者’這個概念”,這樣就為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從而消除人和自然的異化起到了決定性的基礎作用。福斯特指出,“馬克思認為,共產主義就是通過聯合的方式積極廢除私有財產。這種積極的共產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等于人道主義,而作為完成了的人道主義,等于自然主義,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的真正解決’。人的這種自然本質和自然的人道主義本質只為聯合體(完全社會性的)而存在。共產主義之下的社會,不再因為把私有財產制度和積累財富作為工業的推動力而被異化,‘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質的統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復活。是人的實現了的自然主義和自然界的實現了的人道主義’”。
福斯特系統地研究了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自然觀和唯物主義歷史觀之間的辯證關系,特別是認真地研究了《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和《資本論》,歸納出馬克思生態學關于人和自然關系的理論主張。福斯特指出,“從《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開始,馬克思在其后的生命中總是把自然作為人類身體(人類的‘無機的身體’)的延伸來看待。根據這種觀念,人類同自然的關系不僅可以通過生產來調節,而且可以通過更加直接的生產工具(它們本身也是人類通過生產活動改造自然的產物)來調節——這使得人類能夠通過各種方式改造自然”,“正是在《資本論》中,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自然觀和他的唯物主義歷史觀完整地結合在一起。在他成熟的政治經濟學理論中,正如在《資本論》中所表現出來的那樣,馬克思采用了‘新陳代謝’這一概念來定義勞動過程‘是人和自然之間的過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動來引起、調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交換的過程’。”
二、自然與社會
現代生態學所關注的重點是如何解決自然與社會之間存在的緊張關系,而這種緊張關系是指由于資本主義和私人所有制的存在,造成了自然與社會以及社會內部新陳代謝的斷裂,破壞了自然與社會組成的生態系統。而這種破壞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自然界,特別是土地。資本主義大工業迫使人口向城市流動,把農村土地上的肥力以谷物的方式帶走,而以排泄物的形式留在城市的排泄系統中,造成人口與土地物質代謝的中斷。二是資本主義社會,特別是工人階級的勞動。工人的勞動產品是由消耗工人的體力與腦力而產生的,而工人消耗掉的體力與腦力要由勞動產品來補充,而在資本主義所有制下勞動產品大部分卻被資本家所占有,造成了工人階級的貧窮,從而使其所付出的勞動得不到充分的補償。這種自然和社會的新陳代謝的斷裂造成了自然和社會之間關系的不斷惡化,導致了目前在全球范圍內所出現的生態危機問題。福斯特指出,馬克思看到了在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城市和鄉村、社會與自然之間所出現的新陳代謝斷裂問題。福斯特是在重構“馬克思的物質交換裂縫理論”的基礎上,對資本主義條件下社會和自然之間出現惡化進行生態學的分析的。那么,福斯特是怎樣重構“馬克思的物質交換裂縫理論”的呢?
依據福斯特建構的馬克思的物質交換裂縫理論,只有共產主義才能真正地實現可持續發展,因為在自然和社會之間的物質交換過程中造成裂縫的正是資本主義的社會物質變換——以大土地私有化和以追求勞動產品中的交換價值為基礎建立起來的由各種各樣需要、關系和能力構成的社會有機綜合體。資本主義的社會物質交換不僅導致了自然的異化和自然與社會關系的異化,而且在人類社會內部造成了人的異化、勞動的異化也即社會本身的異化。因此資本主義制度是導致所有異化的最終原因。“馬克思運用了‘斷裂’的概念,以表達資本主義社會中人類對形成其生存基礎的自然條件——馬克思稱之為‘是人類生活的永恒的自然條件’——的物質異化。”福斯特進而指出,馬克思為解決在資本主義制度下人與土地之間、城鄉之間以及其他生態問題,提出了生態可持續性概念。“馬克思認為,就像李比希一樣,以食物和纖維的形式從土壤中移走的養料無法返還于土壤,其對應物就是城市的污染和現代排污系統的不合理”,“在人類與土地的自然關系中,馬克思對資本主義農業以及新陳代謝斷裂的觀點,導致他得出較為寬泛的生態可持續性概念——他認為這種觀點對資本主義社會來說具有非常有限的實用性,因為資本主義不可能在這一領域應用理性的科學方法,但是,這種觀點對生產者聯合起來的社會來說卻是不可缺少的內容”,“農業只有在可持續性條件得以維持的情況下才能夠以真正大規律的形式出現——他認為在大規律資本主義農業的條件下這種事情是不可能出現的”,“資本主義制度同合理的農業相矛盾,或者說,合理的農業同資本主義制度不相容(雖然資本主義制度促進農業技術的發展),合理的農業所需要的,要么是自食其力的小農的手,要么是聯合起來的生產者的控制”,“他們的唯物主義自然觀意味著他們也解決(盡管更加簡潔)其他生態問題,包括煤炭儲量的耗竭,森林的破壞等等”。
三、科學技術與生態學
生態危機之間的因果關系一直是當今生態運動的理論家們關注的焦點問題之一。從法蘭克福學派到當代的綠色生態運動,一直有人將現代社會中的生態災難歸之于自然科學技術的發展。而在福斯特看來,造成生態災難的根源在于資本主義的生態方式和個人所有制,而不是科學技術,相反科學技術對于生態問題的解決與生態學思維的形成則有重大的關系。福斯特從歷史的角度,梳理了科學技術與生態學之間的關系。
福斯特認為科學技術與生態學之間存在著如下的相關性:一方面,科學的發展促進了生態學思維的產生,另一方面,在資本主義的個人所有制下,單純地通過科學技術而不變革資本主義本身則不能解決生態問題。科學技術的發展只是解決生態問題的一個條件,只有與其他條件相配合才能從根本上解決生態問題,而最基礎性的條件則是變革資本主義制度。
福斯特認為,正是在德國農業化學家李比希的影響之下,馬克思提出了人和自然之間“物質變換斷裂”的概念。系統地闡發了生態唯物主義的自然觀。李比希在1840年出版的《農業化學》一書,揭示了土壤中的營養物質在植物生長中的作用,顯示了農業和化學之間的聯系。李比希通過分析土壤貧瘠的根源,對資本主義展開了生態批判。他認為,資本主義掠奪式的農業制度和城市污染所造成的城鄉分離,以及人類和動物的排泄物無法有效收集并返回農業。是造成土壤貧瘠的兩大根源。李比希強調。只有建立在歸還原則基礎上的理性農業才能根本解決土壤貧瘠問題。在李比希的影響下,馬克思開始系統批判資本主義生產對生態的負面影響,指出資本主義制度必然會導致人和自然物質變換的斷裂。
通過歷史與現實的分析,福斯特指出,在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資源利用率的提高、經濟規模的膨脹和更加集約化的工業化始終促使環境的不斷惡化,資本主義并沒有朝著“失重的社會”方向發展。實際上“非物質化”并沒有實現,“非物質化的承諾不過是危險的神話而已”。針對“非物質化的神話”,福斯特認為,資本主義具有內在反環境的特征,資本主義本身不具有解決全球生態問題的可能性。
通過資本主義生產目的非正義性的分析,福斯特得出了在資本主義條件下技術進步及其良性運用也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環境問題的結論。雖然亞當·斯密認為資本主義是一種直接追求財富而間接追求人類需要的制度,但是,實際上第一個目的完全超越和改造了第二個目的。資本主義并沒有將其活動僅局限在人類需要的商品生產和人類與社會發展所必需的服務設施上。相反。創造越來越多的利潤已成為目的本身。資本主義社會生產出的產品不是為了滿足人們實際生活的需要。而主要是為了滿足由市場力量所制造出的那些虛假的消費需要,這就決定了資本主義的生產主要是為了實現商品的交換價值而不是使用價值。商品的使用價值越來越從屬于它們的交換價值。因此,在資本主義體制下,“將可持續發展僅局限于我們是否能在現有的生產框架內開發出更高效的技術是毫無意義的。這就好像把我們整個生產體制連同非理性、浪費和剝削進行了‘升級’而已。……能解決問題的不是技術,而是社會經濟制度本身”。如果不了解資本主義制度的反生態本質,不了解資本主義生態危機的不可逆性,容易被技術所帶來的生態危機的局部的、暫時的緩解現象所迷惑。在發達資本主義經濟中,技術的改進被視為擺脫環境問題的主要途徑,解決環境問題的標準方法就是引導技術向良性的方向發展,似乎不斷改進與創新的技術既能夠提供改善環境的可能性。又不影響資本主義機器順利運轉,因而“技術的魔杖”最受歡迎。人們普遍相信,降低單位生產能源消耗的節能技術和替代技術等新技術或新應用的技術在經濟擴張的同時也能防止環境的惡化,然而“事實上,沒有任何一項技術能夠在有限的生物圈內確保經濟的無限增長”。比如煤炭,只能增加而不是減少對資源的需求,這是因為利用效率的提高會導致生產規模的擴大”。也就是說,技術的改進與創新并未有效地減少自然資源的消耗,相反增加了自然資源消耗的總量。新技術的出現往往意味著新一輪更大規模的掠奪性開采與消耗自然資源的開始。“在資本主義制度下,需要促進開發的是那些為資本帶來巨大利潤的能源,而不是那些對人類和地球最有益的能源”。即使新的技術能有效地抑制自然資源的耗費和生態環境的破壞,但新技術的運用有可能會遇到體制性的障礙,這是因為技術的運用必須服從于“資本的邏輯”,即服從于追求利潤,讓自身增值的資本的本性,然而,“資本的邏輯可以導致環境破壞,卻從中產生不出積極保護環境的邏輯”。“只要我們的社會經濟秩序把追求個人財富增長作為個體自由的手段,那么增加效率只能意味著對自然環境更有效的開發,并給生態系統的生存帶來災難性的威脅”。可見,技術本身也無助于我們擺脫環境問題的困擾,并且這種境況隨著經濟規模的擴大而日趨嚴重。
注釋:
[1]-[10][美]約翰·貝拉米·福斯特.馬克思的生態學[M].劉仁勝、肖峰譯,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18,8,3,3,4,5,3,7,14,15.
[1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C].(23):201—202.
[12]-[24][美]約翰·貝拉米·+福斯特.馬克思的生態學[M].劉仁勝、肖峰譯,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79,79—80,73,142,163,163—164,164,166,166,16,95,74,94.
[25]巖佐茂.韓立新等譯,環境的思想[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7,169.
[26]William Leiss ,The Domination of Nature (Boston: Beacon Press,1974), pp. xiii-xiv; K. William Kapp, The Social Costs of Private Enterprise(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p.231.